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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前叶落归根 ...

  •   “尧廷,昨日的书简可整理了?”郁予期系上朝服的最后一颗扣子,理着领口问道。

      “回先生,已放在架子上了。”回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颀长,神情沉稳,书卷气中还有些杀伐果断的凌厉。他手里握着半卷书册,站在屏风后像是在沉思什么,眉头微微蹙起。郁予期出来时见到便忍不住笑了,“尧廷这是怎么了,寅时三刻早已过了,今日怎么没有练武呢?”

      尧廷是郁予期为苏信取的字,南祁的礼教宽松,男子及冠在十八岁,取字一事却是没有太多的束缚,父兄、挚友都可为其取字。郁予期五年前只身一人离开东殊,正遇上南祁边陲匪患,救下不过十岁出头的苏信,便动了心思带在身边教导。

      苏信像是才回过神来,神情稍稍有些尴尬。手指轻轻动了动合上书册,状似不经意地放在了屏风后的佛龛上,笑道:“昨夜太晚了些,想着偷个懒,却被先生发现了。”他停了停,又说道:“先生可是梳洗好了?早食已经准备了,先生便去吧。”

      郁予期的目光在佛龛上一掠而过,目光落在被苏信刻意掩盖过的书册上。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忐忑的苏信一眼,信步走出了房门。

      苏信悄悄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先生看出来了,不过没有说他什么,便已经是很好了。

      他快步跟上了郁予期的脚步。

      南祁多凉秋,哪怕是深秋,也自有一番秋高气爽的意气。天色还早,却已经逐渐有了清透的蔚蓝之色。不大的院子里极为干净利落,东南一角搭了个斜放的葡萄架子,葡萄只有零落的几串,显然是剪下来了大半。临屋的桃花树下砌了一座石亭,只能容纳两个人对坐的大小,秋日里桃花树清冷的不成样子,苏信想了个法子,在树梢上挂满了年节里留下的莲花灯,远远看去正是一片娇嫩清洁的春日景象。

      石亭里,半人高的桌上已经摆上了饭食。苏信替郁予期摆好食具,后退几步侍候在一旁。

      他跟随先生五年,一应衣食起居都是他亲手料理,先生的饮食作息极为规律,他也不用费什么心,可唯独一点与众不同的,便是先生对于一日三餐,一定要在室外用。无论是大风骤雨,还是烈日骄阳,先生也从不入室内进食。他便只好砌了这座凉亭,先生虽没说什么,可是一连几日都多用了些饭食,显然是高兴的。

      先生待人接物向来平和温雅,对待他也一直极为包容,苏信心中自然是感激的。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这些年跟着先生也走访过各地,身手也算是不错,杀过几个贼匪,又跟随先生读了一些书,勉强算是文武双全。朝堂上的事他不懂,却也能帮着打打下手,替先生分分忧,也算是尽心了。

      书简往来是从前两年开始的,断断续续从外面传进来,有时候是竹简,有时候是精细的邬遥纸,手段方式都很隐秘。先生一开始收到的时候,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他几次和衣起来,都能看见书房里先生一动不动的影子。
      后来开始一封一封的回信,他替先生磨墨,几次不经意看见原信的笔迹,字体不是南祁如今常用的规矩的馆阁体,而是最为古朴大气的隶书。

      先生之前常说,字如其人,写古隶不只是在笔法腕力,更重要的还是要心气端朴才好。这一位能和先生交往如此深久,想来也是位纵才的当世大家吧。

      平日的书简,先生大多是不避着他的,甚至有时候回了信,便将书简交由他焚毁。前几日外面送来的竹简,不比往日的轻便,而是足足三卷之多,先生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最后才给他去处理。他偷偷看过,其中的一页竹片像是被先生给抽掉了,他便看了书简的内容,似懂非懂的,所以才一连几日去翻找古籍,连平常的晨练也耽误了。

      苏信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去看郁予期的神色,后者早已有所察觉,却只做不知,不紧不慢地动着桌上的饭食。

      一碟水晶虾饺,一碟素炒菜心,淋了几滴南国特有的麻酱,再加上一碗香米作粥。郁予期右手持箸,动作从容,速度却极快。喝过茶漱了漱口,他便站起来,接过苏信递来的帕子擦了手,向外走去。

      苏信习惯性地跟上去,递上平日常用的披风。郁予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披上披风,简单挽了个结,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苏信回道:“回先生,已过廿日,明日便是中秋了。今夜王上在宫中设宴,请了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先生也务必前去。”

      郁予期听着,脚步不停,朴素的黑色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还未完全消散的月痕,神情微惘,才回过神来竟是临近中秋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紧了紧身上深色的围领披风,方才迈步上车,向北方一瞥。

      苍梧之北,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这虚月呢?

      ······

      一道黑色的身影纵马而过,晨起的薄雾还不曾散去,粘连到飞扬的发梢上。秋风已经是凛冽,广阔无垠的平野上,无遮无拦地肆虐着。

      陆辰远远地望见山坡上一人一马,她轻喝一声,身下的骏马直直地冲上了山坡,陆辰一手勒紧了缰绳,它才扬蹄了几步停下来。

      一直等候在这里的男子怔怔地看着陆辰。他咧了咧嘴,似哭似笑地叫了一声,“殿下。”

      陆辰翻身下马,站在他面前。男子略有些瘦弱,像个书生。

      陆辰揭下面巾,弯起眼眸笑了笑,“高止,是我。”

      她的笑容极浅极淡,拢在唇角,仿佛拢了半生的生死离苦。

      这是她的陆家军,从她十五岁走上战场开始,自始至终伴随着她的二十万精锐,不属于南祁王,不属于宋淮,只忠于她。

      湘江一役,三十万祁荣军覆于湘阳边境,在那之后,她交了兵权,陆家军便被打散,士卒归于中枢大军,而那三千骑甲,她的心腹亲卫,统统被冷落在了苍梧边境。

      她少年便上战场,见过了太多的悲欢死别,本以为已是铁石心肠。但在时隔五年之后,她又见到曾经一同谈笑间指点江山的军师高止,却已经是鬓角留白伤疤累累。

      她心口钝钝的疼。

      “殿下,贺九还等着和我交接,咱们走吧。”高止的嗓音沙哑,伸手想要牵陆辰的马,却被她拦住了。

      陆辰利落地上马,伸手将高止拉上自己的马背,像过去一样打马直冲营门。

      冷风呼啸着灌进高止的耳朵里,他紧紧地攥着马鬃,每喘一口气,仿佛都像是在呼吸当年的战场烈风。他说不清是嘶吼还是恸哭,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气力,一字一顿道:“恭迎吾主!”

      营门木栅一层一层地被拉开,陆辰的目光钉在营内高高飘扬的辰字旗上,旗帜之下,三千骑甲肃然列队,像是当年陆家军刚刚组建的时候,她第一次去巡阅,那一张张脸是鲜活的,朝气蓬勃的模样。

      停在队伍前面,高止先一步跳下马,陆辰的动作缓一步,慢慢站直了。

      冰冷苦寒的苍梧之地终日不见灿阳,低郁的云垛一层层堆积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高止站在陆辰身后,身上还沾着草木尘土,这个心高气傲智谋过人的陆家军师咧开嘴,猛地向后一步,单膝拜下。

      早已得到消息列队肃立的三千骑甲随之轰然拜下。

      陆家军两副将之一贺九披甲持戟,红着眼眶站在军伍前列,此时此刻,在场数千陆家军旧部,独独他一人站立。

      陆辰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与他对视,半响才轻声道:“贺九,你又想给伯安洗马了吗?”

      压抑了许久的一声悲鸣,终于在队伍里爆发出来。

      高止的嘴唇颤抖,闭上了眼睛。

      贺九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声嘶力竭大吼道:“陆家军副将李伯安、贺九,见过殿下!”

      陆辰的右手拢在黑色的披风里,紧紧攥着,眼神却出奇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些轻柔的笑意。

      她笑得有些难看。

      忍不住嚎啕出声的是李伯安的幼弟李齐宁,他穿着满是划痕的骑甲,眼眶通红,倔强地咬着牙不肯再哭。他始终记得兄长出发的时候,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阿宁啊兄长要去和殿下打夷族人了,这一仗打赢了,兄长就推荐你进殿下的亲卫队好不好?阿宁阿宁,你在家好好读书,帮兄长看着你未来嫂嫂,可不要让东街的王家小子抢了去。等兄长打了胜仗,就去给你嫂嫂讨个诰命回来,让你嫂嫂风风光光的过门。

      他的兄长啊,意气风发,金戈铁马,从未叫他失望过。

      兄长战死的消息传来,兄长口中的未来嫂子,邻家和兄长早早订过亲的孙家小姐就悬梁随着兄长去了,他亲手写了碑文立在李家祠堂里,披麻戴孝守灵七十天,然后丢下课业,一个人跑到苍梧边境,站在了兄长曾经为之战斗的队伍里。

      五年,风沙漫天,冬天里风烈的像刀子,每年开春阙碧湖旁的马贼正值兵强马壮四处劫掠,他从一个书生到手起刀落面不改色的士兵,和三千骑甲里的所有人一样,等着,等着他们的殿下有朝一日回来,重新带领他们出征,踏破山阙,血洗夷族王城,五府,八旗,十三州,让他李齐宁亲手砍下夷族王的头颅,用数万夷族人的鲜血,祭奠湘江一役的数十万英魂!

      陆辰站在那里,眼底的眸光极亮,带着一种尖锐的熟悉的沉冷。

      然后像许多次出征前一样,陆辰右手轻轻握拳攥起,贴近了心口。

      “愿星辰指引我们归路。”

      场中静了片刻,贺九猛一抬头,目光灼灼,右手握拳,用力捶在了心口的护甲上,声音沉闷。

      “愿吾王赐予吾等荣耀!”

      仿佛是接到了命令一般,三千骑甲同时攥拳,落在心口,齐声大喝:“愿吾王赐予吾等荣耀!”

      浩浩荡荡。

      陆辰神情肃然。

      这一刻起,她注定了只能赢,不能输。

      ······

      炊兵已经架起火来,简单的汤粥在陶罐里咕嘟作响。大半日的演兵操练,已经是傍晚时分。陆辰站在帐篷外,出神地看着营地里的热闹场景,原本有些凉意的风吹过来,也仿佛带了些暖烘烘的香气。

      高止站在陆辰身后,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陆辰转过身来,眼神不自觉地落到了高止颈间触目惊心的伤疤上,高止有所察觉,向上扯了扯素白的围领,掩住了瘦削的下颔。

      “殿下,十日前接到您的书简,兄弟们已经开始准备,骑甲装备也都可用,这些年我们也不曾断了操练。如今殿下有所任用,一声令下,三千兄弟皆可为您赴死!”高止说的坚决,数年前还有些书生意气的青年,在这风沙肆虐的苦寒边境,也逐渐磨砺出了军人的烈性,发鬓斑白,明明还只是而立之年的年纪,却已经像个沧桑老兵。

      陆辰听到一个死字,袖中的手攥紧了。她道:“明朴和你们联系了吧。”

      “是,”高止顿了顿,“明朴掌事的十万禁军会配合我们。”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阴冷的天色沉沉地堆拢在她的肩头,却仿佛永远也压不垮她一样,哪怕是刻骨铭心的家国仇恨,也不曾摧毁过她的骄傲。

      “高止,你很久没见明朴了吧。也有五年了。我知道,你们心里还是念着他的,就算是贺九,和他说了那么重的话,这些年里,还是在想着他去做了禁军都督,能不能过的好。”陆辰像是在说给谁听,又像是在自说自话。

      “他过的怎么会好呢,所有人都忌惮他,哪怕是你们所有人都被冷落在这里,只让他一个人入京,他们还是忌惮他。”

      “他瞎了一只眼。”陆辰低低地说了一句,响在高止的耳边,宛如惊雷炸响。

      “一只眼睛,才有如今的禁军统领实权。”

      陆辰看着高止震惊的神情,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

      “他是昆塘白家的长子嫡孙,是最好的神箭手。我把他从白家带出来的时候,还和白叔叔保证过,我说等十年之后我登基为王,明朴就是南祁的定国将军。他年少时就是昆塘远近闻名的俊逸少年郎,等到衣锦还乡的那一日,南祁的姑娘们一定会排着队哭着喊着要嫁他为妻······”

      “我却没有庇佑他,让他失去了他最引以为傲的眼睛。”

      高止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陆辰是哭了的,可是他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伯安跟了我这些年,他死的时候,我连一句你的亲人我来养都说不出来,我答应过他的,要让他的弟弟当我的亲卫。那是他唯一的亲弟弟,说不定哪一天,从战场上下来,这个世上就再没有李齐宁这个人。我只能和他保证,我说有生之年,陆家军必定踏破北参,血洗夷族,辰字旗所过之处,南祁子民必能安定和乐。”

      “贺九和伯安关系最好,他性子直,认准了的兄弟就是一辈子。以前他们总比试拳脚,伯安多聪明啊,打不过贺九就变着法和他打赌,每次骗的贺九给他洗马,后来闹到我这里,我就罚了贺九一个月给全营的将士洗马。贺九说我偏心,是啊,我是偏心,伯安他那么小,比我还小一岁,我拿他当弟弟看,才会拗不过他,带他上了淮南战场,他被枪挑到地上,那么快就淹没在了马蹄里了。”

      “高止,你最晚跟我,汶水胜战之后,我带着你们几个去酒楼。贺九嘲笑你连剑也拿不稳,你就和他拼酒,把他灌醉了,你也醉了,站在桌子上唱戏,明朴和伯安两个人都拉不住你,满酒楼的人都被惊动了。第二天全城都在说,南华公主身边的军师喝醉了耍酒疯,拆了半座酒楼。可是啊高止,现在你哪止是拿得稳剑了呢······”

      陆辰还在说,好像要把这五年里所有说不出的话都说出来一样。高止站在她身旁,下意识地抚上了颈间的伤疤,忽然打断了陆辰的话:“殿下,我们谁都没有怨你的。”

      陆辰一直以来平静的神情突兀地僵硬了一下,她微微合了合眼,嘴角紧抿着。

      不远处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夹杂着几句粗狂的战歌声。陆辰抬眼看向高止,他正冲着她微笑着,笑容舒朗,像是很多年前的模样。

      她努力地弯了弯嘴角,低声道:“高止,当年那首曲子,再唱一遍吧。”

      高止神情也有些恍惚,笑着应了声好。

      这个素衣披甲的瘦弱男人,站在三千将士之中,目光向着远方,眼眶微红。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我改换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凉,不去管;

      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那一年江畔芦苇丛里迷了路的摆渡姑娘,羞怯地笑着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她没有等到他,他也再也见不到她。

      陆辰听着,怔怔地看向了南方。

      夜色渐起,风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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