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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漫天风雨下西楼 ...

  •   “贤弟,周某敬你一杯。”礼部侍郎周怀贤笑着举杯。

      郁予期随他一同饮酒,清瘦面庞上带了些酌红,更显目光清冽如水。

      周怀贤的官职与郁予期相当,年长他些。二人都曾在国子监任事,后来在六部中也多有交往。同为右相派系,自然成了能够锦上添花的朋友。周怀贤出身世家,母亲是平国公嫡女,父亲则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官职显赫,又是南祁王心腹,监察百官。平国公虽然在府里颐养天年,可他毕竟一手带出了南祁的百万军力,地位堪比三公。

      与郁予期这个异国布衣相比,周怀贤的仕途理所应当的顺风顺水,一路平稳。此人性情平和,官场中也有不少交情,才华虽不出众,却也不至于平庸。不出意外,在四十岁之前,再向上一级成了尚书,和他老子平起平坐也是早晚的事。

      郁予期与周怀贤在政事上有多数相通,私交甚好,倒是觉得这人看似平和,胸中却有疏达之意,颇有儒将之风,实在不该呆在礼部这样礼制森严的清水衙门。

      这话他自然不会向周怀贤透露半点意思,只是闲时与周怀贤喝茶,总有意无意地提上一两句罢了。周怀贤此人滴水不漏,往往话题最后都落到世子上。

      右相派系是旗帜鲜明地支持着陆辛的。

      郁予期眼帘微垂,手中的酒樽转了转,抬起头来,神情已有些微醺的恣意。

      他的声音放的很低,语气比起往日却更肆无忌惮:“周兄客气了,今夜中秋,你我能共饮一杯好酒,想来也是缘分。小弟人微言轻,自去一边小酌,相必右相大人也不会怪罪的。”

      他说着便要起身,竹青色的直裾合体,顺着他直起来的身子而显得挺拔。只是这人似乎已有几分薄醉,身子一晃,又像是没有站稳,直愣愣地坐了下来。

      夜宴上觥筹交错,鲜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二人。旁人就算注意到了郁予期的狼狈,对晚辈也不过是一笑置之,也唯有周怀贤与他年纪相当地位相同,性情又疏朗,才会毫不掩饰大笑起来。

      周怀贤出身名门望族,在官场上打磨了这么多年,这笑也拿捏的极富火候,听着爽朗,音量却是克制的。今日中秋宴请的都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他们二人年纪轻,资历浅,不需摆出一副城府极深的模样,叫人看了可笑。做小辈的,还是要有些无伤大雅的差错才好。

      郁予期听见周怀贤笑便转过头去看他,也笑了起来。他像是清醒了些,低声招呼身边的侍女送一碗醒酒汤来。

      这些日子战事吃紧,粮草又迟迟不得开运,左右两相正针锋相对,他作为右相派系里最无背景的年轻官员,免不了被人有意无意地灌酒。

      郁予期的酒量其实极好,幼时被长兄带着偷酒喝,七八岁就抱着小坛子的陈年花雕不撒手,长兄正准备撒腿跑路,却被醉醺醺的他牵连着在小酒馆关了一个晚上,等到父亲来领人的时候又是一顿责骂。

      后来他自己也去酒楼,一个人点一壶花雕,温了姜丝话梅,听着曲子便慢慢饮下去。有时候也会点烈酒,一坛子秋白露可以就着两碟醋泡花生一杯一杯地喝完,竹叶青便要配上好的牛软骨细嚼慢咽地饮下大半壶,留些底,对着窗外的大雨倾洒下去,便算是敬祭故人了。

      那人也说了,在许多年前的那一场大雨里,披着斗笠,远远地冲他挥手,大笑着说阿朝,我若是此去不回,便当我死了,以后再喝酒,记着给我也留一口,不要多,我可怕醉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郁予期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这些往事,脑子里恍惚。他伸手拿起侍女送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白玉雕花的浅碗搁在手边,里面沾着的水渍剔透,似乎能映出身后绢色宫灯里跳跃的烛光。

      经郁予期这么一出半真半假的醉意,周怀贤原本想和他一同去拜见右相的心思淡了,倒是颇起兴致地聊起了当世大儒的门别。郁予期科班出身,总能引经据典的恰到好处,两人一问一答。周怀贤笑道:“怕是高山流水也不过如此了。”

      酒过三巡,大殿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南祁王和世子爷都不在场中,众人都是老熟人,喝酒喝的猛的,已经趁着酒意大着舌头说着什么。三品以上的大员中也不全是心思深沉的文官。右相派系里最出名的正是如今的太常寺卿赵坤行,抱着右相的大腿一路连滚带爬地到了三品的位置,其中不知道干了多少酒后失德腆着脸赔礼道歉的事,右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顺手替他填了祸事。

      众人心知肚明,赵坤行,那就是右相养的一条好狗啊。

      “南华公主能够风风光光地嫁给北参侯爷,那可真是咱们王上和世子爷宅心仁厚。老祖宗传下的祖训,后宫不得干政,这南华公主领兵,不仅让几十万的儿郎将士无辜葬身沙场,还丢了祁荣将军的性命,如今咱们兵力薄弱,国势甚微,还不都是公主一手造成的?也就是世子爷还念着姐弟亲情,愿意让公主嫁回母族,公主还有什么可不愿意的?”

      粗豪男声无遮无拦地入了郁予期的耳。他听出了是谁,嘴角微抿着将手里的茶杯缓缓放在了案几上。

      后面还跟着几句斥责,是左相的人,接着又是吵嚷。

      周怀贤自然也听到了,眼角一跳,蹙了蹙眉。他余光瞥到郁予期有些僵硬的动作,想到今日之事,他又按捺住了。

      周怀贤又斟一杯酒,眉宇间尽是平淡之色。

      仿佛那些人谩骂的,不是南祁最耀眼明艳的巾帼女将,不是曾经高坐于王位之侧,端正肃坐却眼带狡黠的尊贵太女,不是和宋淮徐允纵马高歌年少轻狂,却还能在遇到他时轻轻弯了弯身子,巧笑倩兮地唤他一句周家哥哥的娇俏少女。

      也不是当年汶水苦战的时候,那个身先士卒,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惨胜而归的南华将军。

      郁予期的眼神扫过那边嘈杂的人群,远远地落到右相那张苍老深刻的面容上。这个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却隐隐把持了大半朝政的一品大员,面相极平常,甚至没有半分的戾气,仿佛可以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一直到他所扶持的陆辛登位,他作为三朝元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后致仕,荣归故里。

      “周兄。”郁予期回神,低眉浅笑着低语。他的目光清冽,眼尾微微上扬,落下一线暗影。

      郁予期的语速极慢,却很清晰,“王上和世子出去了也有一刻钟了。看来今日的中秋家宴,王上真的是想让咱们臣子多亲近亲近呢。”

      大殿里烧着暖炉,外面的风雪再大,也吹不到里头来。

      周怀贤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他的手猛地一颤,手中的酒樽洒出几滴酒溅到案几上。他心里千回百转地过了许多念头,下定了什么早已有数的决心一样,侧身将身子隐没在柱台暗影里。

      他张口说话。

      郁予期微笑颔首。

      ······

      西楼——

      年久的檀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陆辰迈了一步,微微停顿了一下,才接着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冲着窗边背对着她的蟒袍老人躬了躬身,平静道,“父王。”

      陆哉没有转身,只嗯了一声。

      “明日便搬到文惠殿吧,栖梧宫也该修缮了。明年三月,便动身往北参吧。”

      陆辰垂下眼,颔首应是。

      旁人眼中这门婚约,是北参以战事要挟,求娶南祁最负盛名的嫡长公主。

      可这偌大南祁,谁人不明,这是南祁已经容不下她了。

      陆哉老年得子,南祁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世子爷,这样一个南祁,已经容不下她这个权不重却威名盛的嫡公主。

      她其实不在乎嫁给谁,北参商氏是她的母族,她的母妃当年还是闺阁小姐的时候便是极受宠的,她嫁过去,或许真的会有安安稳稳的一生。

      可陆辰怎么甘心。

      她不只是商王妃的嫡女,她还是南祁的南华将军,从湘江战场上死里逃生的唯一的人,她还是把自己当做南祁的太女,从她踏上战场的那一天起,她就注定了要踏上王座。

      “你母妃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雪。”陆哉负手看着窗外疏落的雨雪,低声感慨了一句什么,转过身来,看到陆辰便怔住了,半晌才笑起来,“南华这样穿,当真是明艳。”

      陆辰微微垂下头,瘦削的下巴掩在胭脂色的貂毛围领里,原本有些苍白的肤色也显出几分动人的红润来。水红的对襟襦裙,细细绣着朱色的花样,两绺攒银的系带沿着领口垂落到腰间,挽了繁复的结。素白的披风拢在肩上,愈发显得身子的单薄。陆辰紧了紧披风,遮挡住了裙裾两侧,似乎这样能更暖和些。

      陆哉有些看不清那襦裙上的花样,也没有在意,想起了什么,“今夜中秋家宴,可曾去过了宴上?”

      “不曾。”陆辰回话道,“只是思念母妃了,便上西楼来看看。”

      南祁王妃商虞,是葬在了西楼旁的王陵的。

      陆哉没再说什么,动了步子向外。陆辰避开路,有些沉默地看了一眼半开的窗子,夜华清蒙,纷扬的雨雪便落了下来。

      还是深秋,已是落雪了。

      她解开披风,露出一直拿在右手的弩箭。

      陆哉的背影有些佝偻了,玄色的蟒袍还有些新做的痕迹,司衣坊没有这样的规矩,想来也是出自那位蔺夫人的手笔。

      拨开机括,上弦,抬起手臂,微微眯眼。

      松手。

      血肉被穿透的轻微的一声闷响,陆哉的身形一顿,踉跄着转过身来,看着终于抬起头来的陆辰冷漠又残忍的眼神,苍老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一头栽倒在木质的阁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陆辰收好弩箭,手指不经意擦过弓弦,一丝细微的疼痛,指尖渗出血来,连着紧绷的弓弦也染了一点暗色。她随手在披风上擦了擦,步子迈的很大,几步就走到了陆哉身边。陆哉大口喘着气,血沫顺着嘴角流出来,瞳孔睁的极大,似乎努力想仰头去看陆辰,却只看到了那一角的水红。

      陆辰蹲下身子,目光在陆哉心口那一滩血色上一掠而过,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张无悲无喜的清丽脸庞微微颤动了几下,陆辰轻声说了一句,“南祁当兴。”

      陆哉用力呼出一口气,死死盯着陆辰裙摆上的蟒纹,身子渐渐不动了,眼睛睁着,脸上还有类似悲伤的神情,永远凝固在了那张年轻时也该是分外俊朗的面容上。

      陆辰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拔刀,砍下了她的父王的头颅,任凭鲜血溅了满身。

      她转头望了一眼窗,雨雪像是大了,纷纷扬扬地落进了室内。

      她知道父王是明白了。

      提着头颅走出阁楼,手指上有滑腻的血肉触感,喉咙里似乎也弥漫起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陆辰的脸色比起之前更苍白了几分,神情却依旧古井无波,只是那眼角的伤痕衬着满身血色愈发肃冷了。

      廊下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见到陆辰出来,便迎上来。

      男子披甲执枪,没有束发,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显得面庞更清减了几分。

      他抬头去看陆辰,夜色中他的脸庞一半落在了阴影里,半明半暗地看不清神色,只看到那殷红唇角紧抿着,半晌才缓缓地弯起。他的眼形略狭长,比起丹凤眼却要更柔和一些,眼梢时微微上挑,像一朵半开的桃花,这样笑起来的时候,便弯成了月牙儿,清蒙月光下,盈盈如水。

      “殿下。”他这样说着,“陆辛已经软禁在了章和宫。”

      “我知道了。”陆辰颔首轻声,目光落到男子绑着黑布的右眼上,“明朴,辛苦了。”

      白明朴摇了摇头。

      陆辰没有多言,一级一级拾阶而下。雨雪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的嘴角渗出血色,脊背却挺得笔直。

      漫天风雨中,她一人独下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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