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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老雁北我江南 ...

  •   膝盖隔着厚厚的羊毛毡依旧能感受到刺骨的冰寒。商略垂着眼,端正地跪在参侯书房里。不用抬头,他便能想象出此刻参侯不动声色却暗含冷肃的神情,手中把玩着一尊半掌高的玉佛。羊脂玉的成色极好,他幼时还曾央母妃讨要,却挨了一顿板子。

      商略想着竟出了神,直到参侯轻咳一声,说一句起来吧,才醒悟过来。背后已出了一身冷汗,他顺从地站起身,默不作声。

      参侯坐在窗下的梨木椅上,北地深秋凛冽的风被尽数挡在了室外,只有那格外灿明的日光透过格纸从他的发冠顶上落到屋子里。

      他的脸掩在阴影下,只能看见袖口露出的一截藏青色的锦纱,底下隐约透出几道纵横的伤疤。

      “弑父、杀君、囚禁亲族······”男子的嗓音低沉微哑,是岁月沉淀出的水到渠成,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千回百转了许久,然后在唇边沥去情绪,无波无澜,不动声色地吐露,伏唯在听者的耳边,轻而易举地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使他的所有心绪,都被这个身处于光暗交界、使人观之不透的男人吸引,然后臣服。

      商略轻微地喘了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紧绷起来,去接受这个几乎是毫无情绪的男人,他的父亲,所有的命令。

      仿佛是沉吟了片刻,参侯隐隐地带了笑意,说:“她可是亲口拒了这门亲事?”

      商略垂着头,规规矩矩地答道:“新王说,王服已成,南祁当兴,他日一统天下,再纳王夫。”

      “一统天下,再纳王夫?”参侯缓缓地品着这一句话,终于抬起头来,身子向前倾了倾,北地里的秋阳清爽,顷刻间落在他的脸庞上。

      他的面容是极年轻的,却又带着年年岁岁的温醇。不似寻常北地人的坚毅,眉眼清隽秀丽,乍一看去,极为出尘,而此时他的嘴角微抿,偏又多了些磅礴的峥然。

      这个男人,生来就有俯视众生的资格和气度。

      “好一个南华公主啊······”他忽地眯起眼睛,唇齿间碰撞出一句低低的慨然叹息。

      案几上的翠玉笔洗剔透地反射着流水般的莹光,光斑落在商略身上。他听见参侯笑了一声。

      “罢了,你回去吧。”

      走出房门,劲烈的北风和灿烂的阳光和着,让人浑身上下透出淋漓的轻快。商略随手撩起前襟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快步向外走去。刚走几步,正遇上独身前来的商绥。

      商略顿住了脚步。

      “兄长。”商绥眉目端正,比起商略显得更文弱。

      北参王妃谢氏是谢元帅的嫡女,向来是个爽快的性子,对待侧妃冉氏和商略虽说不亲近,却也从未苛待。也就是这样爽直的人,才将后宫打理的清清爽爽,半点不容沙子。

      商略问:“敬和是要去拜见父亲?”

      敬和是商绥的表字。

      商绥应了一声是,身上的朱红将袍衬得他的五官也多了些亮色。他行了一礼,笑道:“昨日回的褚宁,宵禁了不便进宫,今日收拾完毕,来向父亲请安。”

      商略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肩膀,“听闻敬和受了箭伤,不知可还好些?”

      “劳兄长挂心了,敬和武艺不精,身体倒还算结实。来日兄长若有闲暇,还要请兄长多多教导。”商绥的眼睛清明专注,和商略对视一眼:“兄长的骑射,可是被父亲夸赞过的呢。”

      明朗的日光照的商绥的脸庞愈发温和素净,比他还小上半年,却已经成了北参人交口称赞的贤明储君,连打了败仗,也被说成是只是天时不合。

      商略转过身目送商绥进入参侯的书房,他在想父亲和商绥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像和他一样,是命令和敬畏。

      他记得四五岁时是父亲亲自教导他读书习字的。他早慧,因此常常得了父亲的夸赞,回到昭阳殿告诉母亲,母亲也笑,眼睛弯成月牙儿,他看着亲切又温暖。后来习骑射,他依旧比商绥学的更快,更好,父亲却很少再夸赞什么,再后来,连昭阳殿都很少跨入。

      母亲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病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垮下去。曾经温婉文秀的女子,消瘦地不成样子,有时候清醒,更多的时候却还是整日地昏迷着。

      他那时大概八九岁,父亲不常在宫中,太医们束手无策,他只能抿紧了嘴角坐在母亲身边,国子监不去,骑射场也不去,任凭商绥一日一日闯出贤明智勇的名声,坐实了他嫡子世子的地位。

      参侯的两个儿子,一长一幼,一庶一嫡。

      庶长子商略,不堪大用。

      母亲有的时候醒过来,见到他生闷气的模样,会温柔地笑笑,喝了下人送来的药,就撑起身子将他拉到身边,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的额头。她说她当年第一次见到参侯,参侯正站在槐树下写字,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提笔还未曾放下,便弯了眉眼笑着向她看过来。

      软白的槐花细细碎碎地落在墨砚里,落在他束起的长发上,他穿着天蓝白襟的细布直裾,眉眼细致,像是谪仙下凡。

      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她说阿略你不要恨,也不要怕,你的父亲是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阿略你长大了,也要做这样的男人。

      母亲病重的那一晚,他刚过了十二岁的生辰。他看着母亲口中顶天立地的男人,他眼里风仪翩然的父亲跪在母亲榻前,握着母亲的手,将脸埋在她手心里,身子微微颤抖着,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听见母亲低声唤了一句,阿棐。

      他再没有听下去,跌跌撞撞地跑出大殿,站在夜色里,想着母亲满足地笑着,说阿棐,我这一生值得了。

      他的父亲,北参最年轻的侯爷,肯握着侧妃的手跪在她榻前,听她唤一句阿棐,为了她流泪。

      商略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永远都比不上父亲的。

      哪里来的恨。

      ······

      东殊。

      幽暗阴冷的石室里,历经无数次打磨的墙壁光滑剔透,四角的顶格嵌着几颗润泽的夜明珠。桌上点一盏朱火,一笼棱角圆滑的白玉石格,质地精良的邬遥纸规矩地摆在正中央。

      男子着一身麻布素衣端坐在蒲团上,长发许久没有打理过,纠缠着披散在肩。他抬手捏一格玉石放入桌上纷乱的局势中,麻衣顺着手臂向上,露出交错的伤痕来。透过领口看去,被遮掩的腹部和背部都有着不少的淤青和血痕,唯独一双手完好无损,透着病态的苍白,更显触目惊心。

      身后的机关石门发出轻微的响动,男子一动不动,眼神专注地凝在手边的残局上,一直自然地上扬着的嘴角垂下来,神情刻板,死气沉沉。

      脚步声不轻不重。

      饭菜的香气在这一狭小空间里弥散开。来人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直接离去,而是开口道:“殿下今后便不会来了。”

      “叭”地清脆一声,男子落子一处,指尖轻触着光滑棋子。他的手极修长柔软,在杂乱的棋阵中轻描淡写地移着棋子,竟也是叱咤的气概。

      见他没有反应,黑袍女子顿了一下,方才说:“殿下念在你于她有半师之谊,留你一命,虽不得以荣归故里,却可安度残生。许榭,你神智虽失,本性犹在,南祁新王登位之后,殿下会赐你一套宅院,也不算辱没了你重峦二公子的名声。”

      她的嗓音嘶哑干涩,像是极少说这么多的话,有些不知名的停顿。眼神落在男子毫无变化的背影上,她眼中挣扎了一下,又迅速地回复平静。

      “南华公主弑君篡位,已是新王。”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石门缓缓落下,男子睁开眼,目光清明,微微笑了。

      修长手指拈起棋子,毫不犹豫地落子下去,一声清脆声响,黑子尘埃落定。

      许榭捂着嘴咳了几声,眸光却愈发明亮骇人,直至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酣畅淋漓。

      他挥手拂去满桌棋子,轻声笑道:“小师妹,出息了。”

      ······

      南祁。

      依南祁礼制,老南祁王殁了,第一顺位继承人便可被称作新王,一月之内择日举行登位大礼,等到新的一年,便可自立年号,成为名正言顺的南祁王。

      往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历年的礼部尚书也只管把登位大礼办的漂漂亮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足以在这个位子上颐养天年。南祁如今的礼部尚书孙羲平却整日愁眉苦脸,近五十岁的人,觉睡不好饭吃不好,连最常去的华客楼也半步没有踏进,天天就窝在官署里,阴着一张老脸盯着来来往来的下属,礼部里人心惶惶,气氛比以往更森严了几分。

      周怀贤踏进官署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孙羲平穿着官服坐在上首不停地翻着手中的竹简,身边几个六品主事唯唯诺诺地遵着他的吩咐去抱大堆的竹简来,周怀贤眼尖,一眼便看出了门道。

      他和孙羲平的关系还算良好,饶有兴趣道:“尚书大人如此雅兴,三百八十一卷的《秩史》,大人这是要再次通读?”

      孙羲平这时也顾不得什么脸面,苦笑连连:“贤弟莫要笑话老哥了,此次若是不得王上心意,只怕老哥这一条性命就要难保了,也可怜我刚刚中了乡试的孩儿,不要被连累才好······”

      周怀贤哪能看不出来这老小子的半真半假的哭诉,面上讶异,道:“老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好端端的,与性命又何关?”

      孙羲平脸上挤出笑容,“贤弟可是忘了?再过几日,便满一月了。”

      他话未说完,语气里意味深长的,周怀贤明白他的意思。这几日他和郁予期私下喝了几回茶,郁予期透出的口风正合他的心意。他不是拙人,细细想想便明白了新王默许的意思,也算是收收礼部的心了。

      周怀贤笑道:“想来这几月琐事繁杂,老哥也是糊涂了。离着新年,分明还有两月之久,哪里是什么几日半月的短缺?”

      孙羲平怔了一下,眉头舒展开来,哈哈一笑:“贤弟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这新年一过,整个南祁都要热闹起来,到时候,可有的忙喽!”

      周怀贤微微一笑,他的眉眼是有些张扬的,刻意收敛之后反倒多了些老玉般的温醇,比起郁予期的温润从容,已然娶妻生子的周怀贤因着多年的打磨也日益沉稳平和,颇有气度。

      孙羲平看在眼里,想着自家幼子纵马游荡的纨绔模样,脸皮一抖,“今日尚还空闲,不知贤弟可还有空暇随老哥饮一杯酒?”

      他这一问,心里多少还是盼着周怀贤能够答应。自己这个上司当得确实是憋屈,直属的周怀贤有这样显赫的家世,注定做不成心腹,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连个脸色也不敢随意就给了。

      不过如今他倒庆幸有这样一个下属。听闻之前便与新贵郁予期走的近,现在更俨然是新王的左膀右臂式的人物。朝堂动荡,若有周怀贤在他耳边提点几句,不奢望升官进爵,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能够平稳致仕荣归故里,便是最好的去处了。

      周怀贤心里看的透彻,只摇摇头,“喝酒便算了,近来拙荆身子娇贵,闻不得酒味。”

      “哦?”孙羲平眯着眼笑,“看来要恭喜贤弟了。”

      周怀贤的妻族是周家的盟友荣家,也就是南祁的荣国公府。

      荣国公府的嫡长女是个妙人,嫁到周家之后不似寻常女子一般在后宅里斤斤计较对夫君小意温存,反而是秉了与周怀贤共进退的念头,朝堂之事也敢谈笑一二。

      南祁民风开放,女子又有南华将军珠玉在前,近年来也有不少关于女子为官的提议。周怀贤对荣氏的性子极为赞赏,二人一日一日相敬如宾的,逐渐便日久情浓了起来。

      琴瑟和鸣了一年之久,荣氏终于传出了喜讯,有了身孕。

      依着周家这样的世家,周怀贤的身边早年就有几个模样不错的通房,周怀贤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守旧君子,早早便碰过了几人。如今荣氏有了身子,周怀贤理应是到通房那里去歇息,只是他对于荣氏情谊深厚,不愿给她添堵,才一个人宿在书房里。

      这本是夫妻间的意趣,荣老夫人来看自己女儿的时候,听荣氏说起此事,老怀欣慰地笑了笑,第二日静安城里便有了周家大公子与妻拳拳深情的美谈。后来荣氏接连生了两子一女,在周家的地位也牢牢稳固下来,关于他的言论才少了些。

      周怀贤不说破这些小心思,作为男人,他也觉得有趣,荣氏的性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想必是真心将二人当做一体来看了。而如今荣氏又有喜讯,他已然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却还是忍不住暗自欣喜。

      在外人看来,荣国公就这么一个嫡女,宝贝着嫁给了周家,夫妻二人又蜜里调油一般,自然也就昭示着两家愈发亲密无间。周家和荣国公府都是坚决的中立派,新王登位,周怀贤表态的清晰明了,也连带着荣国公被绑上了这条船。

      荣国公是武将出身,脾气最是强硬,铁定是不乐意的。周家本来还要想着怎么去安抚,这下倒是一举两得。这个孩子来的巧啊,都说隔代亲,就算是为了孙子,荣国公也得咽下这气不是?

      “孙老哥客气了。”周怀贤轻快地笑着,“到时候满月礼,老哥可一定要赏光啊。”

      孙羲平和他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笑道:“一定一定。”

      十一月,立冬,礼部侍郎周怀贤上书,以国库空虚为由,奏请登位大典一事于第二年开春,百姓休养生息缴纳赋税之后,再行计划。新王勃然大怒,贬为从四品宣抚使,任南遥府。

      次日,新王再下诏书,纳周卿谏,并任其为汶东道督军宣抚使,即日赴祁殊边境上任。

      满朝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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