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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去的飞鹰5 一坨湿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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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时候,范城嘉终于起了身,小厨房里送来了老包特意做的鸡丝粥。范城嘉不怎么爱喝粥,他拒绝了丫鬟小厮喂他喝的请求,忍着手臂的无力,坐在桌边有一勺没一勺地往嘴里送。
待空虚的胃部得到些许慰藉,他停了下来,开始想起卢儿。
卢儿不像其他的下人,他不怕他。他们时常一起同桌而食,每当他避开菜里的葱姜蒜时,卢儿总是会放下筷子,一双眼睛带着柔和的嗔怪望着他。
“少爷,你又挑食了。”面对他的注视,卢儿时常会立刻红了脸,但还是勇敢地望着他的眼睛:“挑食,不好。”
无论哪里,有卢儿在的地方,似乎都是温柔乡。
“豆芽菜”在厨房帮活儿,老包正在剁骨头,菜刀砸在厚厚的木砧板上,“乒乒乓乓”地像是在打仗。一回头看到小男孩弯着腰偷吃边角料,轻轻喝了一声,“豆芽菜”被吓得一滞,手指里捏着的火腿丝便掉到了地上。
老包性子软和,只要不触及到他自己利益的大事,他秉承着“各扫门前雪”的精神不会多问一句,也不会多做什么。他只是指了指脚边的一个桶:“时间到了,该喂狗了。”
“豆芽菜”回过神,捡起地上掉的东西塞进嘴里,提起大桶踉踉跄跄冲出小厨房。
范家里头养了两只大狗,听说是从北边的沙俄运过来的,体型大,叫声响,凶猛异常。“豆芽菜”提着桶走过去的时候,它们正摇着尾巴往司机萨沙的身上拱。
不知是不是因为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缘故,这两只狗很喜欢萨沙。萨沙也对它们热情非常,每次一见面就要拥抱,还要摸它们脑袋——豆芽菜很不解,不就是只畜生吗,连他爹都没摸过他脑袋呢。
“你好,黑伢。”萨沙从两只狗中间抬起脑袋,一双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让他无端想起大太太偶尔戴的蓝宝石胸针。
“豆芽菜”每次一见他,不由得就得做出不伦不类的文雅之态,尤其是当他的大名被郑重地叫出,还要附带一个在他看来上等人才会用的“你好”时。
“你,呃,你好,萨沙。”他紧张地把桶放到地上:“我来喂狗。”
萨沙自然地提过去,在他面前,两只总要争食的狗乖乖地排排坐好,等着他一勺一勺地喂。
“豆芽菜”远远地看到那桶里有一些剩下的白粥肉排骨什么的,不由得舔了舔嘴唇:“这么好的东西给狗吃,可真好命。”
他越看这两只吃得起劲的狗,越是稀罕,恨不得自己也变出满身皮毛钻进那铁笼子里。在他看来,当狗可别当人幸福多了,整体吃了就趴在笼子里不动,晒晒太阳,偶尔生人来了叫几声吧啦几下的。
最重要的是,他偷偷看了看揉搓着狗脑袋的萨,还有人摸它们的脑袋。
忽然,吃着东西的两只狗坐直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声音“豆芽菜”很熟悉,那是它们预备着大吠的前奏。
他站起身来,围墙外传来自行车“铃铃铃”的声响。
“有人送信来了。”萨沙说:“黑伢,你帮我去拿吧,我手不方便。”
“好嘞!”黑伢撒丫子跑向大门。
*
昏暗的小房间内一股浓重的油墨味,几盏煤油灯静静地燃烧着,将桌上零零散散的报纸,打字机,油印机蒙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茫。
周倾一进门,便看到傅闪闪手里拿着一张稿纸,神色激动。
“今天向学长的这篇稿子写得真是酣畅淋漓,将那张一勋和他的辫子军骂得狗血喷头,这群腐朽的守旧派,还想着复辟当皇帝,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是啊,今晚我们抓紧时间多印几张,明天发出。”
“……”
向允被同学们包围着,俊秀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青年,面对自己的同志时这样青涩,而批判起那些反动派,投降派时,笔触辛辣又刻薄。
向允余光注意到了周倾的到来,转过头去,微微一笑:“阿倾,快来看看我新写的稿子,给我提提意见。”
周倾抿嘴一笑,走到向允的身侧。
周围的人立刻识趣地散开。晚上回家之前得抓紧时间印完明天要卖的份数,不一会儿,小房间里便响起了印刷机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傅闪闪站在一张小桌旁分拣报纸,夜晚很静,偶尔能听到几声干哑的乌鸦啼鸣。
有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她的心脏也跟着“砰砰砰”直跳,下一刻,大门被破开,一个颀长的黑影闯了进来,他喊道:“警察马上就要来了,你们赶紧走!”
范成家的声音!
屋内的所有人顿时慌乱起来,傅闪闪看向他们的主心,学联运动的领导人向允。向允站在原地,一副很镇定的模样:“大家赶紧从后门出去,每个人把印好的报纸带走一些,你们先走,我把印刷机藏好。”
“我和你一起!”周倾立刻道。
“周倾,听指挥!”向允语气有些严厉。
傅闪闪飞速往自己的包里塞报纸,回头看到周倾和向允在抬印刷机,也要跑过去搭把手,胳膊上便是一紧,有人拽着她往后门处跑。
月光如水,将地上的两个影子拖得极长,两侧的房屋在迅速地倒退,夜风呼啸地吹在脸上,傅闪闪感觉到自己的两个辫子一下一下地打在肩膀上。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人终于慢下了脚步,转过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她,月光雕刻出了他的轮廓,平日里他便苍白得像个石膏像人,这会儿看起来更是少了人气儿。
“范城嘉,你怎么知道我们这儿?你……”
傅闪闪满肚子疑惑,他们学联做的都是些“违反法纪”的事,平日里行事隐秘,尤其是张一勋这个军阀入了城之后,要面对越发紧密的围捕。而傅闪闪可以确定,范城嘉不是学联中的一员。
范城嘉却没有回答她,他只是向着她走近了几步。傅闪闪仰起脸,看见了他的眼眸中倒映着霜白的月光。
“刚才跑的时候风是不是很大?”他说。
傅闪闪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我经常在想,飞鹰在空中翱翔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刚才那样,乘着风。”他微笑起来:“就像飞起来那样。”
傅闪闪讶异地望着他。范城嘉很少笑,至少他们碰面的时候她几乎从来没见他笑过,少年人的笑容带着青涩的甜,像是阳光驱散了他眉目中的桀骜和阴郁。
“范城嘉,你……”
“傅闪闪。”他忽然后退了一步,远远地望着她:“我不是范城嘉,我是聂翼,双耳聂,羽翼的翼。”
傅闪闪愣住了,面前的人离她有一米多的距离,他刻意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对面,认真地专注地凝视着她。
洁白的冰晶遥遥地从他们之中坠落——初冬的第一片雪花。
傅闪闪看着这片雪花温柔而无声地降落在漆黑的地面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少年。
“下雪了,聂翼,早点回家吧。”
周倾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手指无意识地将向允后背的衬衫揉皱一片。向允紧紧地搂住她,在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持续了好一会儿,随着零散的脚步声消失不见了。
向允推开暗格的门,扶着周倾走了出来。屋子里的桌椅被踢得歪歪扭扭的,花瓶的碎片撒了一地,新插的菊花躺在散落的泥土之中,露着苍白的根。
“还好打印机没被他们找到。”周倾松了口气。
“天晚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商量之后的事。”向允说。
一出大门,干冷的空气带着枯木枝的味道扑面而来。雪下得稍稍有些大了,向允脱下自己的外套,包裹在周倾的身上。
他扬起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今年的雪下得真早,看来会是个特别冷的冬天。”
*
小院里传来了沉重的撞门声,风鸾裹紧了棉衣,一边搓手一边走到门口,喊了一句:“您哪位?”
屋外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我来找卢亮子,他在你们那儿吗?”
风鸾打开了门,门外立着的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毛呢大衣,围着油光水滑的貂皮围脖,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
“您是?”
“我是卢亮子伺候的主人,他现在在哪?”
“城,少爷!”
听到动静的卢亮子出了屋,冲向了门口,在离范城嘉几步远的时候生生地停了下来,半伸着手臂,望着他的眼眶有点红:“少爷,您……”
范城嘉避开了他的触碰,远远地望向站在台阶上的华小彤,这是四喜班有名的花旦,他也是认得的。
“华小姐,谢谢你照顾收留卢亮子,他是我的贴身小厮,他失踪了我很着急。”
华小彤婀娜地下了阶梯,目光在卢亮子僵在半空的手臂和微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微微一笑:“这位少爷不必客气,亮子哥是我的同乡,有着儿时相伴的情意,救他是应该的。”
“无论如何谢谢你。”范城嘉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票塞到风鸾的手中:“这点子心意,还请你们收下。”
“这……”风鸾愣住了,望向华小彤。
“这不止是报答你们救命之恩的钱,亮子他暂时没办法再回范家了,还请你们多照顾一些时日,这些也是给亮子用的。”范城嘉说。
“少爷,我……”
“我和亮子还有些话要交代,就先失陪了。”
范城嘉领着卢亮子走到一个偏僻的巷道,刚一停下脚步,就紧紧地把人搂在了怀里。
“卢儿,几日未见,如隔三秋,你有没有想我?”
卢亮子环住了范城嘉的腰,闷闷地说:“想的。”他还是有些介怀刚才的事。
“卢儿,你知道的,我是范府的少爷,以后是要做将军的,我们俩的事情最好不要被其他人知道,否则,会对我造成很大的影响。卢儿,你也不想我被万人唾骂吧?”范城嘉摸了摸卢亮子的后脑勺,温柔地诱哄道:“卢儿,你懂事一点,嗯?”
卢亮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点了点头。
范城嘉放开他,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嘱托道:“这段时间只能委屈你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情就带信给我,好吗?”
卢亮子望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小鹿般清澈又纯真的眼眸,范城嘉心中微动,掐着人的下巴就贴了上去。
一只黑色的乌鸦扑棱着翅膀掠过他们的头顶,落在了矮墙顶上。它呆愣愣地歪着头立着,看着墙下那一对吻得难舍难分的人。
那高个儿的年轻人背后,一坨湿润的鸟屎正缓缓地顺着衣摆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