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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得似玉人 那年瑞雪盈 ...

  •   梧桐树下,桃花潭水,一个孩子的头枕着水畔,耳朵边上有水草随着水波抖动。他的呼吸声像风箱一样,带动着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岸上一人,长衫盘扣,青色入水,笔直发问:“你可有遗愿?”

      男孩冷得发抖,抻着脖子,试图发出一点声音。

      岸上的人耐着性子,蹲下身子道:“请讲。”

      男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却也只能发出干枯的气声:“不-死---”

      岸上人瞧他,戳戳这,点点那,然后忽地一笑:“好。”

      城西北边界,龙庆峡上游,海坨山脚下,有个坡。坡北面,有块无人问津的荒芜地界儿,绕过溪涧,连着崖。悬崖边,层层高耸入云的白桦后有座房子。

      传说,那里住着百万富翁。

      农夫摇头,那里明明住着一位隐居半百的长者。

      女孩梳着一双俏丽的羊角辫,正往嘴里扔烤豆子,并不同意爷爷的话:“我见过的,那里明明住着一个脸盘贼拉亮的王子嘛!昨天我去溪里挖螺蛳还碰见了的!他跟我说,小心岸边石头滑。我问他住哪里,他说他就住魔仙堡。”

      农夫看着孙女幸福的笑脸,默默担忧起孩子大脑的发育状况。

      这时,一个长得极白极软,眉眼极淡,嘴唇极红的少年趿拉着木屐路过,随口说:“我实话告诉你,那里住着的,是个奇丑无比披着人皮的千年老妖,专勾引白胖的小丫头然后吃掉,骨头都不吐的。”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翻白眼啐他,“白毛,你怎么老跑出来吓人?”

      少年嘻嘻一笑,并不接话。他着急去集市上买橘子,若不快去,可就全被大婶们抢光了。这季节,橘子最甜,不涩不干,一口一个。

      少年的身后,一辆小卡车飞驰而过。驾驶座上一对男女,时不时从后视镜望向后座。那里躺着一个圆滚女娃,后背抵着椅面,脚翘在椅背上。她愣愣地望着天窗,手指抠着鞋帮。

      “明明,你坐好了行不行?”副驾驶座上的妈妈埋怨了一句,眼眶红红的。

      小人儿爬起来坐正,趴在窗沿往外看。注视着远处一座高耸的建筑物,灰白的高塔,像是个安睡的巨人,年迈又寂寞。小人儿在想事,愁眉不展。

      二百八十九天。

      今天她看见数字‘二’就郁闷,看见‘八’也头疼,看见‘九’更是气绝。二百八十九天,那个家伙没有给她回信。去年初七,她寄出搬家前的最后一封信,可是石沉大海。

      她有个好朋友,她那个最固执最无趣最让人郁结,但是也是最守信的好朋友,第一次,骗了她。她的好朋友叫平平。他们出生在一个医院,洗澡用过一个盆子,过家家扮过一双夫妻。

      平平妈前脚秋分临产,明明妈后脚立冬生娃。那个秋天,明明妈挺着大肚子陪平平妈等开指。平平妈痛得鬼哭狼嚎,嚎得明明妈握着她的手直哭。等到十指全开时,平平妈打了无痛针不再叫唤,但是喊太久耗没了力气。医生说如果还生不出来可能有血崩的危险,明明妈吓得脸白,摇着头大吼:我不生了,你生不出来,我也不生了!

      平平妈一边用力一边吼:“不生个屁!我都生了,你也得生!这小子怎么这么墨迹?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

      骂声,终于把这个墨迹的孩子赶了出来。

      明明妈和平平妈上大学时睡上下铺,结婚以后,又搬进了一个院子。等到明明临盆,平平已经会笑。明明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嚎叫,就伴随着产房外平平魔笛般的笑声冲破了医院的屋顶。产房内给明明洗身体的护士惊讶地说不出来话,这个小姑娘的嚎叫怎么感觉不是哭呢,反而像是在哈哈大笑!

      那个二月,雪下得太大。撕碎的棉絮堆砌了三尺厚,像是一张漫天的床帐盖住了人间所有喜悦和忧愁。人们都说,那年瑞雪盈城,白银祥和,徘徊燕北,可堪盛世之兆。

      一两岁的时候,平平妈和明明妈偶尔外出骑摩托兜风,留两个爸爸在家四目相对。

      最近,明明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吐奶。每次吐奶,得拿好几个干净的小手绢擦。爸爸们忙前忙后担惊受怕。嗯,这是两个胆小又咋呼的爸爸。

      “明明又吐奶啦!”

      “你给她吃了什么,怎么又吐了?”

      “我看是因为你太丑了,不然你怎么一抱她她就吐了?”

      “我靠,明明是你抱着才吐的!”

      “啊啊啊,你闭嘴吧,拿纸过来!”

      平平从小就比明明矮,比明明瘦,像块一推就倒一碰就碎的南豆腐。

      平平圆眼黑亮,轻轻笑起来时满脸都是灵气。但平平夏天出虚汗,冬天染风寒,说话慢慢悠悠,吃饭细嚼慢咽,看得平平妈直摇头。明明就比平平强上许多,能跑能跳,小肚子圆溜溜嘴还甜,随便撒个娇就能迷得全院儿的老头老太太心都化干净。

      平平体弱,在一院子小孩儿追跑打闹的时候,只能站在一边笑呵呵地看。

      明明从小就知道人人都爱她,但是她又深切地认为尽管大家都爱她很正常,却不能因为如此就少爱平平一点,这不公平。

      她护短,非常护短。偶尔,平平被张扬跋扈的大孩子瞧了不顺眼,被抢了玩具或者被揪了小裤子,明明会立刻凶巴巴地冲上去,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抬起成双的小下巴。你欺负谁呢你?你敢欺负平平,怎么不来问问你明爷爷?

      这时候,平平就会笑咪咪地牵起她的手,带她去吃清爽甜蜜的绿豆冰,一边走一般晃。明明最喜欢看平平笑了,她好像能从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看见一汪甜甜的冰糖桂花水,一块山楂豆沙年糕,还有一盘子糖醋小排。

      小时候的那些亲近啊,友爱啊,简单又直接。五岁的明明喜好跳跳糖,喜好可乐鸡翅,喜好百变小樱魔术卡,喜好拍皮球,喜好平平。

      平平的脊背总是挺得直直的,哪怕是被欺负的时候也不会缩起来分毫。平平毛笔字写得极好,无论多粗的笔管都抓的很稳很稳。每当平平围着小白围裙站在院子里练字的时候,明明都觉得能在一旁看上一整天。

      明明觉得平平很好,平平最棒,平平赛高。

      岁月在孩子身上溜得飞快,明明渐渐发现,平平竟然抢了自己的风头。

      平平七岁上小学,已经能气定神闲地背《论语》通篇,她现在读《学而第一》还磕磕绊绊。平平举着黄花梨小弓箭百发百中了,她连一米远的壶都投不中。平平从来不睡懒觉,明明每天要睡到八点才起。平平从不挑食,明明不爱吃香菜虾皮芹菜蒜薹鱼皮螃蟹鸡头鸭头生胡萝卜烂香蕉。平平知道怎么用春天新下的槐花儿和着蜂蜜烙圆饼,明明不知道家里锅都藏哪儿。还有,平平长高了许多,都快和她一边高了。

      明明很烦,神烦。

      明明妈看着自家闺女皱成一团的小胖脸啼笑皆非,柔声说:“你羡慕人家的话,就跟人家好好学呀。”

      小姑娘恍然大悟,原来那种酸涩、烦躁,心焦是因为羡慕呀。

      于是,明明端着自己的小脸盆小牙缸,耐心地敲对门邻居的门。

      平平妈开门,惊喜地问:“呀,明明,你要搬过来住吗?”

      着妻子肩膀的平平爸眯起眼睛微笑,小声嘀咕:“我就说咱家儿子厚积而薄发,而且眼光从小就独到,算盘也打得好,哈哈哈哈哈!”

      平平探头,看见明明傻乎乎地站在门口。

      他从爸爸妈妈中间的缝隙中费力地挤出来,不动声色地牵起小姑娘的手,左晃右晃地领她进自己刚刚收拾好的小房间。

      小孩子记住的日子都是甜的,神仙特意把那些浸了蜜单挑出来,酸辣苦楚的那些统统拨弄给大人。

      所以,在平平全家一夜之间搬走的时候,在一伙男人冲进平平的家把一切砸得稀巴烂的时候,在明明最后一次见到平平隔着窗户拍打的时候,他们都未曾把这些和未来的旦夕祸福相连。

      车停在了铁门前。

      明明站在原地,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父母的叮嘱。她裹紧围巾,手抖着摸摸腰间藏着的小刀,安静地等。

      门许久不曾开过,蔷薇藤蔓啪地一声被生生扯断。一个穿着旧大衣的男人走出来,头发长到几乎及腰。他低垂着眼帘,下巴上的胡子瞧着扎人,周身死气沉沉。

      那时小人儿并不知道那已经是稍稍打理后的效果。
      那个男人微微弯下腰,歪着脑袋,伸手撩开过长的刘海儿,露出双眼。

      “你冷不冷呀小丫头。”

      紧握匕首的手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明明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双眼。

      那个流浪汉一般的男人竟有那么一双温柔妩媚的眼。男人面上夹带狭促的笑意,即使层层雾气也挡不住的明亮让她一瞬间感到平和。

      小人冻了几个钟头,在那个怪大叔一句淡淡的问候声中,委屈起来。

      “停停停,你冷静点,别哭呀!”那男人手忙脚乱地抱起脚下的黑猫,“煤球?你说怎么办?”

      明明感觉脸上有湿热的触感,惊地睁开眼。一只黑猫正在舔她脸,它尾巴上有一节白,扭动起来优雅地像穿着燕尾服。它见她不哭了,便懒洋洋的缩回了男人的大衣下。

      “进来吧,外面太冷了。”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呼——太好了,我是林夕,做梦的那个林夕。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骨精。”

      林夕脚下一个不小心被台阶绊到,她爸不是姓楚吗?隔壁有人姓白?

      小姑娘近日看《西游记》着了迷,认定孙悟空都打三回都打不过的女妖怪白骨精才是西天路上最厉害的女妖怪。明明心中难掩对女妖怪的崇拜之情,于是自赋一名,响当当嘎嘣脆,落地有声,白、骨、精。

      院子里那座二层楼看着已经废弃了很久,有点像鬼屋。

      林夕打个哈欠嘀嘀咕咕,“木制的都烂了,只好用大理石了,谁知道看起来这么阴森。”深吸一口气,向屋里吼:“臭小子,出来!你有伴儿啦以后。”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团白蓉蓉的东西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张素白的脸,看上去应是个男孩,只是太白了,白的像雪,赤红的眼和唇就像雪地上的一滴血迹。那个男孩看着风明,神色淡漠,充楞,像懵懂的婴孩。

      “她”男孩哈出的气体凝结成水雾,他只穿了件单衣,却好似感觉不到寒意。

      “这是东方芒。” 林夕皱起眉头不满他穿得太少,脱下风衣,直接罩在男孩头上。

      “这是楚家的孩子,叫白骨精。”林夕戳了戳这边刚刚哭唧唧的小姑娘。

      “你好。”东方芒目光有些躲闪,这个丫头的名字让他不自觉生出一种恐惧。

      “你好,小兔子。”

      两人皆是一愣,林夕爆笑:“哈哈哈,我就说你小子长得像兔子吧,哈哈哈哈哈。”

      东方表情有点狰狞,脸颊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圆圆的鼻子皱起来。瞥了一眼这姑娘身边行李包上歪歪扭扭的小字,念:“楚风明,我们来日方长。”

      林夕听到名字,大笑拍掌:“好名字!好名字!楚风明,凤鸟高冠为风,日月交辉为明,乖,以后你一定前途无量长命百岁。”某人今日心情大好,想浮一大白。

      他呀,活了半辈子,今日终于实现了未婚且儿女双全的人生理想。

      几个月后,楚风明发现:山里阳光充沛,只是好像并不能照进这栋建筑里。三层楼十几个房间只住了四个人,尤其是林夕大人没什么闲心置备家具。除了几个卧室看上去还算温馨,中间大厅干脆空空如也,目光所及只有一顶从高高的屋顶上垂下来白炽灯和一坨落满灰尘的螺旋楼梯。林夕住在三层,两个小孩儿住二层,对门。

      明明的房间不大,但有个很大的窗子。阳光可以大方地照进来,照在床上有小猪图案的床单上和在一把藤制的躺椅上。四面墙壁有两面涂成了米黄色,淡淡的,让人想起煎饼上的蛋黄。

      有一次,明明听收音机,说夜里有狮子座流星雨。

      于是风明半夜蹑手蹑脚地爬出窗外,蹬着窗台,扒着屋檐,够不到。于是她把凳子搬上来,摇摇晃晃地踩在上面。

      一个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明明吓得一哆嗦,她偏头想要躲开对方近得湿润的呼吸,脚下一个不稳,向后仰去。
      这房子三层,她从屋顶往下掉,若按牛顿万有引力定律计算,这回她非死即残。可是牛顿说得又不一定对,没准引力没有那么大呢对吧?

      就在明明脑子里跑火车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风明的手腕,瘦弱,但还算有力。少年的肩胛搁在房檐锋利的边缘,加上女孩的重量痛得他表情扭曲。明明看到月光下他的脸惨白,暗红色的眸子深得近乎于黑,轻柔的睫毛刷下来像晚霞盖上一层薄云。

      “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少年恨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明明立刻借力爬上去,心虚而恐惧,嘴上不停道歉。手掌覆上男孩的肩膀,揉了揉。少年淡淡瞪她一眼,侧身躲开了。

      两个人趴在冰凉的屋脊上喘气,明明腾出眼睛看向四周,不由呆住了。这哪里是房子,这根本是一根钉子,钉位于枫树林的边缘的悬崖上,尖锐牢固,不可动摇分毫。它好像钉住了山上的生灵,山下的岚气,剑拔弩张,两不相犯。

      “你在这干嘛?”楚风明呆望着悬崖,因为恐高而声音发抖。

      “赏月。”男孩答,看不出疏离或是礼貌。

      “那你不知道今天有流星雨吗?”

      “不知道。”

      其实东方现在根本心不在焉,他在头疼林夕要是知道了刚刚的险情,不知道会罚自己抄几遍心经。

      现实是,那天没有看到流星雨,两个人在屋顶上冻了一夜。

      第二天,林夕找遍了整个房子也没看到两个小鬼,翻出监控看见屋顶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的时候,脸都绿了。

      “小鬼……”林夕看见女孩靠在东方身上,睡得香甜,小嘴微张,还有一点口水浸湿了男孩的衣襟。东方食指压在唇上动了动。

      林夕皱眉,压低了声音:“心经,一人十遍。下次要再让我发现,就金刚经了知道吗?知不知道这么娇气的小孩会感冒,感冒了就得吃药,吃药就要花钱,问题是,我没有钱,吃的都是小老头找的,但是他又不会治病。”

      林夕说话像放炮,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东方没辙,转头瞧白骨精的苹果脸,这下不醒才怪。

      风明一睁眼,就看见一截雪白的脖子,和快被蹂躏成了抹布衬衣领子。她一个机灵坐起来,见林夕的脸色有点小怵:“……叔叔早。”

      林夕挑眉不说话,一双深邃的眼似笑非笑,看得风明越发不自在。

      “我有这么老吗?”

      “林大伯早。”“……”

      “林哥哥早。”“……”东方没忍住笑出声。

      “算了,算了,你还是直接叫我林夕吧。”林夕缓缓吸进一口气,“小姑娘家家的,学什么不好,学上房揭瓦干嘛?天天跟这臭小子后面跑,你爹妈以后怪我把你养成了个野丫头怎么办?”

      “林夕,不慌,野丫头不错。”风明一下子有了精气神儿,坐得笔直。

      “闺女,已经进化成智人了啊,就不往回退了成吗?”林夕试图好脾气好脸地讲道理。
      小姑娘的脊背直直的,看上去不怎么服气。

      林夕抚了抚额,像后院的空地里几根梅花桩一指:“去,站桩,谁先掉下来罚抄心经二十遍。”

      既然这么喜欢上房揭瓦,就先把野蛮的身体练好了再他妈提造反的事儿。什么砍树挑水,内功外肉,四书六艺,看来都得提上日程了。
      哼哼,少年用功,当一日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安得似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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