《向谁去》沨凉

3、葬花间

　　陈花间此人是怎么来的，前情需要交代。

　　那天风明苦练了三天太极，膝盖已经打不了弯，所以林夕就派给她一个较为轻省的活，去林子里采蘑菇。远远地，她就看见山上风景最美的山崖上停着一辆白色凯迪拉克。

　　楚家姑娘一天天的除了家里怪人，就没什么机会沾人气儿，所以她很欢快地跑过去，想和来人打个招呼。啊，对，作为个姑娘家家，这位很没有安全意识。

　　走近一看，入眼竟是个孤魂野鬼。明明是个青壮男子，却瘦骨嶙峋，皮肤灰白，身上几处暗疮，神情茫然。他眼里像被掏空了神气，只剩一缕悲凉之气吊着随时会坍塌的肉身。

　　楚姑娘愣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男子寥寥看了眼女孩，没搭理，转过身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风明心想，这是不是神话里说的腐烂神，百鬼夜行里好像有一尊。他是有什么人间隐秘的任务，藏在这，碰巧被自己撞见。这孩子看他从车里拿出一些东西，用铲子挖了一个坑，把东西扔进去，再埋土.......看他气息奄奄的样子，风明咽下几次想帮忙的冲动，还有一种窥探了神秘世界的莫名兴奋。

　　直到风明亲眼看见，男子走向悬崖，像将展翅高飞的青鸟一样伸展双臂，站在边缘。孩子才意识到，我去，这位仁兄是要自我了断啊！风明怒吼：有人在吗？有人在吗？！警察！警察叔叔！自杀有人管吗？一看这荒山野岭，没别人。风明哭丧着脸颠颠跑过去，拉住那人衣角：“您别想不开，您这一脚出去就掉下去了叔叔。下面是有务农人家的呀，人家安分守己平白被砸，招谁惹谁了，你说是不是？”

　　男子愣住，眼睛里划过惶恐：“离我远些，快点！”

　　风明不明所以，还要劝说下去，却被一股邪风刮倒在地。眩晕睁眼，风明看见一个从天而降的年轻人。那人及冠年纪，一身粗布麻衣，柳眉下目似桃花。陈花间那时稚气犹在，发未过耳柔顺服帖地浮在额前。只是美人儿眼里盛怒，扯着变态大的嗓门骂：“哪家的倒霉孩子，是眼瞎还是智障！看不出来他有病，还他妈是传染病吗？警察叔叔没教过你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吗？”

　　风明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呆呆望着眼前一身青衣的男子。小姑娘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暗骂自己，你个脑壳不好使的丫头片子。一回神儿，看这青年高高在上的样子，又有点气。

　　“你说谁智障？！我是林夕家！林夕家的没一个傻的！”
　　“你可真会抓重点……你说你是谁家的孩子？”美人儿嫌弃地弹灰的动作一滞。
　　“林夕家的呀！现在绝对是林夕家的！”风明拍拍屁股上的土，自己站起来。
　　“你说的林夕可是远山眉，丹凤眼，看似仙风道骨其实闷骚无比，闲的没事非要在院子种一半华桔竹一半凤凰木，偏爱红配绿的林夕？”青年吞咽着口水，明明朗润的嗓子突然变得沙哑。

　　风明狐疑他怎么会这么清楚：“恐怕是。这位粗鲁的先生您是故人吗？”
　　“算不上什么故人，有过一面之缘罢了。”花间眼神飘忽，故作深沉，“看在阿林的份上，我就救你一命。”说着他掏出一粒药丸塞进小丫头嘴里。
　　“呜呜呜，你干什么？”这年头鹿野村夫都会看病了？风明一脸懵。
　　花间兄的芊芊玉手拎着一张医生执照，在风明面前晃了晃。
　　风明吓得咕咚把药吞了下去：“你，你，你是医生呀大叔？”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注意那悬崖边的男子，他刚才也受到惊吓，瞅了一会儿，现在平复好心情准备人不知鬼不觉办事。可惜，被陈郎中大声喝住。
　　“你等下，把药吃了病也许会好呦。”郎中拿出另一种药丸递给了他。
　　那人垂头：“你不必哄我，我救不了了。”
　　“反正你也要死了，何不试试”
　　那人默然看着那美貌郎中带笑的谄媚的眼，捏起了药丸。

　　大约一炷香，那男子晕倒在地。
　　这姑娘年纪小，一慌就没了主意：“他怎么了？”
　　美人儿眼里早没了笑意“也许死了吧。”
　　“什么？你不是说这药治病吗？”风明跑过去探他的鼻息，摇晃他的肩膀。
　　“我只是说可能。”陈花间皱了皱眉，本来想拦住这丫头没拦住。
　　风明气得哭笑不得，“可能……可能？敢情你们医生靠‘可能’给人治病？”

　　陈花间讪讪：“我也不想啊，可是山崖下有流水，尸体会污染水质传播疾病。况且他三天内必死，我给他的药以毒攻毒，药性极烈，看人造化，是他那病症唯一的救治可能。而且死了我才好埋呀……”
　　风明简直无语了：“就算这样，你这人怎么看病还把后事给人准备好呢？”

　　“你这么认为？”那人低着头旁若无人，认认真真挖了个漂亮的坑，用布包住尸体静置坑里，自己也跳进去。他蹲下，一手把着他的手腕，摊开一排针，从尸体头顶一直扎到小腿，然静静地将头贴在那人胸口，口中喃喃：“但愿你来世做个健康的人，算了，还是不要做人了。”

　　风明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可她也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她不知道现在应该打110还是120，这人的命需不需要找人来救啊？可是他都说无药可医了，而唯一说有救的医生明明就在这啊？这行事诡异的医生会不会把这人弄死了，是不是该叫警察过来？可是他明明依旧在认真救人啊？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风明觉得脑袋快爆掉了，最不对劲的是，这莫名其妙的医生维持一个姿势快一个多小时了。

　　“你还在做什么？”
　　“我需要验证自己没有出错。”郎中的声音平直冷淡。
　　几乎又过了一个时辰，那医生慢慢坐起身，叹了口气。
　　“还是命大，行了小丫头，别苦着脸了，他不会死了。劳烦你将他的棉衣拿来，腿麻，我站不起来。”
　　风明傻眼，那男子的呼吸渐渐有力，身体渐渐回暖。活过来啦！活过来啦！
　　减少了一些刚刚的成见，风明觉得林夕这位故人至少有点本事。
　　陈花间将那病人抱上车，打了急救电话，填平了坑，拍拍手。
　　“走吧，带路。”
　　“去哪里？”
　　“回家呀，我要见林夕。”

　　林夕开门，见笑得一脸灿烂的陈花间，面无表情说：“哦，你啊。”
　　转头对风明说，“以后别捡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
　　此后，这青年顺理成章就成了家里蹭吃蹭喝的闲人，煤球一靠近他就打喷嚏，东方一靠近他就过敏。风明发现这人不干农活不干家务，性格暴躁影响恶劣，除了好看还会治点病外，在家真的没什么用。后来聊起来，风明以为陈花间当时挖坑是为了埋掉“治死的病人”，一直都有点后怕，谁知道挨了一个狠狠的爆栗。
　　“我看你是真傻。”十里八村最美的郎中理都不想理这个臭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