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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去的飞鹰4 聂翼 ...

  •   “卢儿不见了?!”范城嘉猛地坐起身来,却止不住地咳嗽着,随后,又无力地倒回到榻上。高烧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清跪在面前的小厮的面容。

      小厮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瘦巴巴的,只一颗头大,活像一颗豆芽菜。他手把着床板,瑟缩着:“小的,小的听闻那日是直接丢在了大街上而已,想来,应当是无事。”

      范城嘉沉重地呼吸着:“你吩咐下去,无论怎么样,都要把卢儿找回来。记得,要避开太太。”

      小厮领了命出去了,范城嘉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久久没有回神。
      不管如何,卢儿都是他的选择,他的爱,就算是白媛,也没有资格管。他要把这份爱经营下去,他会永远爱卢儿,永远对卢儿好。等他上了军校,做了军官,当了将军,他会给卢儿最好的一切。

      *
      踏青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傅闪闪便预备着要把伞还回去。走得时候傅母给装了一篮子水果,说是给人家的谢礼。

      四处问路找到范家的时候,傅闪闪才知道,范家家大业大,城中大半的布纺和成衣铺子竟都是他们的产业。站在门外看着范家的宅院,不同于杨西曦家西式楼房的明净华丽,而是古式的白墙青瓦,从墙头隐约冒出几座屋子尖尖的飞檐。门口立着守门的两个小厮,也都穿着传统的短打布衫,捏着棍儿,一见生人要进便把两根长棍横在她的身前。

      这个时候,许是里边的人听到了喧哗,大门忽地打开了,有个人影从里头走出,看见她的时候,站住了身子。

      “范城嘉?你怎么……”傅闪闪一愣:“这是你家?”

      少年还没来的及说话,一个女声从他背后传来:“这里是范府,小姑娘,你有何事?”

      高跟鞋笃笃笃地响了几声,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站到了范成家的身前,她生得一张瓜子脸,一双眼眸黝黑,头发却如旧式女子盘起,发髻上插着一只步摇,金色的流苏一晃一晃,反射着日光。
      正是当初傅闪闪在教堂门口见到的那位夫人。

      “夫人您好,您上次借了我一把伞,我今天来还。这是我父母给您的谢礼,礼物微薄,还请夫人不要介意。”

      白媛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对着小厮一点头,小厮立刻会意,取走了她手中的伞和果篮。

      大门缓缓的关上,沉重的朱门掩住了宅院里的一切,就像是一块棺材板,将范家与外头的勃勃生气阴阳两隔。傅闪闪感到心里有些恐惧,唯有远远地逃离这大门,才感到轻松了一些。

      傅闪闪走后许久,大门又重新打开了。范城嘉提着果篮走了出来,消失在街巷之中。

      出了范家门前的那条路,便有阳光倾洒了下来,范城嘉回头一望,覆在阴影中的范家大宅和光明灿烂的熙攘街道,就像是被分隔出了两个世界。

      走过“光明书店”时,傅闪闪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她还穿着郊游时的那身改良绿格子旗袍,两条辫子软趴趴地垂落在堆叠在一起的白色稿纸上,叫太阳一晒,透着点浅亚麻色。
      范城嘉隐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也未曾发觉,只一笔一画地在稿纸上写着什么,聚精会神。他收回视线,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了书店。

      穿过宽阔的长街,走过窄窄的小巷,来到一个破落的院门前。他打开锁,走进屋。果篮被放在桌上,阳光透过窗照进来,摆在上方的李子和桃子,水亮亮的很饱满。

      倒了杯水,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本子,封面上写上“范城嘉”这三个字,锐利的金属钢笔头写出的笔画,锋利得也像是金属刀锋。随后他摊开本子,雪白的纸面渐渐被大大小小的数字和符号填满。

      太阳西斜,屋子里头一点一点地变暗。
      写下最后一个句号,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眼珠子。墙上贴着一张老旧的“申城日报”,报纸上的字又密又小,他用手盖住一只眼睛,轻而易举地将每一个小字看得一清二楚,这才满意地翘翘唇角。

      “聂少爷!聂少爷你在吗?” 小院外传来女孩响亮的喊声。

      他打开门,住在隔壁的丫鬟风鸾,手里拿着一封信,惴惴不安地看着他:“我老家来了信儿,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不是什么少爷,叫我名字便好。”他淡淡地说。

      “好,好的,聂翼。”小丫鬟偷偷地打量着他,邻家的少年自她们从金陵搬来的时候就一直住在此处了,每日里早出晚归的偶尔能碰上几面,只知道是个还在读书的少年郎。但在风鸾的心里,不用为奴为婢,能坐在学堂读圣贤书的,不是少爷小姐又是什么?

      聂翼抽走她手中的信封,取出里头的纸张,就站在门口一字一句地为她读了起来。

      “……家中一切安好,兄王大柱留。”

      信写的很简短,等聂翼读完信,又把信纸装回到信封中后,风鸾还呆呆地站在那,面上洋溢着喜悦。
      “我嫂子生了,是个小侄子。”她兴奋得双颊通红:“是个小侄子!”

      “恭喜。”聂翼把信还给她。

      “谢谢聂少爷!”她接过信,身子一旋,哒哒哒地撒丫子往回跑。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将信小心地放进抽屉里,又将抽屉里的一个小匣子拿出,打开锁。她的目光在零零散散的银元,铜板上逡巡了一会儿,咬一咬牙,抽走了唯一的一张银票,塞进一个新信封里。

      等她捏着信又哒哒哒地跑出去时,正好撞见了扶着卢亮子走出房门的华小彤。

      “风鸾,你这是要做甚?”

      风鸾扬了扬手里的信封:“我嫂嫂生了,我给我哥回信!”

      “回信可以,但是,你往里头放钱了没有?”

      风鸾捏着信的手垂落下来:“放了,小侄儿刚出生,家里有不少需要用钱的……”

      “风鸾,你个傻丫头!”华小彤恨铁不成钢:“我不是同你讲过,你这些钱都是留着自个儿往后傍身的,平白就给别个拿去,以后你自己怎么办?”

      风鸾的目光盯着脚尖:“可,那是我哥,又不是别人……”

      “自从他们将你绑了送到窑子门口的那日起,你就没有哥,也没有爹了,你卖了身为你哥娶了媳妇,已是还了这点养育之恩。若不是我将你买下,你现在早不知道是死是活。从此之后,天大地大,决然一身,你只需为自己考虑,也只能为自己考虑。”华小彤的目光冰冷:“除了自个儿,哪个把你当人看了?这些个吸血的亲人,迟早有一日把你吸干!”

      风鸾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华小彤不停地磕头:“姐儿的救命之恩,风鸾终身不忘。”

      华小彤盯着她漆黑的发顶看了一会儿,轻轻地叹口气:“起来吧,回屋去。”

      风鸾站起身,就见华小彤身侧的人对她笑道:“我正好也想写封信,风鸾要是也想写,我可以帮你代笔。”

      “亮子哥,何时也学会写字了?”华小彤惊讶,她和卢亮子都是山沟沟里的苦孩子,平日里填饱肚子都是问题,更别提读书识字了。她也是唱戏多年,堪堪认得几个大字,但要她写出点什么来却是万万不能的。

      “从前在范少爷身旁当差,少爷仁慈,教我识字。”卢亮子苦笑。

      “范少爷真是好人。”华小彤感慨。

      “是啊。”卢亮子怅然道。初来范府时,他大字不识,什么也不懂,是范城嘉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学会。那时侯少爷立在他的身后,用手包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他盯着白纸上繁杂却又漂亮的图案,感到既陌生,又喜悦,忍不住轻轻地抚摸着它们。

      “卢,亮,子。”少爷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鼻息喷在他的耳廓上。他轻轻地贴着他的耳朵,由于说话的动作,嘴唇一下一下地碰触着那里,像是在亲吻。
      “光辉明亮,这个名字,很美。”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梦呓。

      卢亮子也痴了。他感觉自己的躯壳似乎融化在少爷灼热的胸膛之中,就连意识也恍恍惚惚,周边的一切都像是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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