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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但莫使伯牙弦绝 ...


  •   “家父正当年,性情最是刚烈······”周怀贤语气无奈,郁予期端起酒樽,浅浅啜饮一口。

      他的确是在努力想要将周怀贤拉到自己这边,却没想到事情能够进行的这么顺利,周怀贤的话语里头甚至还隐隐透着周筠廷的意思。

      原来右相这棵大树,终究是老了。

      他的嘴角弯起,正想说些什么,殿门却被突兀地推开了。

      郁予期的酒窝愈深了,随着众人一起看向门口,一道瘦削身影缓步进来,他离着殿门最近,看见那人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忽地僵住了。

      他听见周怀贤倒吸了一口凉气。

      呼啸的风雪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从大开着的殿门灌进来,门外隐约由远及近地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两队披甲的禁军鱼贯而入,沿着宴席位次杵成两列。白明朴提着枪跟在陆辰身后,接着是同样披甲的高止和贺九。

      陆辰的步伐平稳,提着血淋的头颅,一步一步沿着朱红色的毡毯向前。她身上还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气,血色无声地蔓延到了毡毯上,一滩一滩,战战兢兢地凝结成了暗色。

      离王座仅有一步之遥,陆辰转过身来,将手里的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头颅放在地上,然后松开披风,露出身上那件水红朱线的王服。

      没有人说话,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尖弥漫到了全身。右相颤巍巍地指着陆辰,苍老面庞上,老泪纵横。

      左相既心悸于陆辰令人发指的狠辣手段,也冷眼看着右相不知掺杂了几分真情的表演。左右两相本就是为了制衡朝局,他三十六岁入了内阁,拜相时也不过四十有余,而那时右相已是年近花甲。如今十年过去,右相每日还是精神矍铄地上朝,内阁议事虽然少去,可那些争的面红耳赤的年轻官员,哪一个不是得了右相的授意?

      朝中那些大员,面子上一口一个恩师地叫着他,背地里还不是收了右相派系的好处,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水,让朝局不断的向右相倾斜。老而不死是为贼啊,近年王上愈发疼宠世子爷,右相替小世子出了注意让南华公主远嫁,他看着都觉得心寒。南华公主当年,也是右相看着长大的,可是这权力倾轧里,人与之间的情分实在是最淡薄不过的,不然也不会······

      左相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血污上,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垂下了眼。

      陆辰看了右相一眼,面对所有人,缓缓坐在王座之上。

      姿态端容。

      所有披甲将士肃然拜下,铿锵大喝:“拜见吾王!”

      场中沉默了一会儿,周怀贤只觉眼前一晃,那件竹青色的细布直裾动了动,清瘦挺拔的身影从容迈了一步,走到上首去。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郁予期身上。

      郁予期的嗓音清润悠长,一揖到底,“微臣,拜见吾王!”

      周怀贤轻呼一口气,他此时竟有些庆幸了。

      他站起身来,对上父亲周筠廷紧锁的眉头,心里一紧,却不再犹豫,对着那方王座遥遥拜下,“拜见吾王!”

      左相饱含深意的目光便扫向了右相一派。南华公主明目张胆地弑君篡位,最先表态的不是他这向来不支持陆辛的一派,而是右相里最为年轻出众的两个年轻人。

      他这个所谓的激进派,青壮派,总不能落在最后吧。

      左相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恭谨,“拜见吾王。”

      沉寂了半晌之后,殿中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拜贺声。

      右相僵直地站立着,忽然直直地栽倒在地,竟是怒火攻心地晕了过去。

      周怀贤看着自己的父亲也随着众人拜下去,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赌对了。

      父亲最重义重礼,当年南华在太女位,兼着少傅的父亲便常常上书勉励,私下也不轻不重地称赞过几次南华身先士卒的胜仗。对于父亲来说,南华公主是嫡系,是正统,是贤明的储君,哪怕他对于这女儿身颇有微词,可自从那一次汶水苦战父亲随军监管粮草,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过半句女子之身担不起大统这类的言辞,甚至小辈之间说笑谈起这些,都会被他严令苛责。所以后来改立了世子,父亲进过几次谏言,南祁王没有说什么,暗地里却把父亲召到宫里长谈一回,父亲便不再提了。

      父亲有多在意家族荣光,没有谁比周怀贤更清楚了,当年他立志从军,最后还是不得已做了文官。父亲既然曾经欣赏过南华的文治武功,哪怕谋逆一事触及他的底线,只要周怀贤自己做了这探路石,就一定能让父亲按耐下来,来日方长,再好好谋划就是了。以南华的心性,一旦登位,最先遭难的必定是右相派系,自己今日这番举动,总能让南华念一念昔日情分的。

      陆辰神情肃穆,语气庄重平缓,一丝不苟,“众卿平身。”

      女声带着些许的沙哑和沉凝回荡在大殿之中。

      郁予期直起身来的时候,瞥到陆辰襦裙上的纹饰。他的目力一直很好,清楚地看见了那些精致繁复的花样。

      他忽然就恍惚了一下,袖中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那上面除了蟒纹,还有细致的囍字。

      原来那不只是她的王服,还是她的嫁衣。

      所有人都惊惧于她的手段,古往今来,也独独是她一个人,身为宗室,杀父弑君,篡位谋逆,却如此的从容平静,毫不掩饰。天时地利,民心军心,都被她一人得了。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呢,五年里他冒险向宫里传了多少消息,才得了她一字半句的回应。他告诉她外面的局势,工工整整地誊写在绢纸上,直到有一天他提到南祁国运日衰世子不堪大任,才终于有了她的第一句话,“愿君助我。”

      每个夜里他坐在书房里,一遍一遍地看那些简简单单的字句,然后提笔回信,告诉她西川储君因为代君摄政被口诛笔伐整整三日,夷族新起一支一路杀进王城王权更迭,南祁匪患不断民不聊生。她的书简里写着她的变法新政,一字一句地与他探讨,推演,最终形成规模。他们有着共同的政治理想,惩贪腐,肃法纪,兴军力,聚民心,不求独善其身,但求兼济天下。

      他们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是亦师亦友的知己,以后还会是君臣。

      不会再有别的了。

      陆辰缓缓合上眼睛,她的身下是南祁百年来屹然不动的王座,底下拜服的人群,有她的将士,她的臣子,她的同伴,善待过她的,谩骂过她的,他们都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睛,恭谨地唤她一句,吾王。

      八万里疆河,三千万子民。

      她终于成为了南祁唯一的王。

      ······

      西川——

      秋日的海棠正是娇艳时候,几日的雨雪也不曾让它失了艳色,反倒是沾了浮雪便更妩媚了些。花影疏落,在男子手上打下意味不明的光影,更显的一双手素白修长,如他手中的那只骨瓷杯。

      “······南华公主弑君夺位,四国之中传的沸沸扬扬,南祁与北参的交战本是节节败退,这几日南祁军却愈战愈勇,商绥受了箭伤,北参军队已经暂时撤退了······”

      男子身下铺了柔软的羊毛毡,攒金丝的血玉扳指不经意地碰了碰骨瓷杯,轻巧的一声伶仃,站在他身前几步的青年便停了话,看一眼男子,见他依旧半眯着眼睛,便又接着笑道:“殿下,南华公主在南祁将士中的威信,看来是早已越过了王权了。”

      男子倚在绣面藤椅上,右手搭着莲青色的锦缎束结,缎上的蜀绣严谨细密,是西川洛阳城里千金难买的十四娘子的手艺。他睁开眼笑了笑,柔和的五官轮廓在日光下竟模糊了,至于那双眼睛是一贯带着意味不明的朦胧之色的。

      青年看着,竟觉得自己已经忘了殿下笑起来的模样。从前在静安,殿下是常笑的,可偏偏那个时候的笑容,他忘了个干净,只记得回了西川之后,殿下日日阴郁蹙眉的模样。

      就如同这海棠花的疏影一般,明明暗暗,叫人看不明白。

      徐允笑着看了自己的副官邹密一眼,后者一回神,俊俏的娃娃脸上显出尴尬。

      徐允没有深究,邹密是他的副官,二人之间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哪怕在南祁为质的十年里,这份间于兄弟和君臣的情谊也不曾变过,反而随着时间不断地加深,加固,成为他最坚实的左膀右臂。

      徐允握了握盛了半盏甜茶的骨瓷素杯,目光悠远,缓缓道:“南华公主上战场的时候,你回了西川,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南华,是多么让人······心生敬意。”

      徐允自己先笑起来,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好笑:“都说南祁的小娘子娇弱,偏她不同,十五岁的时候就敢提着枪上阵杀敌,别人都是列阵兵士帮着挡刀,她自己就冲上去了,刀耍的漂亮,后边的将士还起哄着喝彩。”

      “汶水苦战的时候,几乎就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还要分出兵力去护着运到其他战场的粮草,”徐允顿了一下,看向不自觉地肃立的邹密,说:“你知道吧,她后来说了一句话,在四国里头传遍了,不知道多少兵士为之敬服。”

      “将先死,兵后死,吾辈碧血,当万古长青!”

      “我死之后,南祁当兴!”

      那个披着玄色铁甲,满身疲惫的少女,面对着如潮涌来的北夷军伍,举起长刀,身先士卒地冲出去。她的嗓音沙哑,却带着鲜血洗礼出的肃杀铿锵,一字一顿地响彻在血色弥漫的沙场之上,也响在了每个南祁将士的耳边。

      那一年,是她及笄的那一年。

      二八芳华,身份显贵,她却已经不知多少次面临鲜血和死亡了。

      徐允想着,握着瓷杯的手紧了紧,话接着说下去:“汶水一战是惨胜,南华失去了数万的兵士,却赢得了南祁的民心和军心。比起祁荣将军,她既是宗室,又为女子,便更添了几分慷慨意气。四国之中,若说有哪一国的宗室能够弑君夺位,却依旧牢牢掌握着军心民心,想来也只有南华了。”

      可她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徐允想,他们一同长大,却不知陆辰心里有这样冷硬的一面。

      宋淮的死,是给了她多少的伤痛呢?

      “南华公主大义,同龄之中,少有比肩之人,便是咱们枢密院的弟兄,也觉着敬重。”邹密对于这位少时曾有不少接触的女子印象不深,只记得当时是个极明艳纯澈的少女,后来回到西川,接手枢密院,才听了许多关于南华公主的传言,多是赞誉。他开始不以为意,直到那一句“将先死,兵后死”传出来,底下的人谈起多了敬重,他顾着领头的脸面不说什么,心底里还是敬服的。

      为君当仁爱,为将当毅勇。

      这个十五岁踏上战场的女子,两种皆是了。

      徐允看着邹密不经意间露出的灼热战意,自然是知道这小子打着什么主意。邹密是个为兵为将的好料子,武学底子也好,看起来稚嫩年轻了些,骨子里却是个狂热的好战分子,枢密院的几任大佬都避着他,生怕被这个疯子撞见在演武场真枪实战地来一次比试,临老临老再丢一次人。他想起探子回报里提到的陆辰发动政变的关键人物,那个有着一手惊才绝艳的箭术却瞎了一只眼的白家长子,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意,笑叹一声,“去,做事去,让手底下的兄弟把南华公主之前的战功撒开了,四国里面越辉煌越详细越好,办的好了,冬至的曲水宴就带着你去,和南华身边的白明朴好好较量一场,也算是替百里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

      邹密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和百里蒙同是徐允的左右副官,也是从小的玩伴。白明朴是西川昆塘白家的长子,和百里有些交情。后来在南祁遇见,百里的身子向来不好,那日偏偏上了脾气和白明朴赌射,最后以一箭之差输了,冷着脸整整三天都没有和白明朴说话,连带着殿下也受了冷落。邹密听到这个消息也是诧异,百里的性子看着温和不食烟火,实则最是不肯吃亏,白明朴能让他吃瘪,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只是可惜了。

      邹密告了退离开,精巧空旷的院子里便剩了徐允一人。

      徐允半闭着眼睛,修长手指缓缓摩挲着骨瓷杯的杯沿,带着些若即若离的温凉,也像是这么多年他孤身一人在西川,一点一点握住这个曾经抛弃了自己的国家,却终究是失去了一个人。

      许多年前他决意夺嫡的时候,百里蒙沉默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西岐百里以医术闻名天下,百里蒙却以一手卦算之术与重峦谷许榭齐名。

      人心难测,这个天生患有眼疾三尺之外便不能视物的瘦弱青年,仿佛生来就要比常人看的更透些。世人只知他徐允心思深沉善辨人心,却不知道这些年来他身边总是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百里蒙,方才是看的最透彻的一个。

      第二日百里蒙很晚才来见他,脸色看着比往日更苍白些。他坐在徐允对面,神态安静,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痴缠的,怨苦的,不与人说的。殿下的性情,若要流血千堑伏尸百万,纵使日后王袍加身,您或许也不会快乐。可那人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她要的便是无上的权力。哪一日她的信仰被消磨殆尽,那么哪怕弑父、杀君,她都做得到的······”

      少年的嗓音清冷,带着些许的喑哑,一字一句地落在了他的心头。

      真疼啊。

      徐允微微苦笑了下,手抚上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些眷恋,很轻的,却挥之不去。

      陆辰从不是适合他的人,不要说当年他还是南祁的质子,即使是如今他几乎已经掌控了整个西川,他们之间,也是绝无可能。

      他只是放不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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