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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素衣莫起风尘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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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镞破风无声,没入雪野里,远远地落下一片暗影。
“好箭术!”徐韬眼神微亮,拍手称好。
他与白明朴并骑,后者一连几次箭无虚发,脸上也并无得意之色,纵马前去拾了野兔,才冲徐韬笑道:“二少谬赞,今日收获颇丰,还等着二少垂怜,烹一桌野味,叫白某打打牙祭。”
白明朴性子清冷,又因些旧事伤了一只眼,平日除了领兵操练,便只沉默跟在陆辰身边,能与徐韬笑谈几句,也是徐韬本身性格开朗,投了眼缘。
徐韬哈哈大笑,他本就是洛阳城里遛鸟玩蛇的好手,侍弄野味倒还真是有些别致味道,无怪陆辰也夸口赞他。
“明朴兄是昆塘人,昆塘山美水美,姑娘们可也水灵?”徐韬与陆辰同龄,便自来熟地喊白明朴一句兄长。马蹄在雪地里回转踏着步子,雪粒沙沙的,风声里带着回音。
“离家多年了。”提到昆塘,白明朴微微抿唇,神色上倒还看不出喜怒,“不提也罢,往前去吧,王上与世子已经落下咱们太多了。林子里猛兽不知数量,白某挂忧王上身体。”
他说的直白,徐韬却从中听出一层意思来,这位白统领,似乎不愿意徐允同陆辰一块啊。他痛快点了点头,挥鞭便走:“也好,我便与明朴兄一同前去。”
那一边,陆辰与徐允确是相安无事,两人不知何时进了丛林深处。林子里雪层松软深厚,陆辰玩心起,下了马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右手松松地拽着缰绳,天冷,泛起青白色。
徐允看她下马,也跟着跳下去,学着陆辰的样子专挑凝白深厚的雪地走。这雪不知堆积了多久,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凉意隔着靴子渗进来,徐允虽不是文弱书生,却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武艺不精,走了没几步,便觉得冷了些。
他落在陆辰身后两三步,张了张口,眼神落在陆辰发青的手背上,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了上去。
陆辰顿足,松开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欢快地踏着步蹭到一旁。
徐允却没有松开手,很珍惜地,小心翼翼地握紧了。她的手很凉,冰冷,几乎没有人气儿,或许是常年拿刀拿枪,虽然修长,却丝毫没有闺阁女儿的娇软,虎口处还生着茧子,更像是男子的手。
他们十指相扣。
这是这些年来,两人最亲密的动作了。
陆辰背对着徐允,眼眶微红。
然后轻轻地,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徐允没有纠缠,手心里还残留着冷意,放下手握紧了,似乎攥住了一团飘忽。陆辰恍若无事转过身,眉眼间平静如初,眼帘微垂,正要向乌骓走去。
“阿辰。”徐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知私下里习练了多少次,才从一个低眉敛目长袖善舞的素衣明衡,成就了如今权势彪炳马术精炼的西川世子。他微微俯下身子去,伸出手,眉眼含笑地说:“阿辰,我带你一程。”
仿佛又回到那一年初识,那个瘦弱白净的少年,被众多贵族子弟推搡着从马背摔下来,宋淮挥鞭打落领头的纨绔,她停了马冲他伸出手,笑着说,“喂,我带你一程。”
陆辰怔怔地仰头看着徐允,他迎着光,当年的沉默内敛早已被时间打磨成了光华,就像璞玉,谁都看不出他的好,可一旦所有人都看的明了了······
“好。”她慢慢笑起来,嘴角弯弯的,伸手搭上去,用力便上了马背,稳稳当当的,甚至用不着扶住徐允的腰。
可她还是用力攥住了徐允的衣角,徐允的声音,和着风灌到她的耳畔,有些模糊,她听得清清楚楚:“从来闯祸的是宋淮,敢作敢当的是宋淮,凌云壮志保家卫国的是宋淮,能配得上你的也是宋淮······阿辰,早在我回到西川的那一天,我就失去你了吧。这个道理太难懂了些,我等了五年才明白。阿辰,你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你向来是比谁都聪明的,怎么会想不到呢······”
“徐明衡在陆辰眼里,是永远都不会皱眉的阿允,他替她出谋划策,心里却一定是善良的。他们一起长大,从来无忧无虑,没有难过和伤悲,没有······”
“可徐允是谁,他是西川储君,踏着同族的鲜血掌握大权,朝堂上一言不合便庭杖伤人,朝臣顶撞便抄家灭族······注定了要以暴君之名留名青史,留待后世唾骂。”
“阿辰,徐允和徐明衡是两个人,徐明衡会永远留在你心里,无论你会有怎样的王夫,无论以后,我们会不会兵戎相见,你都记着这个人,他待你···如挚友,如兄妹,如珍宝。”
“我回到西川,登位,立妃,西川在我手上,会更加兴盛强大。四国乱局将起,你我或许便是对手。阿辰,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保护你,宋淮不能···我也不能。”
“阿辰,你在听吗?”
五府大风扬起尘土风雪,雪地里青鬃马跑得飞快,马背上的男子神情柔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他身后的女子紧紧搂着他的腰,泪流满面。
灼灼如明,骄华向衡。
问有来兮,南以歌兮。
寥寥何参,牟夜如归。
闻其阔兮,终以别兮。
当年她征战归来,替他取了明衡二字。她想这个男人一定能够打下一片天下,一身荣光如天边明衡,就像幼时浅笑着抱起她的俊逸青年,将玉观音放在她的手心里,气度从容气势磅礴,仿佛生来是天人之姿。
陪她长大教她练刀的那个人,从她的生命里悄无声息地抽身而去,连点念想都不留。她的两个至交,笑容灿烂性子顽劣的宋淮,和她一同踏上战场。她救过他,他为她挡过刀,两个人满身尘土血痕地在遍地尸体中拥抱,他的气息灼热,说阿辰,我会向王上提亲。
后来原本还在养伤的宋淮固执地要领兵去湘江,她毫不犹豫地跳上他的马背,他的笑容灿烂,如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干净,明亮,从不服输的热烈,然后将那份独属于祁荣将军的热烈永远地留在了淮山之南,只留下那份执拗的信仰给她。
而徐允,谦然翩然,在静安城内风生水起,八面玲珑,眉眼含笑地打着拍子唱一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却唱出了千军万马奈若何的峥然豪情。她大概就是从那时起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他们最终渐行渐远的结局,却没有想到,她万般疏远,最后决绝的不是她,是徐允徐明衡。
这一辈子谁能真真正正只求欢喜,痛痛快快不惧伤悲?
他们一直骑乘到山下,邹密早早地候在驿站前,见二人共骑也神态自若,上前一步,待二人自马上跳下,才禀告道:“南祁王,世子,西川境内发生动乱,还请世子先一步回国,主持大局。”
徐允神色平淡,没有笑意的时候眉间总有掩不下的阴郁,他颔首道:“本世子知晓了,收拾行装,即刻便动身。”
他转身冲陆辰行了半礼,“南祁王勿怪,国事匆忙,扰了南祁王雅兴。徐某先行离去,烦请转告幼弟,请其自行回宫。南祁王,他日再有空闲,徐某定当邀您赏猎游玩。”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的。陆辰神情漠然,应了一声,向着一旁同样等候自己的侍卫吩咐:“派人去寻寻白统领和徐二少,带人来见孤。”
“谨遵王上命令。”
陆辰的背影笔直坚韧,慢慢踏进驿站,从徐允的视线里消失不见。徐允抿紧了唇,轻声道:“走吧。”
冬日阳光灿烈,风雪渐消,两骑一前一后在大路上飞驰,不久便没了踪影。
陆辰静静站在窗边,许久才回身坐到桌旁。屋里光线偏暗,一人举着酒壶往嘴里倒着所剩不多的酒,下颔沾了酒渍。他随手将破旧葫芦丢到地上,嗤笑一声:“有情人两相忘,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小师妹自诩聪慧,怎的也干这些蠢事。”
陆辰关上窗,没了外面的阳光,屋子里的夜明珠立刻便照的亮如白昼,光线落在男子脸上,将那张普通的脸庞照的惨白,那是常年不见阳光才会养出的气色。
陆辰没给他什么好脸色,“闭上你的嘴,把你弄出来费了不少心,喝你的酒吧。”
许榭粲然一笑,眸色深邃如千年深潭,幽深不见底,或许也是脸色过于苍白,衬着这双眼格外明亮渗人,“那还真是多谢小师妹了,安平那个疯女人,啧啧,小师妹日后和她对上,可有的看喽。”
被人设计囚禁于东殊地宫,近五年的岁月,其间种种折磨苦痛,似乎没有给这个狂狷不羁的天才带来丝毫的萎靡和颓废,他喝着酒,将血海深仇的敌人在嘴边一带而过,洒然如同是一瓢浑水,泼了便泼了,天下还有万般的无根净源。
陆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下,起身拿了手巾替许榭擦了酒渍,动作却丝毫没有温柔。她随手扯开许榭新换的衣衫,看到里面零零碎碎的新旧伤痕和包扎的痕迹,神情没变,眼神却陡然凌厉起来。许榭哪里感觉不到陆辰的杀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懒懒躺在床榻上。
“行了,知道你心疼师兄。没事儿,师兄我皮糙肉厚的,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我啊,可还有未竟的事业,等着我这个天纵奇才呢。”
“我不心疼。”陆辰语气冷冷,“长庚待会回来看到你,有的是心疼的。”
“他?”许榭一怔,“小屁孩一个,以前倒是喜欢粘着我,这么久没见,记不记着我这个师兄还不一定呢。”
“你当人家是孩子,人家可不一定这么看你。”陆辰意味深长地笑笑,“长庚五年前就已及冠,也只有你觉得他是孩子。你能从那鬼地方出来,他可出了不少力。”
“看来我还挺受待见的。”许榭装着没听懂陆辰的意思,打个哈哈转了话题:“现在时局怎么样,说说吧。我跟你回南祁,总得知道点什么才能帮你吧。”
“你真跟我回去?”陆辰似乎还真有点惊讶的模样。
“装什么,小丫头心野着呢,怎么,这么久不管你不当我是师兄了不成?”
“你管的住我过吗?”
“嘿,你还得意上了······”
“哦吼丫头你别动手,尊师重教尊长护幼······”
“啊丫头师兄身上还有伤······”
“······喂喂喂伤口裂了啊裂了啊!”
徐韬回到驿站,听了陆辰手下人的禀告便上楼去见陆辰,屋子里传出轻微的响动,他索性推门便进,看到的便是鸡飞狗跳的场景。
许榭装模作样的呼痛声戛然而止,顺手扯了一件外衫披上。陆辰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拢了拢纷乱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
徐韬眼都直了,他只在少年时见过尚且还是少女的陆辰娇蛮打闹的模样,何曾想过有一日还能看见性情大变的陆辰和人嬉闹?
至于这人是谁,他自然一眼认了出来,心潮起伏片刻,偏偏表面上笑眯眯的无害模样:“师兄,好久不见咯。”
许榭看他神情并无异样,不由得怪陆辰多心,大大咧咧跳下床张开双臂,“来,给师兄抱抱。”
徐韬依言过去和他大力拥抱,他这几年长高了不少,比起许榭几乎是等量,许榭倒是诧异了嘀咕一句:“小子,长大了啊。”
师兄弟两人简单叙旧几句,陆辰指了把椅子让许榭坐下,徐韬自来熟地托着下巴往桌上一趴,“明朴兄说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开,要我替他告一句罪。”
陆辰点点头,“这事我知道了。”她接过许榭倒的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手,神情不自觉地淡下来,“西川国事紧急,世子一行人已经提前回国。长庚无事也尽早回宫。”
徐韬心思明透,看得出陆辰有心事,只低头啜一口茶,“免了,洛阳那地界呆了许多年,呆也呆腻了,我同师姐一起回南祁住几天。师姐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望可怜可怜我这小身板,别把长庚往西川赶才好。”
他嬉皮笑脸地说这些逗趣的话,陆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半是玩味地看着他,“嘴又甜了,曲水宴上的威风劲儿哪去了?和安平公主正面相对,徐二少好胆量!”
“东殊那些人话说的也太难听了些···”徐韬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他惯不是个受委屈的主儿,此时那人坐在身边,心里一块石头落下,诉苦的话便冲口就出来了。
徐韬住了嘴看陆辰一眼,后者似笑非笑地看得他心里发毛,后边的话到底是没说出来。
“以后少在世子面前提我了,你与我同门之谊,私下交好也就算了,两国之主···终究不是那么个事儿。”陆辰轻描淡写一句,神情柔软下来,“长庚,师父说你命格富贵,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不求长富但求长庚,这性子极好,在宗室里尤其好。世子他看着心冷手狠,心里待亲人还是善意,你坦坦荡荡的过日子,就能舒舒坦坦地过一辈子。他这辈子没别的亲人,承认的,还活着的,或许只你一个,你好好的活,让他也好好的活···”
她的嗓音低低的,千回百转,低缓地说出来那些话,尾音固执地压下去,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心思压住了,在南祁千万里疆河的另一头,永远地深不见底,不见天日。
“我知道,师姐。”徐韬语气柔和,他的声音本是散漫,此时却全数收敛起来,真心诚意地说着,“我会的。”
许榭听着两人一句一句地说话,心里慢慢串联着这些年发生的事。他虽然身在囚牢,却也通过一些人知晓简单的世事变化,脑子里自有一张棋盘摆放。
“······东殊王身子一向不好,他就安平这一个嫡女,将来自是要继承王位。近几年东殊雁门关不稳,倒也是个渐乱的征兆。蔚南王的确是个人物,知道雁门关是重卡,软磨硬泡总有攻下来一日,连粮草都是从东殊小关边境取的···”说着说着说到蔚南王,徐韬的神情便有些奇异了。
“据说这蔚南王是平民出身,全靠打仗的本事一路攻打了南夷王城,成了新的南夷王。更传奇的是,他还是前部落王同母异父的兄长,父亲是个寻常武夫,只是生的高大英武入了那位太后的眼。后来那位太后嫁入王室,又生了个儿子继承王位。这蔚南王是个孝子,不仅没像杀了其余王室一样处置了他母亲,反倒将她捧的比之前还要尊贵。南夷民风彪悍,孝道人伦倒是少见,蔚南王这样,却叫人觉得不够杀伐果断了哩。”
蔚南王崛起的时候陆辰还未曾出来,只在与郁予期的通信中听他介绍过,却远没有这么详细。夷族分南北夷,北夷与南祁是世仇,反倒是南夷因着里东殊更近,和南祁隔着条峡谷而少与南祁交战。不过在陆辰眼里,早没有什么南北夷之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手里沾满了夷族人的血,不灭夷族,此生心头余恨难消。
四国自诩中原正统,大一统的时代也不过几百年便分崩离析,如今四国乱局将起,前狼后虎,难保夷族不会趁机而入。她自要拉几个倒霉鬼当垫背的,不论南夷北夷,统统有人替南祁挡了灾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