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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间儿戏千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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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曲水宴是百年来传下的规矩,前朝鼎盛时,是天下名士云集的雅宴。鄱阳湖上琴声绕梁三日不绝,诗词歌赋吟咏传唱,才子佳人,佳话留青。
自四国鼎立的局面展开后,曲水宴的名头还在,味道却变了。鄱阳湖位于南祁东殊交界处,历年都是两国宗室的年轻子弟出面。这一代里,东殊王唯一的嫡女安平年纪比陆辰小上五六岁,南华公主叱咤的时候,安平不过是个孩子,自是由陆辰一直承办了下去。直到了五年前陆辰出事,才逐渐交由了东殊,南祁也就再不过问。
“王兄,来一杯?”年轻男子轻笑着给徐允倒了一杯酒,前朝名士所追捧的宽衫大袖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露出小半胸膛来,肤色偏白,看起来与徐允有两三分相似,眉眼却浑然透出靡丽,更加出挑些。
徐允对这个出了名风流的王弟没有什么恶感,也就顺着他喝了一杯。强烈的辛辣从嗓子眼直冲到胃里,让甚少饮烈酒的徐允眼角跳了跳,面不改色地放下杯,眼神凉凉扫过哈哈大笑的徐韬。
“长庚自小浑惯了,王兄雅量,可不要恼长庚才是。”徐韬笑够了,懒洋洋倚着亭角的暗红雕花柱,长发似束未束的,松散垂下几缕来落在脸庞。
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五官实在不像,唯独这唇形是十足十地相似,全是凉薄。徐韬这样靡艳的意态,也因着薄唇寡淡了几分,尤其是微微抿起的时候,总显出漫不经心的索然来。
徐允哑然失笑,“行了,别装那副样子,孙家的丫头被你打了,昨日孙大人还吵着嚷着要本世子给个说法呢,你倒是清闲,躲在南风馆不出来了?还不是我给你收拾这些事儿。”
徐韬闻言立刻收了那自怜自哀的模样,笑眯眯凑过去,“王兄是没见过那小丫头嚣张的样儿,景然可是王弟心尖尖上的人,哪里由得她使唤了。云英未嫁的姑娘,王弟也是好心替孙大人管教管教女儿。”
南风馆,洛阳城里与红袖招齐名的销金窟,达官显贵进出往来尚且还避着人。前两日孙家嫡小姐和公子韬为了争南风馆的头牌大打出手的消息一出,朝野满堂都等着看笑话。
西川富贵,与南洋多有商贸往来,风气相对也开放,寡居女子私底下豢养几个面首,虽然少见,却也不会令人大惊小怪。可这光天化日未婚女子出入南风馆,还和宗室子弟争风吃醋,这就是奇闻异事了。
要说这孙家姑娘,也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奇女子。尚书府的嫡出小姐,不学琴棋书画,不习针线女红,舞枪弄棍倒也罢了,十三四岁就敢一个人光明正大地出入红袖南风。
孙府里五六个嫡子庶子,孙启忠老来得女才得了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嫡女,宠得没了边,才不去管洛阳城里那些风言风语。老大人在户部尚书这个油水足风险大的位子上坐镇二十余年,哪怕是五年前徐允上位那场风暴都没能让他动一动,足可见其功力深厚。
钱粮赋税是一国命脉,徐允自然和孙启忠打过不少交道。老头耍太极的功夫了得,不急不缓地把钱贪了,事办了,最后还能眼观鼻鼻观心地冲徐允做个揖,告一句年老体弱不堪重托。
徐允暴虐的名声外面传的风风雨雨,也不过是初掌权时不留情面地庭杖了几个尸位素餐的老家伙。近年来他性子收的好,孙启忠这样有资历有能力还能不要脸皮地在他面前哭天抢地求他为闺女做主的老货,他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索性一股脑丢给百里蒙监国,自己乐得自在来曲水宴凑凑热闹。
“你当真是有理了。”徐允瞟他一眼。
徐韬嬉皮笑脸道:“王兄才是有理,哪家的理比得上王兄大啊。”
“没大没小。”徐允笑骂一句,他少有这样随意的时候,眉眼间都是柔和笑意。
徐韬眯着眼笑,又替徐允斟了杯酒。这回换了清淡的竹叶酿,酒色纯澈,在青铜樽里微
微涤荡。
湖心亭已经到了不少人,徐允自顾自坐在角落,西川的世家子有注意到这边,却被徐韬一个眼色识趣地没有上前。至于其他三国的宗室名门,就更挨不着徐允什么事。
宽敞的石台依次摆下座次,东殊做东,众人也很给面子地让安平公主坐了上席。年轻人一同吟诗作对,自然不会讲究男女大防。安平公主四周坐了一周的姝色,清脆的笑声时不时响起,闻名的才女也抚琴一曲聊作消遣,才子俊杰杯盏碰撞间,应和几句诗词,便又博得满堂彩了。
徐韬在洛阳城里是有名的顽主,大大小小的纨绔惧怕这个笑里藏刀的疯子更甚于其兄长徐允,毕竟储君还会掂量掂量他们的家族,徐二少可是拿了他们的还肆意打骂,叫他们敢怒不敢言的大无赖啊。
此时徐二少正和北参宗族门阀里的一位娇女相谈甚欢。北地里的女孩姿容暂且不说,身量高挑便首先让人眼前一亮。这位娇女闺名单唤一个绫字,乃是北参江姓望门里的贵女,一年前的曲水宴便与徐韬相识,是以再次相见,颇有几分故友相逢的欢喜。
“许久未见,徐公子风采依旧,民女失态了。”江绫从原本的闺友中匆匆走出,站到徐韬身前,方才觉得不妥,却也不拘束什么,落落大方一笑。
徐韬打眼一看四周,皆是一双两对的青年男女,再落到江绫颇具英气的秀丽面庞上,已经很自然地带了笑意:“生分了,阿绫这是与我生分了。咱们以棋会友,可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坦荡的多。”
南国的男子称呼亲近的女子,总会在单字名前加一个阿字。北地里没有这样的规矩,江绫出身望族,听说过各地风俗,却从未有人这样亲密地称呼过她,一时间脸庞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徐韬笑意更浓,他向来愿意穿艳色,今日更是挑着顶鲜亮的胭脂色做底,黛蓝为衬,那份张扬洒脱的风流仪态淋漓尽致,不知道博了多少美人的回眸驻足。
“听闻今日,南祁新王也会前来饮宴。”
一道有些轻佻的男声传入徐韬耳边,他微微地偏了偏头看过去,见是东殊那边,轻挑了下眉。
江绫心思细腻,一眼便将他的神情变换尽收于心。江家在北参是老牌贵族,虽然没有明确表态,却也隐隐透出支持世子商绥的意味。江绫是长房嫡女,受家族影响,私底下也不齿公子商略当年在湘江一役上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因此对于当年叱咤风云的南华公主,还当真是有几分好奇。
“也不知南祁新王,是怎样的人物。”听到身旁这匹胭脂马带有赞叹意味的声音,徐韬随手从一旁的案几上端了一碟桂花糕,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又往江绫那里递了递。
桂花糕甜腻粘口,女子当众吃食最易出糗,江绫再爽朗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如此失礼,有些气恼地眨了眨眼推拒。徐韬也不勉强,待到自己慢条斯理咀嚼完毕,东殊那边还陆陆续续有几声调笑。
“要说那人,可真是绝色啊。”
“哎,什么绝色,不要说已经被毁了脸,就算是未毁,也比不得咱们四国第一美人安平公主啊。”
“女子当然是要谨守本分,相夫教子,可你看······”
“草莽之气,也只有参侯消受的了。”
最后出言的青年刚冲着同伴轻蔑地笑笑,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招呼,“左方兄?”
他转过身去,接着迎面一拳挨在脸上,向后一个趔趄。
徐韬甩了甩右手,笑得无害,“左方兄,有礼了。”
江绫不愧是高门望族出来的贵女,眼看着徐韬不疾不徐地喝完茶,冲她一笑走到一旁,然后挥拳打人,她先是一怔,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徐二少的功夫承自重峦谷,就算是没有花哨的一拳,也透着十成十的力道。几位谈笑的青年扶着被打的左方,皆是怒目而视。
最先开口的大概是这群人的领头,先是打量了徐韬一番,才强压着怒气道:“不知这位兄台怎么称呼?左方贤弟又是怎么得罪了兄台,让兄台在曲水宴上闹事?”
徐韬是谁,西川名正言顺的第二顺位继承人,西川上得了台面的公子哥都要哄着捧着,哪里轮得到这样一个无名小卒问他的话。他瞥了那人一眼,怎么看都透着轻蔑。
这边闹开了,作为东道的安平公主自然要站出来说话。
“这是怎么了,曹公子,怎么让咱们的探花郎和西川的徐二少闹上了,未免太失礼了些。”
姓徐,又被安平公主称作二少,曹成勉的脑子转的不慢,很快便笑着做了个揖,“误会,误会,左方贤弟一时忘形,得罪了徐二少,公主教训的是。”
说着,曹成勉拽了脸庞青肿的左方一把,低声道:“给徐二少赔罪!”
左方出身寒门,十年苦读,一朝成了探花郎,满身的傲骨还未打磨,哪里学的了世家出来的曹成勉这样油滑。他也知道形势不比人,不敢多言,只死扛着不出声。
徐韬懒得理会一身傲气的寒门才俊,先冲着安平公主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见礼,才扬声道:“也是小事,本公子刚才无意听见这几个东殊的才子在议论些什么,想着是什么趣事,才腆着脸凑过来听。”
湖心亭地方大,徐韬站的位置恰好是整个亭子的中央,不少识得这位二少脾气的西川公子哥站过来看热闹,听到徐韬阴阳怪气的一番话,皆是相视笑了起来。
说起名气,在洛阳城这样皇室贵胄沾亲带故的地方,徐允的名声再响亮,也是在朝堂官场,纨绔里真正说一不二的,还是徐韬徐二少。何况在曲水宴这样四国齐聚的地方,公子哥们同仇敌忾,也是很容易的事。
徐韬眼神扫过几个平日玩的好的纨绔,笑眯眯道:“你们猜,本公子听到什么了?”
西川的世家子很给面子地应和几声,却看见他们眼里总是笑嘻嘻的徐二少神色自如地笑着,一手抄起案几上的酒壶,猛地朝着左方的脑袋砸了下去!
“就算是北夷野王亲临,都不敢说南华公主半个不字,区区一个探花,你算什么东西!东殊的森严礼教,都到狗肚子里被你吃了吗!”
徐韬语气阴沉,缓缓转身和笑意平静的安平公主对视,平日里散漫的意态早已消失不见。
众人鸦雀无声。
多少年来,谁也不敢在曲水宴上动手,哪怕再大的矛盾,也要忍耐下去,再做考量。曲水宴不仅仅是一场宴会,也是四国之间和平共处的象征,一旦打破,那么谁也不敢保证,战争会在什么时候接踵而至。
安平公主温婉笑意一收,精致面容上一片正色,“徐公子,本宫敬你是西川公子,方才好言相劝。如此看来,曹公子说的倒也是对,不知徐公子有什么火气,一定要在曲水宴上闹事?”
“再者。”安平公主语速不快,语气却尤为凌厉,“徐公子身份贵重,不比他人,安平小小女子一个,是否可以认为,西川对我东殊已有不满之意?”
“安平公主此话恐怕不妥。”
亭中静了一会儿,低缓男声响起,徐韬面无表情地侧过身去,脸上重新带了笑意,看向缓步而来的修长身影。
徐允早早便看见这边起了冲突,只当徐韬替陆辰出口气便罢,却没想到安平硬要横插一脚小事化大。
他一步一步走来,灰蓝色大氅拢在肩头,步伐从容,身姿修长,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他的嗓音薄冷矜贵,若是吟诗辞赋,定当是高绝于世,只是从这薄唇里吐出的阴沉话语,方才让人想起,徐允这个名字,究竟代表了多少的分量。
徐允甚至还没有走到安平公主面前,只在徐韬身旁站定了,拍拍自己兄弟的肩膀,眼底波澜不惊:“本世子尚且不知,东殊是哪里来的自信,要将这曲水宴当做自己的名号。”
他静静笑起来,“安平公主,这是逾矩了。”
安平公主自徐允开口,便若有若无地带了笑意,此时更是微微欠身,笑道:“世子言重了,本宫不过与徐公子玩笑一二,想来还是安平年幼不懂事,开错了玩笑。”
安平公主凤眸微弯,眼神清亮落到一旁垂首不语的左方身上,“左方兄也是一时口快,无意冒犯,烦请世子见谅了。”
冬日风雪,湖心亭里佳人笑语晏晏。
迟来的陆辰饶有兴味看着这一幕,从扁舟踏上石台,轻笑道:“这么热闹,多年不见,曲水宴倒是别有一番意趣了。”
徐韬一眼见到陆辰,见她斜瞥自己一眼,立刻便笑嘻嘻地提起轻身踩着几个倒霉看客的肩头穿过众人,凑到陆辰眼前,低声喊了一句,“师姐。”
徐允远远看着徐韬凑过去对陆辰说了些什么,那人便扬眉向他看了过来,天青色宽袖大袍,眉目看不清晰,却仿佛是那时明丽的模样。
华灯纵博,雕鞍骑射,谁记当年玉人妆,总把低吟斟了浅唱?
“原来南祁王也到了,故人相逢,当真是一大喜事。”安平公主轻灵的声音别有意味地响起,徐允恍若未闻,对着行来的陆辰微微颔首。
众人皆是行礼相迎,也唯独寥寥几位宗室鹤立其中。陆辰走近了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说:“果真是热闹,见了血,孤倒是想起祁殊边境一战,少不更事,不懂得收敛,差点就屠了东殊一城呢。”
她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向安平公主,眼尾的一道伤疤用胭脂点了,反倒衬出万般的风华来:“安平公主,不知可还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