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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来,有了侏儒和郎中 ...

  •   风明一滚儿从床上坐起,透过床边的木窗,忘着好近的月亮。盘算着,还有两个小时天亮。穿好衣服,梳起蓬乱如杂草的长发,一如既往,踩过嘎吱作响着掉渣的木板,抄起床头那杯温度正好的牛奶喝掉。然后,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潮湿寒冷的带着露水的空气。猛地抓住窗上沿,肌肉收缩,蜷缩身体,翻身上屋顶。

      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瞟着一望无际的丛林原野,和淡薄的云层映着氤氲的月色。庄园铁门上缠绕的蔷薇花期已至,每年花色艳极,大概连铁锈都浸润了血色。

      许多年了,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她偶尔也会想过为什么当初说好的寄养,一养就养了九年,从此这对夫妻就天南海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偶尔想起,她也是单纯好奇,唯一能确定他们还活着的迹象就是每年新年雷打不动的一封信,信上情真意切,言辞动人,风明很喜欢,很喜欢。无论如何,她有了新的亲人,一个师傅,一个兄弟,他们性情古怪却都温柔可爱,所以,她对生活从不报以奢求,从来不。

      收回思绪,楚风明觉得后背微凉,早晨的寒气可会伤人。集中精神,想象一团火从丹田燃起,慢慢势盛,火舌向悬枢穴移动再潜行至命门,不一会儿就觉得身体暖起来。

      睁开眼,望着天边破晓,云彩像被咬破了鲜红的嘴唇。
      风明懒洋洋微笑:“兔子,来晚了。”
      半尺外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少年的手臂搭在膝头。头发比月色淡,眼眸比霞光红。消瘦的,清淡的样子。即使芒几乎不发出声响,即使风明不去看,她也能感觉到他来了。
      “我五更就起来了= =,蹲在小老头那儿洗树莓。不知道昨天哪个失心疯的姑娘追煤球时打翻了果酱,否则我大概也不必来晚。”东方芒面上假笑,苦水吐了一筐。他想必也是觉得冷了,凑近靠在女孩身上,偷着体温,缩成一团。
      风明笑起来:“小老头也忒小气。”

      小老头是位中老侏儒,然而厨艺高超,被林夕终生聘用。不知他是自负还是自卑,常年住在地下室,厨房和卧室相连。林夕以祛除霉菌为由,愣是掘地三尺,将地窖掀了顶,安了玻璃窗,如今那地窖比任何房间都亮堂。小老头做饭是真好吃,古今中外,皆有涉猎。切土豆番茄要扔在空中切,寻食材要翻山越岭,房子地下有众多地道都是他的杰作,有些直通森林里的蘑菇圈,有些直通鱼最肥的小水潭。他总是炫耀,说他曾躲在各种米其林星级餐厅的后厨观察厨师做菜,所学甚多,到如今,却认为已然成师,无敌太寂寞。

      但风明觉得他再骄傲也还是个可爱的小老头。每天清晨,那杯永远温度正好的牛奶就是他的杰作。小姑娘很是奇怪,小老头是如何知道自己每天几点起的?如何将牛奶放进来也从未吵醒她?如何知道她起床后打算赖多久的床?计算好了温度,让她每天的开始都有着温暖的胃。

      风明草草抓了两把自家弟弟的白毛,为啥是弟弟?虽说比东方晚了几天进门,但风明咬定这兔子属兔,而自己属虎,所以比他大一年。九年的时间可能足够去了解一个人,可风明觉得自己对房子里的另三人一只猫所知甚少,除了有一种习惯式的信任与依赖,她私自愿意把这个当做是爱。从这里观望,他们的房子在悬崖上,房后的山坡都被垦成了园地。半山凤凰木,半山华桔竹。风明嘴馋,以为是竹子都成笋,成了笋便能吃。所以第一眼瞧见那漫天的绿就心生感动,秋冬时节,吞着口水问林夕,能吃吗,林林,我……我去挖。

      林夕嘴角抽搐:华桔竹人不能吃。
      小丫头馋虫忍了半年,怒了:哈?不能吃种它干啥?
      林夕挑眉笑:叶子可以去火,根茎可以酿酒,竹子杆儿可以做家具?主要的是我用它计时间哪。
      小丫头蒙:竹子长高有时间限制?
      林夕摇头:不是,这种华桔竹寿命有定,六十年的一生只开一次花。书上说‘竹生花,其年便枯。’看它们枯几回,我就知道过了多少年了。
      风明抬头看这男子眉眼看得仔细:那你看了多少回了?
      林夕望着竹海微愣:也就一回。
      小丫头悄悄拉住他的手:那你天天看?
      哪儿能呀?林夕低声地轻笑。

      风明和芒上中学之前,一直住在这山上,所知全凭林夕言传身教和那两层楼高的书房。
      但每月全家会下山走走,林夕带领野人小分队,三人一同逛街,打电玩,逛博物馆,压马路,呆个几天。但一旦超过三天,林夕就绝对会又哭又闹,说想家了,说煤球好久没喂了,说种的白菜要被野猪拱。得,打道回府。

      今年风明和东方都刚刚满12岁,大约在初秋,林夕突然告诉他们,在山上浪到这时候可以了,该下山体验一下真正为人的感觉了,上个学,交些同龄朋友,考考中考高考。因为实在受不了被小屁孩充斥的生活了,越长大越烦人,赶紧走赶紧走,他需要私人空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背对着两孩子,声音十分冷硬,说,明一早动身,别让我看见你们。

      可凌晨翻房顶的习惯说改也改不了,这不,行装扔在门口,却后背贴在瓦片上舍不得离开。
      突然,一个清越的男声嚣张地扬上房顶:“孩儿们,姓林的真这么狠心?说扔就扔,看我不削他!”
      东方芒和风明浑身一震,迅速坐直,他果然来了。他来了就意味着原本简单的离别会变得很艰难。孩子双双捂脸,不,我啥也没听见,陈花间你可别过来了。

      陈花间是谁?
      陈家有儿郎,生在花田,三岁能文,五岁能武,眉眼带笑,粉面桃花,艳若流霞。十七离家只背了一布袋子寒衣,腰上只挂了一个装满女儿红的葫芦。学医出师后,挂着明晃晃的新资格证,游走四方,招摇过村。过了一村又一村,翻了一山有一山。如今晃到了当婚的年级,仍孤苦伶仃,狂狷至极。最近好容易攒钱买了辆小货车,欢喜难抑。

      东方压低了身子,无声地对女孩嘶吼,快……快跑。
      俩孩子抱头,沿着房顶滑下,一屁股坐进房檐儿下的草垛里。姑娘屁股疼,诶呦喂诶呦喂。一张黑影铺天而下,陈花间大笑:“哪里跑!孩儿们乖啊,过来抱抱~”
      灌了满鼻子满嘴的药香,风明只听到兔子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脑袋埋在花间郎中怀里快要窒息。

      “诶呦,稀客呀,花花,听说二里村的村花要生产了,指名儿要你接生,你怎么还有空来我这儿?”窗户被彭地一声推开,林夕那梳成丸子头的脑袋怼了出来。

      “林夕你丫废什么话,本郎中什么人品,穷人也有志气成吗?谁像你,狼心狗肺,亲骨肉说扔下山扔下山。”男子抬手一撩发红的发帘儿,手腕上是荨麻草和猫眼石编成的手链,清眸一瞪,甩开身上浅粉色的麻衣大褂,作势护犊子。

      林夕眼默默扫了过来:“诶?我不是说了今天不要见到你们了吗?”

      东方面无表情,凉凉的眼波送过去,用鼻子说话:“也不知道谁昨天晚上偷偷进我们房间又蹭又抱,弄湿了被子。”

      风明拉拉自家老弟:“别别……别说出来嘛,你这让林林多没面子。”

      林夕翻身跳下来,稍稍稳住身形:“有这事儿?肯定是小老头!”

      陈花间哈哈大笑:“宝贝儿,来,我教你们一个成语,跟我一起读,欲~盖~弥~彰~。再来一遍,一二三!一起!”俩小孩无语地不想理他,陈花间也不在意,“诶,林大爷,你说哪天东方娶媳妇,小明要出嫁,你可怎么办?啧啧啧,那场面,想想就凄惨。”

      “靠,我看谁敢?”林夕用力地把门口的放着的两个行李箱甩到货车上,又从屋里挪出一个翠绿色的行李箱,一并扔了上去。

      东方皱眉看他:“你也要出门?”

      林夕叉着腰,语调颇不以为意:“昨天晚上想通了,虽说把你们放在寄宿学校,我完全没什么好担心的,尤其你们又是我教出来的,但是吧,我怕你们太想我,吃不好也睡不好。我还是先陪你们一段时间吧。”

      陈花间冷笑出声,拍拍屁股上的土,坐上自己爱车的驾驶座。
      风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抱着浑身僵直的东方蹦:“走走走,下山了!”
      他们挥手,和留着看家的小老头和猫作别,不带走悬崖边的一片云彩。小货车嘟嘟嘟地往前开,发出快散了架的叮当声。

      陈花间把野人小分队送到了他们租的小公寓,抱着两个小孩哭得鼻涕直流。林夕忍无可忍,一脚把这人踹了出去,利落地关上门。这间租来的小房间在六层,没有电梯,楼年头有点老,楼和楼之间飘着邻里新晾的衣服,空气里涌动着人家饭菜香气,外面的胡同里回荡着小贩嘹亮又亲热的吆喝声,一切的一切糅杂在一起,是这京城最平凡最热闹的百姓生活。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整理好行李,瘫坐在房东留下的沙发上,迷茫地看着拥挤的小屋,无语凝噎。这个房子里虽落满灰尘,但是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套好了防尘罩,倒也还算整齐。不知道这里曾经住了谁,这么多年不回。林夕看着屋子有点发愣,终是叹一口气,站起身去打开窗子通风:“走吧,先去超市买粮食。”

      流浪到哪座城,小日子都要继续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后来,有了侏儒和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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