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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劳劳尘世几时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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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当真是爽快。”周怀贤坐在茶座里,眼睛注视着面前的清瘦男子,略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郁予期会心地弯起嘴角,酒窝浅浅。他伸手去取了一点茶叶,动作熟练地冲了水,随意放到二人面前。“我的手艺不好,将就吧。”
周怀贤按住眉心,半晌松开来,端起杯子啜饮一口,还是没忍住抱怨起来,“斗韫楼新进的重峦茗茶,千金难得,被你这样糟蹋,真是暴殄天物了。”
他的眉皱的紧,语气却带着少见的轻松。
郁予期毫不在意地加了水,姿态从容,苍青色的官服在他身上分外出彩,本是老成持重的颜色,也硬生生被他的气度掩盖过去,反而多了些文致雍容。
“王上近日很高兴。”郁予期一手握着陶色的茶杯,一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想来也是因为周兄合了王上心思。”
他说话时眼里含了笑意,眉眼间的清和涤荡开来,和有些锋芒的五官相衬,看起来更像是二十几岁的青年。
能看出王上心思的人,怕是只有你一人吧。
周怀贤没说出口这句话,只是在心里暗暗念叨了几句,神情又飞扬起来:“老头子这次怕是被气死了,啧啧,督军宣抚使,这个官职大概有几十年没有启用了吧。”
“四十六年,”郁予期微笑着提醒道:“郑家旁支出来的人物,企图谋反,被诛九族了。”
他没有理会周怀贤发黑的脸色,依着惯有的语速节奏缓缓说下去,“督军宣抚使与宣抚使只差两字,品级相同,事务却大不相同。更何况是在汶东道,不是南遥府。”
郁予期深深看周怀贤一眼,清冽眸光中折射出细微的棱角,然后一寸一寸地柔软下来,平静温和,毫无伤人的尖锐和凌厉。
“南遥虽多匪患,五年前王上便带人剿了匪挪到五府安居,和苍梧离得又近,不是什么要地。汶东则不同,它北邻着鄱阳湖,再往东就是祁殊边境。”
“如今的东殊,和五年前的东殊不同了。东殊王是出了名的守成仁善之君,安平公主与其父却不肖像。”郁予期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帘微垂,“总之,一切小心为好。”
“倒是忘了你是东殊人。”周怀贤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随即又转开话题道:“听闻右相近日病重,朝中人心惶惶,也得亏我调了职,不然孙羲平那里又要出幺蛾子,到时候还是周家来收拾。”
郁予期只当没听见周怀贤之前的话,神情平静,“右相只怕活不长久的,只看王上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王上若是没有魄力,周某可就真不知什么才是魄力。”周怀贤哑然失笑。
郁予期只微微一笑,“老爷子是什么态度?”
“观望吧,毕竟右相的水扎的太深,一时半会是脱不了身的,反倒让王上生疑。”周怀贤坦然道。和郁予期的交好是个细水长流的过程,而这一次政变,则成了二人结盟的契机,再加上他们的利益相辅相成,冲突面小,更是连带着周家也一起倾斜,他倒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郁予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人说的老爷子自然不是周家那位御史大人,而是早已隐退多年的平国公。荣国公和平国公两人差了一辈,年纪也相差近两旬。同样是军方大佬,私底下总有些不对付的意思,而周家恰好就成了两府的纽带,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评价,并不为过。周怀贤的母亲谢氏至今都与平国公府保持着亲密的关系,而作为平国公唯一的外孙,周怀贤的地位仅次于几个嫡孙,得到老爷子的几句指点也是常事。
“今日算是践别,且不谈这些。”周怀贤洒然一笑。“他日相见,不知是何年岁了。”
“以茶代酒,”郁予期同样报之笑容,两手并着举起杯,宽大的袖袍合拢在身前,身子微微前倾了些,“恭祝周兄鹏程万里,载誉而归。”
周怀贤仰首一饮而尽,眉宇间掩也掩不住万丈豪情,朗声道:“借贤弟吉言了!”
······
正荣宫——
南祁的冬日不如北方畅快,总有些说不出的阴冷。魏公公悄无声息地走到长案旁,眼神扫过一旁侍候的宫人,后者会意行礼后便退去了。
年过五旬的老太监身子已经有些佝偻了,行动间却还有着武者的利落,他心里叹息着看向神色疲倦的陆辰,面容上早已没有面对旁人的阴气,而是温声道:“王上,郁侍郎求见,已经候在外殿了。”
陆辰怔了一下,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些俏丽的神情。她睁大着眼睛,含着笑向魏公公看去,“魏叔,再拿一件大氅来吧,真冷。”
书房里烧着银炭,魏公公原本暖和的手脚忽地冰冷下去。他笑着答应了一声,心却一沉,转过身去的时候,抖抖索索揣在袖里的手紧了。
五年前那一场战役,终究是留给了陆辰无法根除的伤害,再加上那些旧年伤痕,心思愈发深沉。
——陆辰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郁予期进来的时候便迎着暖意,他只不经意地抬眼看了陆辰一眼,那人坐在上首,拢着深蓝雀翎的大氅,无波无澜的。
他很快地垂下眼,双手规矩地拢在宽袖里,行礼。
“郁卿不必多礼了。”陆辰待着郁予期起身,身子站稳了,才不轻不重地说上一句。
“是臣之本分。”郁予期一贯地带着温温凉凉的笑意,“臣今日搅扰王上,是有要事待王上定夺。”
“且说便是了。”
郁予期听着那人看不出什么情绪的低凉声音,半垂着头,唇稍抿了下,似乎很用力,说出的话还是悠缓:“西川王商程余野,来臣府上递了帖子,请臣为其引荐。”
他说完这句话,便立在那里不动了,心里默数着。大殿里沉默了许久,待到郁予期默念到五十余数,陆辰淡淡开口了:“远来是客,便请人进来吧。”
郁予期应了是,后退几步转过身,听见身后平静的声音,“郁卿头顶上还有个尚书,日后这等事,还要注意分寸才是。”
他顿住步子,听着那个如今已是南祁国主的年轻女子轻声道:“回来站着,说你一句,走什么啊。”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女子的娇嗔,似是永远带着这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只是说出来的话落在郁予期耳边,他不自觉地弯了下嘴角,又维持着平日恰到好处的温文笑意,回身回来,冲陆辰行一礼,“臣莽撞了,王上见谅。”
“郁卿多礼。”陆辰的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郁予期身上。她拢着花纹繁复的孔雀翎大氅,下巴隐没在暗色的翎羽里,显得脸庞愈发苍白了些。
“郁卿为南祁子民着想,孤自是感怀于心。”
“必不会亏待了郁卿便是。”
她淡淡抛下这句话,目光已然上扬着平视前方。
殿门悄然被宫人推开,来人修长的身形便露在了门口,外面阴沉沉的天色与殿内的偏亮的光线交合,那件大红攒丝的锦衣竟是流光溢彩了起来。
程余野目不斜视,规矩地上前行礼,“程某叨扰国主了。”
他说话时微微压低了嗓音。
“怎么,程三爷不辞辛苦远道而来,西川的商号做的大了,想打孤的主意了?”
意料之外的,陆辰嗤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明明白白的讽意,神情虽说寡淡,却是对待旧识才会有的态度。
程余野抬起头来,索性不拘礼找那些不痛快,似笑非笑地摇摇头,“程某哪里敢,国主的手段如此凌厉,和您叫板的人,怕都是死绝了吧。”
他的尾音悠长,精致眉眼活色生香,半遮半掩地仿佛能勾了魂去。
郁予期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绵里藏针地斗嘴,心思早不知飘到了哪去。他与程余野不算熟识,却早早领教过了这个妖精三教九流里厮混的本事。这人交游广阔,心思玲珑,手里又大笔通神财富,四国里面谁不愿意和他交个朋友?
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程三爷这样的朋友,可是条心想事成的富贵路啊。
“哪日里你死在姑娘床上,可不要怪到我头上来。”陆辰难得恍了一下神,很快眨眨眼睛清醒过来,扯了下嘴角回讽回去。
程余野无声地笑笑。他模样生的好,世间美人多半是比不过他,笑一笑都透着妖妍。
陆辰撇嘴的动作细微不易察觉,解了大氅,起身走到一旁的矮案旁。
书房里除了放置一具长案椅,还置了一副茶座。陆辰不常在正荣宫里和诸大臣议事,书房里少有人往来,这一副茶座自是无人赏光。
程余野悠然自得地随着她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眼神瞥过也从容坐下的郁予期,笑了一声:“郁兄仁义,愿意替程某引荐,还未曾谢过。”
“三爷说笑了,郁朝虚长三爷几岁,却是不敢托大的。”郁予期笑言道。
“什么三爷,”程余野哂笑,“兄弟们给个面子罢了,程三毛头小子一个,也只爱摆弄些下九流的玩意儿,哪能跟郁兄相比?”
郁予期轻摇了摇头,酒窝愈深,“过谦了,三爷。”
陆辰只当没听见两人你来我往的恭维,随意地从案几底下摸了个陶色酒壶出来,郁予期会意将三尺见方的案面上的茶具清理下去,只留下茶杯来。
“不喝茶?”程余野摸了摸鼻子,有些打怵地看着陆辰递给郁予期的酒壶。
陆辰只斜斜瞟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来:“娘们。”
程余野一噎,心里叹气着倒是忘了这姑娘早年是个什么性子。
三人各自斟了酒,郁予期程余野二人还未曾动作,陆辰先是微仰着头干了一杯,又自顾自倒满。眸光清淡扫过多少有些发怔的两个人,陆辰冲他们点点头,算是示意二人不必拘礼。
程余野轻咳一声,没有动杯,“今日前来,程某是代表程某个人向国主做个交易的。”
书房里燃了檀香,悠悠昶昶,和着馥郁的酒香,颇有几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靡靡。
“银钱一事,孤寡闻。”陆辰大约是喝的猛了,嗓音有些低哑,抬眼轻笑:“今日便不提这些了,浊酒喜相逢,程三走南闯北的,酒也喝了不少。孤亲自埋了十年的醇酿,三爷赏脸,喝吧。”
“程某,诚意十足。”程余野恍若未闻,精致脸庞上笑意如旧。
“程三······”
“鄱阳。”
程余野只说了两字,陆辰眯了眼,手里握着杯端到嘴边,润了润唇。
她的脸色因为酒意而褪去了近乎病态的苍白,身上天蓝的宽袍大袖衬得极好,即使没了明丽笑靥,也不失气度。
“明白了。”
陆辰说出这句来,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酒尽数送到了口中。
程余野便不提了。
郁予期的双手一直规矩地拢在袖中,书房里静下来,他的目光从案面上移开,眼含笑意地举杯,主动开口:“微臣敬王上一杯,算是谢过王上恕臣逾矩之罪。”
只字不提二人之前打的哑谜。
程余野漫不经心地两指转着杯子,时不时放到唇边做做样子,唇色艳红,却是没沾半点酒液。
他心里不知在想什么,透黑的眸子幽深,落在陆辰微微扬起的唇角上。
入了口郁予期才觉出辛烈来,他下意识地去看陆辰,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了,嗓子眼里生疼生疼的。他不自觉地半合上眼睛,眼角微泛着酒意的酡红,内双的妩媚意味顷刻便流露出来,让这个温雅雍容的男人多了些难言的惑人。
十年佳酿,陆辰只酿一种酒,比不得醉生梦死,却也是一场春秋。
“又是个傻的。”程余野轻笑一声,放下杯子。
陆辰没理他,伸手合上郁予期的眼睛,将他的身子放平,接着便有玄衣护卫出来扛起他。
郁予期身上的玉佩垂落下来,在陆辰眼前晃晃悠悠的,陆辰不耐,伸手便扯了下来,吩咐道:“送回府去。”
程余野看着那护卫的身影逐渐远去,眯了眯眼,再看向陆辰,却发现她饶有兴味地端详着从郁予期身上扯下的玉佩。
“什么东西?”程余野就要伸手去拿,陆辰啪地一下打开了他的手。没有人在身旁,她的神情微讽,显得更生动了些:“我们很熟吗?”
程余野也不气恼,他的姿容本就极盛,撑得起一身富贵艳色,此刻杵着下巴似笑非笑的模样,更是慵懒之极。
“怎么不熟呢?”程余野的笑容一点一点放开了,精致眉眼间也显出几分陌生的威势来,“国主与程某,可是一见如故啊。”
······
静安是南祁的王城,城中央深处的王宫浩浩荡荡,盘踞于森严之地。以此为中心,零零散散分布着南祁勋贵的府邸,接着便是清流士族,望门宗阀。除去少数极尊贵的世家,无论是江南迁来的老牌士族,还是百年名门,都谨守着王城的规矩,大隐隐于市,不敢真正在王城里划出与百姓等级分明的圈子。
也正是这样,南祁的礼教一直宽松,贵族阶层虽高高在上,却也并不是高不可攀,比起等级森严的东殊,算得上是开明之至。
静安最是繁华的一条长街,叫做朝颂长街。小贩沿街叫卖,商家大开门户笑脸迎客,人流往来,喧喧嚷嚷。
沿着这条街走到尽头,拐进去便是巷弄。比起长街的繁盛,这里便是草木幽静的闲宅。铜门木摇环,门槛点漆,白墙黑瓦的南国民居,烟火气也少,常受文人喜爱。
最深处的院落便是当朝户部侍郎,如今新王的亲信,郁予期郁侍郎的住所。
屋里烧着炭,粗布衣裳的少年靠着炉子暖手,一边呵着气一边不住地打量着一旁床榻上安睡的郁予期。
少年正是苏信。
昨日他从外面采买回来,便见到自家先生和衣而睡。他本不愿打搅,想着许是先生疲累歇息了。只是一直到晚饭当口,先生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才试探地唤了几声,却怎么也叫不醒。
若不是先生神色宁静,呼吸也平稳,苏信便是违了先生的早前的嘱咐,也要请大夫来的。
炉子边上滋滋地噌出几点火星,炭烧的久了,味道便浓重起来。苏信皱了皱眉,起身夹了几块炭出来,不放心地看郁予期一眼,便快步走出房门去柴房取新的炭火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昏睡了一天一夜的郁予期睁开眼,眼中还有些茫然,很快清明起来。
他盯着纱帐顶部的一簇香笼,是他偏爱的檀香,他夜里辗转难眠,便燃香来安神。细细的一撮就足矣让他沉沉睡去,醒来也不被夜梦惊扰。
郁予期不知怎么就想起来初来南祁时,在茶楼遇见算卦的老道士,向他索了一枚铜钱,碎碎念了很多。他记不得那些,只记得老道士冲他咧嘴一笑,道了一句批语,九个字,让他牢牢记了许多年。
料应无情,还道有情无。
郁予期轻轻合眼。
他的酒量极好,是多烈的酒,才让他沉醉不醒。
那人在怪他逾越了吗?
也罢,他递出书信的那一日起,早该想到这些。曾经是知己,如今也只是君臣。书信里低眉浅笑,晏晏互语,虚妄的厉害。梦里却太真,真的连他也不愿醒来。少年心性喜爱女子美貌,他想他早已不是那样轻狂,心里都是功业抱负,男儿大志。
老道士说的都是屁话啊。
从来温雅从容的郁予期心底里冒出市井泼妇的粗鲁字眼,他怔了怔,想着还挺爽的,于是不自觉地笑起来。
酒窝抿的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