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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幸有旗亭沽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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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辰做了很长一个梦。
她走马观花地看完了自己的前半生。深宫,重峦谷,征战沙场。敌人的头颅滚到她面前,死不瞑目地睁着双眼,狰狞的面容逐渐同父王的脸重合了。
父王的嘴一张一合,对她说:“阿辰,女子误国,南祁当兴啊!”
陆辰怔怔地看着他。像八年前一样,她满身伤痛归来,得到的不过是一句包含失望的叹息,和一个新生的、即将代替自己的弟弟。
八年前她心灰意冷,把自己关在了深宫。
后来她走出来,挥刀砍下了她父王的头颅,砍断了她二十年来羁绊,也要砍断后半生退路。
可是她的刀,并不能砍除一切。
“醒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陆辰睁开眼,身下马车颠簸,车厢内只他们两个人。
陆辰抹去额头的细汗,坐起来。
“喝点水吧。”陆时年示意陆辰自己去拿桌面的茶杯,悠悠地说:“冬天没什么好东西,冲了点糖水,热的,喝点儿。”
陆辰于是捧着杯子喝起来。
她第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谁,却不知这位蔚南王有没有认出她来。
“你的眼睛我看过了,没什么大碍,日后多多休养便好。倒是右眼的旧伤被牵连到了,目力可能受损。”
陆时年说。
“我知晓的,多谢阁下相救。”陆辰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回答。
“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小女姓陆,名楚,水陆草木的陆,楚南之地的楚。”
陆时年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笑纹。“巧了,在下也姓陆。陆楚姑娘瞧着并不大像南族人,若非如此,了不得和姑娘百年前是一家。”
“小女,是西川人士。家里行商,发了迹,随家父家母一同迁入洛阳,却不料遭山匪······”陆辰轻声,略垂着眼,声音带几分喑哑:“那位义士救了我,将我安顿在家中养伤,大娘和阿彩妹妹也待我甚好······”
却都死了。
而这个自称商贾之女的姑娘,那日火光中清冽明亮的一双眼,一把刀,叫陆时年时时回想,难以忘怀。
陆时年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见她将水喝了,干裂嘴唇多了润色,自觉算是照顾了小姑娘。他像是想起什么,轻描淡写掀了马车帘子,指给陆辰看。
“那是南族王城。”
前面马蹄掀起尘土纷飞。远远地能望见高大城墙上,巍巍的蔚南王旗飘扬。
蓝天白云绿草,映着红底黑字的旗帜,峥峥然如她身旁这意气风发的男人。
他正对着陆辰笑,是带一点疏离的、骄傲又坦荡的笑意:“我是陆时年。”
······
“姑娘放心在这里住下,一应用具都是全的,若有别的需要,只管叫下人来便是。”傅兼礼面上挂着笑,引陆辰到一处院落前。
说是院落,除前头确有一片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外,陆辰微微仰头目测眼前这座观星楼的高度。
若至九天揽月,手可摘星辰。
傅兼礼看她眼色,慢腾腾介绍道:“这是前朝纳兰所建,名唤锦书阁,原是藏书之所。大王推翻前朝后,将王宫豪奢宫室尽数拆除改建,只留了这处。”
“登高望远之处。”陆辰轻声说,“世人皆爱。”
踩万人尸骨登高,穿云逐月,地下血流成河、白骨累累,而高处之人已只看得到流云景色了。
谁也不能免俗。
傅兼礼顺着她说:“姑娘说的是。”
“大王过去极爱此楼,常登顶凭栏,料想姑娘也当甚爱。若不然,愁思三千丈时,揽月摘星亦是乐事。”
陆辰的目光漫无边际,最终牢牢落在楼阁高台处。那并不算高,她母妃曾住的西楼,也不过是那样恰被霞光笼罩的境地。
说来,她到南夷这些日子里,所见色彩皆比在南祁更鲜妍,连霞光也灿烂几分。
傅兼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陆辰的表情。自陆时年在部落大会前匆匆地交待他,将宫中最好的一处住所安排给这位陆楚姑娘,甚至要他亲自带着安排起居后,这姑娘在他心里已经由身手不凡的女侠变成了身份不明的红颜祸水。
他们大王英武不凡,宫中不缺美人儿。像她这样瞧着单薄瘦弱,却如刀冷冽的姑娘,说不得便是大王心头好。
傅兼礼轻咳一声,道:“陆楚姑娘,天色已晚,没有别的事傅某便退下了。明日,大王便来给姑娘一个交代。”
陆辰顿了一会儿,说:“大王要来给我什么交代?”
给您个说法呗。傅兼礼心想。都将人一路带进宫中了,瞧着是真爱。宫中还不曾有妃位以上的位分。等明日那几位知道了陆楚姑娘的存在,少不了要来找麻烦。
呸,他就是个军师,操心大王后宫事作甚?
不过,若真有还没被大王吓破胆子的美人儿闹事,这位陆楚姑娘怕不是要提刀砍了再说。
见傅兼礼半天不吭声,陆辰像是想到了,笑了一声:“对,马贼的事,大王的确要向我交代。”
“傅公子呢,不想先和我说说吗?”
傅兼礼猛地抬头。
面前的年轻姑娘留着一头乌黑长发,没有像南族姑娘一样用彩线编成花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的瞳色也是深深的墨色,夕阳映在她眼瞳中,留下生机勃勃的剪影。
她正冲傅兼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大王和马贼前后赶到,差的那些时间,便是一个村落几十条人命。救我一命的恩人亦死在我面前。”
“大王和傅公子见多识广,或许看不上那些人命。公子莫要拿这种目光看我,驰援不及?我一生中最恨的就是驰援不及这四字。”
傅兼礼脸上的笑容在陆辰说出马贼一词时,就已经收了起来。
陆辰冲他微微行一礼,道:“不早了,公子请回。”
“我便在这里等大王明日来给我这个交代。”
说罢,她转身便踏进了楼中。
傅兼礼恍恍惚惚地出宫,到往日部落议事的王帐去。
部落族长们都散去了,只留陆时年的几个心腹,正小声商议着什么。陆时年坐在正中上首的位子上看兵书。
格兰眼尖,瞧傅兼礼走进来,叫了一声傅爷。
陆时年分给傅兼礼一个眼神,后者却没理他。
“傅爷,怎么失魂落魄的?叫美人儿勾了魂去?”陆时年拉长了嗓子调笑道。他显然心情很好。
傅兼礼往陆时年旁边的位子一坐,叹气道:“何止啊,大王,你带回来的美人儿,简直把我的心肝肺都剖出来了!”
陆时年的笑容收了收,他漫不经心地放下了手中书,示意其他人退下。
格兰好奇极了,还是带着几人退出了王帐。
“说说。”
只剩他们两人,傅兼礼便将陆辰对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时年听后若有所思,他问傅兼礼:“你觉得她在骂我?”
“何止!”傅兼礼说:“听她所言,我想到血泊中几十条人命,简直一盆冷水从头顶浇透肺腑,恨不得以头抢地,我何其失职。”
“她骂的是我,失职的是我。”陆时年淡淡说。“南族将士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却连他们的家眷也护不住,被马贼所杀,若不是陆楚姑娘有一战之力,只怕我们到时,只能见满村尸体。”
若不是心中有愧,陆时年不会将她带回来。
她骂的也不止是他。以这人聪慧,只怕心知肚明究竟是谁为村子带来了灭顶之灾。
他心里生出几分气,又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他想。
“她想要个交代,我会给她。”
傅兼礼说:“大王,你若是想用名分打发她,怕是不行······”
他亲身见识过那姑娘兵不血刃的锋锐,愈发觉得她来历可疑。
“名分?”陆时年想想那场景都觉得好笑,他略去自家军师眼中的忧虑,面不改色说道:“她双亲已逝,无依无靠,又身受重伤。终究是我们去迟,才叫她面对恩人一家惨状。”
“马贼一开始从东边部落侵入,本王已经交由那附近的族长去查,定能查明这伙马贼的来历。”
陆时年微笑着看着傅兼礼,说:“她想要什么,我都会补偿给她。你也不必担忧她对我不利。”
“毕竟,我们都姓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