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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楚天危楼独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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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陆时年如约登上摘星楼。
清晨时分,楼中安静一如往昔。洒扫的婆子给他行礼,说道:“大王,楚姑娘往花园去了。”
花园?陆时年稍一思索便想起来这楼的背面的确有一处小花园。他信步便往那边窗口走,向下望去,恰好是花丛掩映间女子的身影。
陆辰在练刀。并非陆时年想象中的惊鸿影,她动作缓慢,一招一式却锋锐,仿佛娇艳花朵都是无边血影一般。
陆时年轻挑了下眉,不再看了。
一刻钟后,天边日光逐渐热起来。刀光轻闪,几枝盛开花枝落到陆辰手中,她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收起刀上楼。
等到了她昨日吃晚饭的方桌旁,已然有不速之客落座。桌上的早饭还热腾腾,后者冲她看过来,看到她手中的花枝,笑了一声:“小姑娘。”
陆辰没料到陆时年会来这样早,还这样自在。
也对,这本就是她占了人家看自己江山的地方。
她将几枝海棠花随意插进陶碗,也自在地往陆时年对面一坐,端端正正的。
“大王忽至,小女惶恐。”
陆时年的目光从开的恰恰好的海棠挪回来,面前的陆辰虽垂着眼,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惶恐。
他真不知道这人是不懂掩饰,还是根本就不屑掩饰。
“您昨日说自己是陆时年,小女又惊又喜,没想到蔚南王会亲自带兵追赶马贼。只可惜晚了一步。”
“您将我带回来,是因为愧疚吗?”
陆辰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哑,话说得却干脆利索。
陆时年有点明白昨晚傅兼礼的反应了。他也直白地回答她:“是。”
“本王再三思索,马贼的事,是本王失职。因此,虽姑娘不是我南族人,我也不能将姑娘丢在外面不管。”
“目睹亲人逝去,我也曾经历过。”陆时年顿了顿,轻声说:“姑娘莫要难过了,你身手虽好,身体却是经年累月的沉疴,需得静养。”
陆辰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想,亲手把亲爹头砍下来的事儿,你肯定没经历过。
“陆楚姑娘放心,马贼的来历,本王会着人查清。绝不让此事重演。”
“你的刀练得很好。”他突兀地说。
陆辰连手指都不曾颤动一丝,稍稍抬眼,说道:“大王谬赞,家传功夫,一日不练便怕爹娘九泉之下心难安。”
“本王也练过刀,也是······家传功夫。”陆时年眯着眼迎着窗外的太阳,笑道:“不如咱们一起练练?”
立冬刚过,南夷的气候却依旧是秋日的清爽,不见寒意。二人在习武场毫无花哨地比试一场,虽都没用全力,却也出了一层薄汗。
陆时年握刀的手松了又紧,在陆辰下一次挥刀前笑着喊停:“我认输,就到这儿吧。”
他随手拿了帕子丢给陆辰,“擦擦汗。”
陆辰从前和几个副将也这样演练过,习惯性地接过来。她许久不曾这样酣畅地同人练刀,出了身汗,眼睛里虽没有笑意,却明亮极了。
一时间,她几乎忘情,以为还是过去。
“你的刀真的练的很好。”陆时年带几分惊讶的声音响起。陆辰回过神来,她收敛心神,回答道:“雕虫小技罢了,多谢大王相让。”
和她对练的人是蔚南王,她所在之地是她曾发誓要踏平的夷族。
背叛她的人是她信任的旧友,托付的重臣。救下她的人是她刀下亡魂无数的异族。
这是······她的心病。
是即使方才一瞬间她忘却,却终究如附骨之疽纠缠而来的、她的心魔。
“······只是你毕竟身体虚弱,我一时之兴,莫要让你着凉才是。”陆时年说,他指了指一旁竹林后的青瓦楼堂,“不如去那处歇息片刻,挡挡风。”
突如其来情绪如潮水汹涌而来又褪去,陆辰勉强压抑这似乎没有尽头的疲惫感,只觉得头又痛起来。
“多谢大王。”
陆时年同陆辰一同走进楼堂中。他瞥到陆辰低垂着眼,这人脸色竟也有几分苍白。
等到陆辰再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内堂里。
面前是一个孤零零的牌位。上书:先考陆公之位。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意识到这应当是陆时年父亲的灵位。
“这是我陆家祠堂。”陆时年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姑娘或许听过坊间传闻,我父不过一市井武夫,没什么家传可言。可我侥幸成了蔚南王,一族之主,总要有个族谱。我便只好将先父的牌位立在了祠堂中。至于家谱,自然也是孤零零两个姓名。”
“我与姑娘同姓,也算是有缘。姑娘无亲无故,恰又与我同姓,我想着,不如将姑娘名姓填入这族谱,也多几分热闹。”
陆时年手里拿着本保存极好的册子,他翻开第一页,将名字指给陆辰看:“水陆草木的陆,楚南之地的楚。”
“这是我昨夜来写的名字,过了一夜,也没见老爷子托梦反对。”
“那么阿楚,今后你便是我记入族谱的妹妹了。”
“今日起,偌大南夷,无一处不是你栖身之所。”
牌位前的烛光微微摇曳,陆辰抬头,正和陆时年的目光对上。
她头一次生出这样荒谬的想法,大名鼎鼎的蔚南王,莫不是个傻子?
······
南祁大狱。
“大人,请。”狱卒恭敬地为百里蒙引路,口中介绍着:“这里头关押的都是死囚,有些过了好些年也没得赦,认命,安静的很,绝不会打扰到您。”
“最里面一间,便是您要见的犯人了。”
牢里阴气太重,百里蒙咳了两声,拿手帕掩住了口鼻。
他站在铁栏杆外,目光平静地投到白明朴身上。
距徐允毫不留情将白明朴扔到南祁,连带着他也被驱逐出境,再到辰王昔日旧部成了如今人人喊打的卖国贼,也不过一月有余。
百里蒙有时想起觉得好笑,他们少年相识,二十年来各为其主,寥寥几面便算作二人并不愉快的交情。
狱卒并不识得百里蒙,只受了长官吩咐,此时已自觉退下。至于这位年轻大人与那叛国贼有甚恩怨,呸,管他作甚,狱卒心里恶狠狠地想,向东殊那帮狗贼出卖辰王,死了都便宜他!
“衡王彻底厌恶你了,便来郁朝面前卖乖吗?”
沙哑的声音几乎让人辨认不出,白明朴耷拉着眼皮,说出的话也死气沉沉。
一时间竟让百里蒙恍惚以为是昆塘大雨那一回,他眼见白明朴成了落汤鸡,恶意满满地落井下石。
他突然笑了:“是啊,我就是条狗,谁能给我甜头,我就冲谁摇尾巴。”
“衡王将我赶出来,我无处可去,只好跟着你来南祁,瞧瞧比我更惨的人。”
白明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自说自话:“哦,我忘了,你过去和郁朝做的交易,也是老朋友了。”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百里蒙。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也被一鞭子抽得血肉模糊,看不清东西了。
“我在南祁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识这大狱。我既不能练刀,也没人说话,这里可真静啊——我打了十几年仗,平生第一次这样安静。”
“我想了许多,我之前没想过的事。”
白明朴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一下:“郁朝狼子野心,衡王若不以大局为重,左膀右臂都忙着拦他发疯。东殊若是主谋,那北参,西川······你们,我······全都帮着把殿下推下了崖。”
他的声音变得痛苦了。
“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只手,一齐把殿下推下了崖。”
“我只是想不明白,你用什么同郁朝做了交换。”
百里蒙轻咳几声。
两个半瞎,他也看不清对方的脸色是否青白如鬼了。
“我能有什么——我孑然一身,连性命也不在自己手中。”百里蒙半是哂笑半是自嘲,却没有正面回答白明朴。
他这样说:“你想着护辰王性命,以为从王位退下做个郡主,或是回重峦谷,你守着她,让她太平地过完后半生。郁朝,他也这样答应你。”
“你难道不知道,辰王的性子何等刚烈,陆家数百年执掌南祁,她以太女之尊沦落到当年境地,尚且要违背人伦,弑父杀君——有一物重逾身家性命,于辰王便是一国。“
“你竟还妄想她苟活,白明朴,你竟是个又聋又瞎的蠢材吗?你自诩同辰王相识多年,却连这些都看不明?”
百里蒙心中有快意,又有些说不行道不明的疯癫。他柔柔弱弱、轻轻巧巧地说:“在昆塘你不肯要我助你,今日你入南祁大狱,纵使我有千般力气,也不会为你说一句好话。”
白明朴听着这话,古怪地扯了扯嘴角。
“你心里明白,你如今不过是郁予期找的一头替罪羊。”百里蒙揣着袖子,他甚至都闭上了眼睛和白明朴说话,神情不以为意:“我追着你去昆塘,你不领情,我又追到南祁来,费口舌同你解释许多,以德报怨,再没有我这样的人了。”
白明朴此时大约可以确定,百里蒙今日是烧坏了脑子,才会到他面前乱吠。
他冷淡地闭上眼,不再理会了。
他所思所想皆有所解,前尘旧事如一场春秋大梦。有时他会梦见那一夜峡谷中,三千兄弟溅血咒骂,高止烈性得让他无颜面对。还好,还好,如今他大约可以一死了之,地府里见,也无话可说了。
百里蒙看不清事物,其余四感却灵敏。里面的人呼吸平缓起来,他便知这人心绪已平,又是冷冰冰、毫无趣味的一个人。
他忽觉索然无味。
于是年纪轻轻、步履艰难的百里大人一步一步,随意又索然地走远了。
他还想着过几日,亲自去看白明朴的行刑。这个自小便清冷骄傲的孟郡良家子,若是狼狈地死在断头台上,连个送行的旧人也没有,大约会懊恼那么一回吧。
当天夜里,一封急报送到郁予期案前。
白明朴自决于大狱。
郁予期面无表情、阴沉沉地问:“怎么死的?”
苏信垂眼看底下一板一眼回话的布衣署侍卫。
“回殿下,是撞柱而亡,狱卒发现时,头面已经血肉模糊,回天乏术了。”
“罢了。”郁予期半晌说道:“扔到乱葬岗去喂狗。”
“是。”
等到人下去,苏信继续替郁予期磨墨,口中说着:“殿下,白明朴如此,未免太不体面。”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气。
郁予期并未在意,他若有所思:“你说的不错,白明朴世家出身,撞柱而亡,难道还是自证清白不成?”
他清淡地笑了一笑:“像个妇人。”
“只是,他这一死,与我添了许多麻烦。”
郁予期摇头:“百姓没了观刑的机会,民愤民怨犹在,我再想同东殊签订盟约,势必要受阻。”
“先生莫不是想割让鄱阳······”苏信手一顿,自觉失言,急忙请罪道:“殿下,属下说错话。”
郁予期倒是不怒,他冲苏信温和地笑笑:“尧廷,慌什么。”
“国无国土,何以称国?别说是一行省,哪怕是一县、一镇,都不可让。”
“我争一国,不是为了出一口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