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欢喜诸人清绝 ...

  •   从徐韬到陆辰,连着三人对安平公主发难,任她再深的城府,终归是个二八芳华的少女。安平公主的神色有些僵硬了,她微微地垂下头,瞧着惹人怜惜极了。

      美人落难,自有君子为其赴汤蹈火,只是其中倒有一位出乎陆辰意料。

      “南祁王身经百战,巾帼不让须眉,何必与安平计较?”

      一直同商略坐在角落的商绥起身浅笑,他眉目明朗干净,笑容温和,很容易给人好感。此时冒昧唤了安平公主的封号,也不给人轻佻的印象。

      若说以往北参南祁还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自南华公主悍然上位,知晓当年内情的有心人便知以这位铁血国主的手腕,南祁与北参注定了是不死不休。

      众人皆是以为陆辰会越发咄咄逼人地回击回去,却不成想她只风轻云淡地嗯了一声,拢袖站定了,偏首和徐韬说了几句,便沉默站在原地。

      白明朴始终跟在陆辰身后,这个本该容姿冠绝当世的男人因为蒙住了右眼的黑布而多了些诡异。他抬眼扫过神色不变的商绥,眼里森冷,叫商绥悚然。。

      “王兄,师姐说这曲水宴越来越没有滋味,在五府备了烈马,邀咱们一同冬猎呢。”徐韬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眯眯道。

      五府便是陆辰早年打下的领地,原先是北夷五府所在,之后归于南祁,和北参相邻,林木茂盛生机勃勃,确是一处好猎场。

      商略坐姿随意,倚在亭边,看着自己弟弟出面缓和气氛,脸上的笑容说不出是玩味还是讥诮。只是目光落到陆辰的身上,这个本该是与其有着血海深仇的青年却不露半分畏惧,反而满含深意。

      陆辰不需要绵里藏针,以她如今的地位,只需最直白的武力和军功便横压在场所有人。

      只是,商略看一眼陆辰毫无血气的苍白脸庞,低眉掩住了眼底的叹息。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猜测着,这位风云一时的南华将军,是否还有当年的战力?

      “是吗。”徐允抬起头注视着陆辰,他的眼睛柔和温润,光芒内敛,乍然笑开了,便是一幅春日盈花的朦胧图景。

      陆辰心有所感,也抬眼看去,那人的笑意温醇,似乎世间万物都不抵这人了。

      这样的徐允,才更像是静安城里白衣翩然的徐明衡,像是她陆辰满怀希望地为他取这明衡二字。

      灼灼如明,骄华向衡。

      “好啊,那走吧。”他轻笑道。

      徐允说着便和徐韬一道走向了亭边的扁舟。

      陆辰转首看向商绥商略二人,两人一站一坐,商略漫不经心地收了收随意伸开的右腿,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浮现出笑意,有些轻浮,不似商绥一般稳重。

      陆辰微微一笑,“听闻北参世子骁勇善战,商公子也箭术超群,不如,也让孤见识一番?”

      商绥笑而不语。

      “南祁王,”轻灵甜美的女声响起,一直微笑站在亭中央的安平公主开口对陆辰道:“两位公子都是安平请来的客人,南祁王这般锋芒毕露,怕是过分了吧。”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安平话已出口,心知肚明自己的失误,却不好收回,只能带着笑平静站立。

      陆辰终于将目光放到了一身妍丽襦裙的安平身上,她的嘴角扬起,神情波澜不起,天青色长衫迎风而立,仿佛是天地间冉冉孤松。

      安平的五官精致而娇美,她静静站在那里,站在众人的中心,似乎生来就是这般耀眼夺目,温婉而不怯弱,更像是一位公主,一个少女。

      这两个年龄相差了近五岁,阅历和心性都不尽相同的女子,从第一次见面起,似乎就注定了是彼此一生的宿敌。

      陆辰淡淡嗯了一声,如同之前对待商绥的指责一样,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白明朴跟在她身后,自始至终也没有看安平一眼。他身姿挺拔,比起陆辰要高出近一个头去,背影修长清冽,落在众人眼里,凛冽如刀。

      商绥不动神色地看着这一幕,坐下轻轻与商略碰了碰杯,低声道:“兄长,五府的风光,你我也不曾领略,不如······”

      商略嘴角微抿着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心底冷笑一声。

      商绥也就不再提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安平公主身上,眸光清明专注,带着些微的欣赏意味。后者仿佛没有受到被陆辰无视的太多影响,只是僵了一下后,便又弯起眸子向商绥看过来,恰到好处的讶异,然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商绥眯了眯眼,那双十足十地像极了参侯的温润眸子一时间变得狭长而富有侵略性,原本细致文弱的眉眼沉冷如水。

      商略慢慢饮下杯中酒,似乎没有看到两人之间的动作。

      袖中的手却早已攥紧了,他的下巴微昂着,眼神落在檐角,一时间有些茫然。

      原来这个弟弟,已经在成长为第二个参侯了。

      ······

      五府位于淮山西北,从鄱阳向此地去,最快也要一两日的功夫。陆辰他们走的是水路,自然就更慢些。

      从东殊境内出来,陆辰就换了条大船。大概是到了自家地盘,整个人的心神都放松下来,原本还看的过去的脸色竟然越发苍白了,徐允看在眼里,一边懊恼着怎么没把百里蒙带出来,反倒是带了邹密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货色。

      邹密不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偏偏往徐允眼前凑,娃娃脸上天真无邪,“殿下,白统领又熬了鲫鱼汤,南祁王没胃口,就送到属下这里了。殿下,尝一尝?”

      徐允笑得春风拂面,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个爆栗:“叫你来是来游山玩水的?去南祁王那里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话说了一半,微微地不动声色地一顿,又接着道,“罢了,她带了那些人来,用不着你。”

      邹密偷偷瞄一眼主子若有若无的笑脸,一向能说爱笑的青年静了下来。

      他嗫喏着,小声道:“殿下,属下昨日傍晚和白统领拳脚较量,南祁王还斥责白统领功夫落下了,可明明是属下输了。”

      徐允听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青年略带几分委屈地抱怨着,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人拢袖立着,不轻不重地斥责自己手下几句,看似愠怒实则回护,然后冲邹密笑,嘴角弯起,眉眼柔和。

      她曾经是这个世上最耀眼的那一群人,拥有最鲜衣怒马的年月,自信自己该如何与众不同,与何人相依相偎,在世间的顶峰,众人俯首。

      徐允站起身来,不顾邹密惊异却不敢劝阻的动作,大步走出了自己的船舱。

      直到推开陆辰的房门,淡淡的药味传来,屋里众人愕然地看着他,榻上披着大氅提笔写字的正主却连个眼神也没有给他,徐允方才缓过来,心底里苦笑自己怎么就忽然魔怔了呢,面上只好温敛唤一声:“南祁王,徐某冒昧了。”

      陆辰的笔锋一顿,上好的邬遥纸立刻便晕染出一块,她静静写完这个字,也不管上面的墨点如何难看,随手卷起来就递给身边的侍女。

      那侍女想来是处理惯了这样的事,轻手轻脚地收到一边的箱笼里,又极有眼色地带着众人退下了。

      冬日南国水流极缓极静,陆辰从小就熟识水性,此时却觉得晕的厉害,趁着低头的时候狠狠咬了下舌尖,才平静抬眼看去,“世子,坐吧。”

      徐允张了张口,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阿辰,明日······”

      身后一声笑语突如其来,“呦,王兄,你也来师姐这里啊。”

      话音未落,徐韬笑眯眯地三步两步凑到陆辰榻角,舒坦地叹了口气,“师姐,白统领厨艺当真了得,我看比起洛阳名厨也差不了多少。师姐,有眼光啊。”

      陆辰轻嗔他一句,“规矩点,世子还在。”

      “无碍。”徐允轻轻浅浅地笑,又客气道:“南祁王,徐某还有要事处理,不如,改日再拜访?”

      陆辰不急不缓,慢慢铺开纸,“世子客气了,孤邀世子同去冬猎,自是将世子当做挚友。长庚顽劣,世子与孤同为长兄长姐,还望不要计较才是。”

      陆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门被掩住,她也垂下眼,专心将惯用的狼毫润了润。

      时间虽然仓促,布置却极为讲究的舱房精致华贵,处处显着南国的精巧意趣。徐韬漫不经心在屋子里游走,身形动的随意,不时拿起个摆设瞅瞅,啧啧称奇的模样。

      他两根手指捏着半掌大的象牙镂空雕球,透过缝隙隔着三丈远去看陆辰,薄唇轻扬,神态里哪里还有平日的惫懒不恭:“师姐,多年不见,我竟不知,你与王兄已生疏至此了。”

      “本该如此。”

      徐允沾之即走,陆辰仿佛早在意料之中,便是面对着徐韬,神情依旧有些冷然。她淡淡回话,修长手指有力地握住笔,在纸面上落下字迹来,笔锋如刀的模样,让她整个人都透着锋锐。

      “至于你,急着气走世子,也不怕他对你起了芥蒂。”

      一幅中堂写完,陆辰收笔端坐,任徐韬蹭过来顺走桌上墨迹未干的字,轻声道:“我也不是见不得他,你耍这些性子,真当世子多好性啊。”

      陆辰说话的语气清淡,话语里的关照意味却显而易见。这对同门师姐弟,私下的关系算得上极亲密,因此对上性情大变的陆辰,徐韬也只当是阿姊一般相待。

      “长庚,长留九庚。王兄肯给我赐这个字,无论如何,我也求了个一世富贵的命。师姐说的不错的,王兄待我己经是极好。”徐韬随手将牙雕放下,抱臂倚在博古架旁,胭脂杏色的宽袍大袖衬得他颜色格外靡艳。

      他露齿一笑:“师姐如今的性子我看不透,王兄念着你,想来不知何时何日伤个通透,太痛快了。还是慢慢熬的好,说不准哪一日,你或他想开了,弃了大好江山,去过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比话本上还缠绵哩。”

      他慢条斯理地说话,玩笑话也说出几分不一样的清冷来。

      陆辰抿唇,眸光清透地看过去,说:“我以为这些年,你忘了。”

      徐韬孩子气地眯起眼,和徐允两三分肖似的眉眼怡然,带着生来养尊处优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嚣张恣意。

      这张脸继承了他那个千娇百媚的母亲大半的靡丽,看起来如温室娇花一般容人赏玩。可他在重峦门下厮混了这些年,心眼明净,早明白什么是命中注定什么是强求不得,也不会做出世人那些糊涂事了。

      “没忘。”他说,“救他出来,我就该回西川当我的公子哥了。”

      ······

      冬日的五府出奇的静谧安详,大街小巷店铺开着门,商家懒懒搬了凳子在太阳底下打瞌睡。当年南遥匪患是陆辰一手平息,那些自信能够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灰溜溜地在五府安了家,陆辰少年心性,硬生生将这五府当成了自己的领地,连带着曾经的山匪携妻儿居住此地,都恪守着某些不可言说的规矩。

      这也的确是陆辰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了。

      “嘿,李三郎,听说你昨个儿爬了东街赵寡妇的床,怎么着,水灵不水灵,说出来让哥几个也乐呵乐呵?”街头巷尾,几个没脱性的土匪喽啰凑在一块喝点小酒,挤眉弄眼地侃天说地,语气里也透着匪气十足。

      李三嘟嘟囔囔骂了几句,又没忍住一口闷了碗里的酒,啧一声,“什么货色,老子睡了一半,床底下爬出个小白脸来,妈的······”

      “呦,还二龙戏珠啊。”里面一个矮个子男人语调上扬,几个人也哄笑起来,李三翻了个白眼,伸手抢过矮个子手里的碗,“给老子喝一口,谁不知道你蒙七睡过的女人排到五条街外,我说,瞧你个头不大,挺能耐的啊。”

      “人家个头大不大,李三你见过不成?”旁边一声陌生低笑,矮个子蒙七最先反应过来,顺手拎了个酒壶站起身,警惕道:“哪路神仙,出来见个面可好?”

      一道明光闪过,一柄细长飞刀明晃晃地戳在了蒙七脚尖前,蒙七怔了怔,没料想附和他们一句荤话的人还有这样的手段,谨慎地蹲下身子,展开被刀尖钉在地上的纸条。

      几个人虽被吓了一跳,却也不是什么孬种,都跟过来看。

      收。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蒙七黝黑的面庞上忽地涌上一阵血气,他一手拔了地上的刀片,揣到自己怀里,骂骂咧咧道:“看什么看,老子要去外面躲躲债,你们几个,上有老下有小的,离老子远点,沾了晦气老子可不管。”

      几个人面面相觑,李三带头,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留下蒙七瞠目结舌,呸了一口,“妈的,真他妈都跑了,怂货。”

      屋顶——

      白明朴目光注视着下面攥着刀片来回打转的蒙七,眼神闪动了一下看向陆辰。

      槐树枝干曲结,陆辰穿着暗褐色的衣袍踩着瓦片倚在树冠,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清身形。他轻点了脚尖蹿下屋顶去,循着陆辰的吩咐跟上终于掉头走开的蒙七。

      陆辰给自己的头发松松挽了个结,一手扒着坚韧的树枝,轻快地坐在了树杈上。树下的野猫早早被她拎着后颈皮毛窝在了她怀里,她无意识地顺着毛摸,黄白两色的小奶猫舒服地眯眼抖了抖毛。

      “阿辰。”

      徐允站在树下仰头叫她,今日是头次出猎,陆辰和徐允合力打了只野鹿,算得上是开门彩。

      陆辰闻声便拎着小奶猫轻轻松松地跃下去,拍了拍身上的土,随意道:“世子怎么过来了,这里人痞的很,没点家伙镇不住的,邹密没跟来?”

      徐允神情一僵,“阿辰,我没那么弱的。”

      “嗯?”陆辰歪了歪脑袋,眼神落在徐允身上,似乎恍然一样,“噢,我忘了,世子领兵打过仗的。”

      “逗你呢,走吧,太阳下山了。”陆辰展颜一笑抱着猫转过身,长发松松散散地垂下来,瘦削的下巴轻点着冲徐允笑了笑,“再不走我可不管你了。”

      夕阳,女子,笑语,仿佛和多年前重叠。

      只是那其中,终究是多了疏离,少了亲昵。

      徐允轻轻地笑起来,笑容像是叹息,像是妥协。

      他快步跟上陆辰的脚步。

      他站在树下看着陆辰逗猫的时候,想起她以前养过的一只白猫,十五六岁她从外面游历归来,抱着雪白的一团回到栖梧宫。那时宋淮已经长成了坚毅沉稳的青年将军,陆辰也已经上过了战场,可还是像个孩子,整日笑眯眯地抱着猫在宫里转悠,宋淮邀约骑马也不去。后来再经历了几次战役,那只猫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陆辰杖毙了几个宫女,宫里有了似是非是的传言。

      他那日是去找过陆辰的,在寄桐园的门口,看见那个明艳的少女蹲在台阶上,毫无顾忌地哭出声,说裴裴我再也不等了。

      那一年她十七岁,战场上刀法纵横,气势磅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