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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金杯到手君休诉 ...

  •   老陈头的早点铺子开了有年头了。

      晨起四五点钟,大蒸笼盖揭开,白雾一般的蒸气呼啦啦地涌出来,白面包子的面香味儿混着竹蒸屉独有的香味儿熏了过路人一头一脸——

      “肉——包儿嘞——”

      十八寸的大蒸屉摞四层在铁脚小桌上,最上头撑着八个圆圆鼓鼓的十八褶白面包子,白白胖胖,笨拙讨喜。

      街坊乡里掐着点儿闻着好味而来。拎着菜篮子的婶子一手提溜一条甩尾的鱼,空出手接油纸包好的热腾腾的包子。对头剃头铺的老头子抽着烟袋溜溜达达地过来,几个铜板丢到铁皮盒里,拿着个肉包儿边啃边慢悠悠地溜达回自己的家当铺。

      “哎,再给我来四个!”

      “装两个带走嘞!”

      老陈头一张圆脸笑眯眯的,竹夹子一扁头切进包子底和屉布中间,白屉布星点面点子都不沾,连着四个包子落到油纸上铺了两层,皮儿不破不挂,油纸一折一绑,油纸包里透着香和热,他麻利地包好送到熟客手里。

      “烫哩!”老陈头嘴皮子习惯性地嘟囔。

      他转眼看见前头跟着排在队伍里的人,脸上笑容堆得快溢出来,叫道:“年哥儿,可好久不见你来了。”

      他目光又落到眼前这年轻人身边娇小的女子身上,笑得更真心实意了:“到底是成家的年纪啦!”

      年哥儿笑了笑,接过老陈头手上沉甸甸油纸包,说:“这是我妹子,才找到,还认生哩!”

      女孩也配合地露出一点笑来。

      “噢,年哥儿的妹子。”老陈头看起来有些遗憾:“妹子也好,总要有人陪的呀。”

      他们这一边说着话,老陈头手脚不停地招呼下一位客儿,一边冲女孩说道:“北城头今儿有早市,叫年哥儿陪你去热闹热闹——女孩子家,总是爱美的嘛!”

      年哥儿笑着应好。

      二人不紧不慢地,倒是很快走出了老陈头的视线。

      他收回目光,赶紧又冲后面招呼道:“下一屉——”

      “喏。”年哥儿——陆时年分了个包子给陆辰,陆辰接了,宣宣软软一个白面包子,冒着热气。

      “谢王兄。”陆辰说。

      自打陆时年将陆辰认作记入族谱的义妹,又在朝会上下令封陆辰为郡主——后者大大方方在众人面前接了令,道一句:“谢王兄。”陆时年每每遇到陆辰,赐些滋补药品、奇珍异宝,或像今日这样带人出来游玩,最后得到的都是这样一句谢。

      这姑娘喊王兄倒是喊得顺口。

      “不必谢。”陆时年咬到一点儿姜末,轻微地撇了下嘴,说:“你吃姜吗?”

      陆辰舌尖刚滚出个不字来,又被她吞回去了。

      “这包子里带姜末,老陈家忘了给我换。你吃得惯吗?不如去北城头喝粥?”

      陆辰刚想点头,旁边店家的小二听到陆时年的话,笑嘻嘻凑过来了:“二位,北城头正人挤人乱着呢,咱家店里卖着粥,早上刚摸的虾蟹鱼,鲜着呢!您二位进来尝尝?准保下回还来!”

      小二包着亮色的头巾,笑得一口白牙露出来,腔调细腻的南夷土话听在陆辰耳朵里陌生又熟悉。

      陆时年和陆辰对视一眼,在街道上支着的桌椅板凳上坐下。

      “两份粥,加个小菜,便上吧。”

      “好嘞!准儿不教您等!”

      趁小二跑回大堂,陆辰轻声笑了下:“王兄在城中竟无人认得出吗?”

      女子的声音悦耳,因着带了笑意,听着也没有最初的冷酷了。

      “东城的人多是后来迁入的,不认得我也是常事。”

      陆时年随口说道。日光穿过屋檐错落在他面庞,给他高挺鼻梁下落下阴影。四周是市井吵嚷烟火气,陆辰身处其中也忍不住软和下来,只是当她目光投注到对面的男人身上,对方始终如一、像是与周围隔开的一副脾气,像阳光舔舐刀锋而起的冷色一样,叫她也沉静。

      这人的戒备远胜于她。这是合该城墙之上俯视敌军的猛将。此时却像一碗白粥摆在她面前,悄无声息融进人间色,温温吞吞,问她加糖还是加小菜。

      小二端上来两碗鱼片粥。佐一碟麻酱菜心,一碟咸瓜酱菜。

      小二喋喋不休:“这麻酱是南祁特有的芝麻酱,香飘十里,两位尝尝,是小店特色哩!”

      冷不丁听到南祁,陆辰筷子转了个弯,筷子尖蘸到麻酱上,顿了下夹起根菜心。

      陆辰目光低垂着,于是看见另一双筷子也落在了这碟菜心上。

      “尝尝。”陆时年说。

      “是不错。”

      “粥合口味吗?”

      陆辰依言又喝一口粥,她食不知味。

      “小二,南祁正打着仗呢,这芝麻酱怎么来的,可别糊弄咱们啊!”

      对桌的食客听到小二的吹嘘,高声笑着问。

      陆辰静静听着。

      “嗨,客您且听个乐。”小二也不怯,侃侃而谈道:“咱供货的商队走南祁这条道走了十几年了,就算当年祁荣军四处征战时也没断过货。虽说正打仗,可四国一团乱,谁顾得上谁呢?咱们小生意,不偷不抢,只匀点调料从商队里,这才给大家伙儿做这味儿嘛!”

      又有人问:“小二,你有什么消息可听?北面究竟打成什么样了?”

      “您这可问对人了,小的虽足不出户,也听到些秘闻。”小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压低声音说:“据说啊,南祁先前弄出的火炮火铳,东殊也做出来了,两国打得不可开交,北参都要暂避锋芒呢!”

      “哎,这我也知道,是从前辰王的心腹泄密,摄政王勃然大怒给处死了。”

      “那什么火炮真这么厉害?”

      “那可不是吹的,要说啊,流血千里、伏尸百万,也不为过。”

      沸沸扬扬的烟火人声和粥上的热气一同渺渺升起,陆时年慢条斯理地吹一吹,扑开了白茫茫蒸汽。

      “吃好了?走吧。”

      他把铜板丢在碗边,招呼一声:“小二,结账!”

      “好嘞!客您慢走——”

      熙攘人群中,陆时年虚虚揽过陆辰的肩,不动声色地为她扩出些许空间来。

      他料想对方此时该失魂落魄。今日他带陆辰出门本意本不是如此,威风八面的蔚南王也生出两分惭愧。饶是早得知对方是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南华将军、弑父杀君的辰王殿下,陆时年也并不想这样戳这位战场对手的心窝子。

      “······您不必如此。”王宫前,陆辰终于开口。她脸色苍白,眼睛极亮,是锋锐的,和往常任何一次都不同。

      陆时年顷刻便明白了她的意图。他阻止她,说:“今日军帐议事,你同我一起。”

      他不等陆辰说话,往红黑旗帜后的帐篷走去。守卫单膝下跪行礼道:“大王。”

      轮到陆辰,她顿了一下,听到守卫同样行礼道:“殿下。”

      陆时年只是私下她记她为义妹,却并未下旨封号,因此亲卫只口称殿下。陆辰一时间有些恍然。

      与往日议事相比,陆时年今日迟了半刻。帐中人约十数,陆辰大略扫一眼,猜测这几人大约都是陆时年心腹。

      傅兼礼站上首第一位,见陆时年进来率先拱手道:“大王。”

      其余几位将军和族长皆口中称一声:“大王。”

      陆辰跟在陆时年身后,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身上。傅兼礼认出来陆辰,他看看陆时年,又看看陆辰,微不可闻地叹着气称一句:“殿下。”

      傅兼礼的头低得不情不愿。他是蔚南王亲信,无论对错都势必站在蔚南王一侧,但其他人却不肯认下莫名其妙的一个主子。

      ······

      无论众人是何心思,都和陆辰无关了。她专注地盯着陆时年面前的地图,傅兼礼正在转述斥候消息:“······东殊凭借火器和南祁在东部相争,战火连绵多日。北部则是北参和北夷在争夺五府领地,南祁已将战线退到五府之外,凭借祁连山地势驻守。”

      “西川,大王,听说衡王严禁私兵进出,所有军队不得踏出城门半步,曾上书主战的武官尽数押解入狱、更甚者当庭杖刑。衡王暴君之名愈演愈烈,只是洛阳城却始终固若金汤。”

      “中原战场激烈,衡王意图独善其身,怕是不能如愿。”另有一人说。

      “听闻北参世子已向东殊安平提亲,两国联手,不知南祁可负隅顽抗几日。”

      傅兼礼说:“我族毕竟有峡谷天堑相隔,过去四国鼎立局面下,尚可保全自身。若当真有四国一统之日······”

      方才说话的高壮男人开口道:“我族中人皆骁勇善战,未必惧怕中原人。傅先生并非我族人,若怯战便直言。”

      傅兼礼的话被打断,他并不恼,平心静气地接着说:“······桑首领说的是,大王部下皆善战,若非要在四国战局中插一脚,最差也不过是当初鄱阳一事的结局。九千石粮草,足够过今年的冬天。”

      说完,他不看对方的脸色,面色冷淡地向陆时年拱手,道:“大王,傅某以为,此时我族不可参与战事,当勤加练兵,修生养息。”

      桑首领还想说话,陆时年笑一声,随意说道:“就按兼礼所说,像往年一样过冬,等到明年开春,明年开春······”

      “天气暖和了,北方的战局也该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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