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老天荒》南国之秋

14、沙场雏鹰

　　1937年冬，中国的抗战进入了异常艰难惨烈的阶段。
　　日军攻占北平、天津后，整个华北平原处于日军的虎口之下。在长江沿线，上海陷落后，南京、九江也先后落入日军之手。地处长江中游的武汉，是中国内陆的水路和陆路的交通中心，是中国抗战版图上最重要的门户，战略地位极其重要。为此，日军携其在其他战场上的胜利锋芒，集中力量意图一举打下武汉，以此彻底打垮国民政府的抗日决心，迫使中国军队放弃抵抗，以达到其速战速决的目的。
　　中国政府深知其中利害，加紧了保卫大武汉的战役动员。调集了五十个军一百三十个师近百万的兵力，部署在大别山、鄱阳湖和长江沿岸地区组织防御。日军则集中了三十多万的精锐兵力和具有强大优势的飞机、军舰，向武汉包围过来。
　　一场惨烈的、生死攸关的战役即将降临。
　　新兵训练基地的训练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上峰下令要提前完成所有训练科目，作战部队急需补充兵源。接到命令，从教官到新兵都攒着一股劲，不分白天黑夜训练。
　　新兵们的军事技能突飞猛进，他们不再是文弱书生，不再是懵懂少年。他们已经变身为战士，已经成长为虎狼。只要战斗命令下达，他们就能扑向敌人进行殊死搏斗，随时准备为家为国流血、牺牲。
　　新年临近，基地接到上峰的命令，要他们选派两个连去执行一项既危险又重要的特殊任务。
　　原来，日军在华北和上海、南京取得胜利后，骄狂异常，扬言要在春节前打下武汉，在武汉过中国年，并在三个月内结束中国战场的军事行动。为了实现其野心，加快了向武汉进攻的步伐。日军凭借其拥有极大优势的海、空军力量，采取陆军沿长江两岸推进，海军军舰在长江中、空军在空中提供炮火支援的海陆空立体作战方式，连续攻克突破我军的江防要塞，一步步向武汉逼近。
　　为了迟滞、打击日军，我军在长江沿岸布下了重重阻击战线，海军也加紧了在长江重要水道布置□□。日军军舰连续遭遇□□重创，引起警觉，加强了对江面的搜索警戒。一旦发现疑似中国海军的布雷舰，即调集力量击沉。
　　日军军舰火力凶猛，对我军构成巨大威胁。能否在长江里重要水域布下□□，迟滞其进攻的速度，是保卫大武汉战役的重要手段。面对日军在长江两岸布下的重兵，我海军布雷行动极为困难。为此，我军决定派出陆军部队袭扰日军，保护海军布雷。
　　这就是这两个连队的新兵们今天要去执行的特殊任务。由于事关重大，基地司令胡长官亲自带队。胡长官挑选训练成绩领先的三连和九连执行任务。
　　命令下达，基地立马给三连和九连全体官兵配备武器弹药以及干粮。傍晚，十多辆大卡车载着两个连队的新兵们离开基地驶入茫茫夜色中。
　　终于要打仗了，这是新兵们期待已久的第一场战斗。所有人都处在激动和憧憬中。大卡车沿着长江岸的公路向下游方向疾驰。天黑下来，汽车离开了公路，开上了一条颠簸不平的简易公路。月亮从东边的山顶升起来，淡淡的月光下，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黑黝黝地似乎要向车队压过来。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颠簸。车队在一处山崖前停下，有人小声叫着“下车！”，新兵们纷纷跳下汽车，在空地上整队。大胡子连长命令大伙跳跃身体查看衣服鞋帽和武器弹药是否绑扎牢固，。胡长官站在队伍前，默默地巡视每个士兵。新兵们肃穆地站立着，目光炯炯地直视前方。
　　“弟兄们，”胡长官开口道，声音不高，却重重地撞击每个人的耳膜。“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训练，每个人都已成长为一名战士。今天大家还是新兵，打了这一仗后，大家就是老兵了。大家能经受住考验吗？”
　　“能！”新兵们大声回答。
　　“很好！”胡长官说，“接下来的两小时，我们要摸黑急行军十五公里。马上要进入敌我双方交战区了，要求全体保持静默。”
　　胡长官向大胡子连长点头示意，大胡子连长大声发出命令：
　　“出发！”
　　队伍排成单人纵队，奔向黑黝黝的山路。
　　稀疏的月光下，四周一片昏暗，远远近近的高山黑压压地挡在前方。山野里寂静无声。部队疾行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没人说话，只听得大家急促的呼吸声。不时有人跌倒。跌倒的人不敢大声叫痛，压着嗓子哼哼几句，爬起来继续前进。
　　已经能听到远处零星的枪声了，队伍加快了行军的步伐。
　　行进在队伍中间的田家驹一路小跑着，努力不让自己掉队。急行军开始不久，他就感到了压力。今天的急行军不同于训练，身上背着的子弹袋、手榴弹袋及步枪，越来越沉重，各种带子紧紧地勒进皮肉里。田家驹气喘如牛、汗如雨下，脚步机械地向前迈动，慢慢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黑脸李班长最担心的就是田家驹能否跟上队伍，一路上都关注着。这时看田家驹落在了最后，命令许文举去帮忙。许文举站在路边等，田家驹好不容易走了过来。许文举抓过田家驹的步枪扛在自己肩上。
　　“轻松点了没？”许文举说，“还能走吗？”
　　“能、能走。”田家驹感激地说。肩上少了步枪，全身立即轻松不少，脚步也灵活了些。
　　许文举大步向前追赶队伍，田家驹紧紧地跟着。可是走着走着，田家驹又走不动了，离许文举越来越远。许文举无奈地停下等他。
　　“家驹，还走得动吗？”等到田家驹走到跟前，许文举问他。
　　“……”田家驹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才说出几个字，“能、能走……”
　　许文举往队伍行进的方向望去，已经不见了队伍的踪影，不由得着急起来，二话不说，将田家驹身上的子弹袋、手榴弹袋及干粮袋统统移到自己身上。
　　“文举，我行的，”田家驹说，“给我留点吧……”
　　“得了吧你，这都啥时候了还犟嘴。”许文举试了试身上的装备重量，说，“咱快走，队伍走远了！”
　　田家驹空着身子，立马觉得身轻如燕，紧紧地跟着许文举，一路小跑。不一会，许文举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却不见他脚步变慢，依然快步流星。田家驹紧紧地跟在许文举身后。两人小跑着走了好长时间，依然不见队伍的影子。在一处三叉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完蛋了，咱怕是迷路了。”许文举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面，想找到队伍行进的痕迹，“地上根本看不出来队伍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田家驹也蹲下身子，低头在地面上查看，照样地一无所获。
　　“我认为，”田家驹站起身子，看了看延伸向不同方向的两条小路，说，“我认为，队伍是往这个方向走的。”田家驹指了指右手边的稍大些的小路，说，“这条路比那条路大，队伍肯定是往这条大路走的。”
　　许文举一时拿不定主意。
　　“肯定没错的，文举。”田家驹自信满满，“咱队伍那么多人，肯定走的是这条大路。”
　　“好吧，咱就跟着这条路走。”许文举说，“但愿咱们走的是对的路。”
　　两人即向着田家驹认定的这条路继续小跑着向前追赶队伍。其实他们不知道，他们走错了路，和队伍离得越来越远了。正如俗话说的，错来错着，两人走错了道，却误打误撞地立下了一个了不起的战功。
　　两人一路小跑着向前追赶，翻过了两座山梁，转过一个山口，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惊呆了——
　　蒙胧的月光下，重重叠叠的山峦中，长江蜿蜒而来。墨绿色的江水在山脚下转了一个弯。在转弯处，两座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港湾。港湾四周建有房屋。从那些房屋的格式判断，它们应该是军事建筑。原来这是原国军的一处江防要塞。此时，只见港湾里灯火通明，许多穿着日军军服的人在忙碌着。在港湾外的长江上，停着六、七艘挂着太阳旗的硕大的军舰。几艘小型火轮正在从军舰上卸下武器弹药运往港湾。港湾里的那些人将那些武器弹药往一个山洞里搬运。
　　“他娘的，”许文举恨恨地骂道，“我军的江防要塞现在成了鬼子的海军基地了！”
　　突然山坡下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叽叽喳喳的人声。田家驹许文举仔细看，原来是两辆坦克走在前边，后边跟着二、三十个鬼子兵。
　　“他们是往咱刚来的方向去的。”许文举说。
　　“不会是想偷袭咱的队伍？”田家驹说。
　　“咱跟上去瞧瞧。”许文举说。
　　突然遇到敌情，田家驹将所有的劳累疲倦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从许文举手里接过自己的枪和子弹袋、手榴弹袋，背到自己身上。收拾停当，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跑。
　　山脚下，鬼子坦克亮着车灯在前，鬼子兵在后，快速地向黑暗中扑去。
　　“文举，”田家驹小跑着跟在许文举身后，“这些鬼子的行动，一定和咱队伍有关。”
　　“鬼子的目标不是咱的队伍，就是咱的友军。”许文举说，“咱得弄清他们的去向，想办法弄他们一下，不能让他们得逞。”
　　小路在山梁上绕上又绕下，高低不平，但相对山脚下的大道近了许多。虽然两人跌跌撞撞，却很快就跑到了鬼子的前边。两人下了山梁，来到一处小河边。从地势看，这条小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河面大约有十来米宽，河岸很高，离水面起码有两三米，岸边长满了野草。一条大路从前边山脚处拐过来，一座木桥横跨小河。
　　就在两人打量眼前的景物时，山坳那边隐约传来坦克的轰鸣声。
　　“这座桥是鬼子的必经之路，”田家驹说，“咱想办法炸掉它。”
　　“这木桥挺牢固的，咱没炸药，不好弄。”许文举在木桥上走了一趟，用力在桥上跺了几脚，还使劲摇了摇木桥的栏杆。
　　“咱不是有手榴弹吗？”田家驹兴奋地拍了拍腰间的手榴弹袋。
　　“手榴弹的爆炸当量太小，”许文举摇着头说，“靠手榴弹奈何不了这座桥。”
　　“咱把手榴弹捆起来，”田家驹说，“我们一人有四枚，一共有八枚，捆在一起威力不会小。记得咱小时候玩的游戏吗，一根筷子容易折，八根筷子就不一样了。”
　　“哎，有道理！”许文举高兴地叫道，“八枚手榴弹肯定能起点作用。”
　　“不光起点作用，”田家驹说，“我刚仔细查看了下，这桥在河中有桥墩，它是整座桥的要害点，咱只要将桥墩连接处炸了，桥必定塌掉。鬼子的坦克和人都别想过河。”
　　两人说干就干，取下手榴弹袋，两个袋子捆在一起。许文举卸下身上的其他装备，衣服也来不及脱，抱起手榴弹袋跳进河里。河水很深，许文举双脚踩水，一手举着那捆手榴弹，一手划拉着向桥墩游去。
　　这时，山坳处传来的坦克声越来越响，站在岸上的田家驹着急万分，不停地催问许文举好了没有。
　　许文举游到桥墩下，却找不到放手榴弹的地方。桥墩是两根硕大的木头，直溜溜地立在水中。许文举想爬上去，可木头桥墩长年浸泡在水中，滑溜无比。许文举急得满头大汗，叫道：
　　“没地方放东西啊，咋办？”
　　田家驹在岸上也没了主意，突然听到坦克声大了起来，转头看山坳，只见坦克上从山坳那边轰隆轰隆地转了出来，坦克车上的灯光照了过来，河岸边一下了亮堂得如同白昼。田家驹赶紧蹲下身子，对河里的许文举道：
　　“鬼子就要过来了，你快点啊！”
　　“我爬不上去，木头太滑了！”许文举焦急地说。
　　“衣服，用衣服包住木头就不滑了！”田家驹大声叫道。
　　许文举将手榴弹袋咬在嘴里，边踩水边脱下外衣，包在滑溜溜的木头桥墩上。包好，试一试，果然不再滑溜。赶紧手脚并用往上爬，三下两下爬到了与桥面接连的地方，麻利地将手榴弹袋塞进一个榫头处。
　　“家驹，你躲远些，我要拉弦了！”许文举叫道。
　　这时，鬼子的坦克离木桥越来越近。跟在坦克后的鬼子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已经清淅可闻。田家驹捡起许文举留在地上的枪和弹药袋，猫着腰跑向远处。
　　鬼子的坦克来到河边。看来他们不是第一次经过在这一带，显得熟门熟路。打头的坦克停也不停，径直开上木桥，随后，第二辆坦克也开上木桥。木桥在两辆坦克的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却稳固异常，一点也不摇晃。
　　这时，在桥面下桥墩上的许文举猛地一拉手榴弹拉环，然后一头扎进河水里，一个猛子游向远处。
　　两辆坦克走到了木桥中央，突然桥墩处一声巨响，桥墩与木桥连接处被炸得粉碎。没了桥墩的支撑，木桥在坦克的重压下轰然倒塌，两辆坦克几乎同时栽进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走在坦克后的鬼子兵被惊呆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明白遭到偷袭，哇哇叫着向河岸这边胡乱开枪。
　　在日本士兵胡乱射击的时候，许文举悄悄爬上岸，和田家驹汇合。两人利用河岸草丛的掩护，快步跑开。绕过一个山角，确认安全后，两人坐在地上，痛快淋漓地大笑起来——两辆坦克！两个新兵蛋子，轻而易举地消灭了两辆坦克！
　　就在两人用大笑庆祝意外的胜利时，大胡子连长带着队伍赶了过来。
　　原来，胡长官带着队伍赶到指定的长江边，才发现日本人在长江两岸布置了重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隔不远就有一个碉堡，探照灯在江面上来回扫视，紧盯着江面上的情况。
　　胡长官和两个连长面对这突然变化的情况束手无策。敌防守的兵力众多，自己的两个新兵连根本没有胜算。正在这时，后方哨兵来报，说离此五、六里外的地方发生剧烈的枪战。胡长官命令大胡子连长率人前往侦察。想不到遇到了掉队的田家驹和许文举，更想不到的是，这两个新兵蛋子竟然临危不惧，消灭了敌人两辆坦克！大家回到长江岸边，大胡子连长向胡长官汇报了两个新兵取得的战果。胡长官大喜，将田家驹、许文举叫到身旁，详细地询问了事情的经过。胡长官命人打开地图，田家驹在图上找到江防要塞所在地，将他们所看到的情况一一汇报。未了，田家驹说出了心里的设想：佯攻江防要塞，吸引长江两岸的兵力，为我海军争取布雷时间。
　　胡长官抚掌叫好，让两个新兵再次将所见情况述说一遍，并在地图上做了详细标记。胡长官随即给两个连长下达了作战方案，大胡子的连队担任主攻，另一个连队则埋伏在港湾入口处，伺机伏击从长江岸边前来增援的守敌。命令下达完毕，部队即向江防要塞进发。
　　各位读者读到此处，想必对于这场战斗的胜负已经有所判断了。没错，这两个新兵连出奇制胜，把这个被日本人当作海军基地的江防要塞打了个稀巴烂，港湾内的大小船只尽数炸沉，山洞里的武器弹药也悉数炸毁。要塞里的日军死伤无数。而停靠在港湾外江面上的军舰束手无策，在火光冲天中仓皇离去。
　　更重要的是，我海军布雷舰趁着敌人仓皇失措之时，在数个重要水道上布下了大量□□，而这些□□炸毁了好几艘敌舰。急于求成的日军不得不放慢脚步。
　　新兵连立下奇功，受到战区最高长官的通令嘉奖。田家驹和许文举各自获得青天白日勋章一枚。
　　胡长官提任旅长。不久，田家驹被调到旅部作战室任参谋，许文举则提拔当上了排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