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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寒釭委烬孤砚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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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
昔日昆塘白家坐拥数百府邸,庭院深深,白家枝繁叶茂。所谓山高皇帝远,说的便是如此了。
如今,家主自尽,长房获罪。老太爷一病不起,其余几房谩骂之余,各自暗怀鬼胎,想要在已呈破落颓势的白家上捞最后一笔。
白明朴望着屋外刺眼的日光。徐允是和这日光一同进入他的视野的。
白明朴扯出一抹笑,那笑怎样都浸透了苦涩和自嘲:“殿下,不远万里来此,罪臣受宠若惊。”
徐允没说话,等白明朴自动让开路,他面无表情地迈步进了屋子。
白家曾是一方豪强。白明朴作为长房嫡孙,私产无数。
白家人拿走了白明朴名下所有的商铺房产、奇珍异宝,言之凿凿:“罪人之身,有何面目享受家族供奉?”
到头来,他什么也没能留得下。栖身之所,也不过是旁人施舍罢了。
徐允伸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幅字。
“满目河山空念远。”
他一字一顿地念。
白明朴无谓地听着。
徐允眉眼间的阴郁浓得化不开。他消瘦许多,苍白如鬼魂,语气里全是冷意:“你要怜取谁?你眼前有谁?你想下去陪她?那去死啊!”
徐允定定地看着白明朴,说:“白明朴,白都督,你倒是去死啊?”
白明朴只是沉默。
当年意气风发时,他立于陆辰身后。天王贵胄,他全不放在眼中。陆辰笑他:“明朴,你不能当一辈子弓箭手。以后,我可要你当我的定国大将军的!”
彼时徐允,还只是个瘦弱的西川质子。
时光飞逝,斗转星移,今日情势,已经完全掉了个儿。
陆辰一死,再没人能压抑徐允心底的恨。
“王上。”白明朴沙哑着说,他看着很疲惫:“我离家多年,所作所为皆我一人。我父我母皆替我谢罪,白家安居昆塘,但愿王上取我性命,莫要牵连白家。”
徐允脸上浮起一抹讥笑,没有接话,把袖中的竹简甩到了白明朴眼前。
“你就为了这么个小人卖命,背叛同袍,出卖君主。白明朴,你只是瞎了一只眼,不是个傻子吧?”
白明朴看着上面清隽遒劲的字,落款的印,加盖了摄政二字。
他的手颤抖起来。
“你可知如今南祁有多少百姓恨不得将你扒皮拆骨?军中将士有哪一个不恨你入骨!从万人敬仰的督军大人,到人人唾弃的卖国贼,白都督,这滋味好受吗?”
徐允低声笑起来。他常常朦胧如雾花的一双眼,漫不经心地从屋内的摆设一一扫过,“百里,在这儿吧。”
他话音未落,案几后的暗门咯吱一声打开,里面走出的青年咳了两声,喘了喘,道:“殿下,臣在这儿呢。”
这宅院本就是百里蒙置办的私宅。
百里蒙还穿着白底红纹的祭司长袍,对徐允拜下。
徐允看着他。
“邹密同我说,你在病中要他对天发誓,即便寻到辰王踪迹,也要隐瞒于我。”徐允仿佛笑了,他审视地看过去:“百里,你我的情分,自你头一次打辰王的主意开始,就尽了。你应当知道的。”
徐允闭了闭眼,说:“你应当知道,她对我来说,堪比性命。”
“正因如此,殿下。”百里蒙一点儿也不为此惊讶,他笑盈盈地说:“作为您的心腹,百里才要以身死谏,劝您,叫您别忘了回西川的初衷。”
“您为了辰王连命也不顾,西川的基业,难道要交到二公子手中吗?百里打心底里,实在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辰王身为女子,弑父杀君,已经有违天道。再者,七年前湘江一役后,辰王的性命,本就时日无多······”
白明朴手里的竹简啪地掉落。
徐允怒声道:“百里,你逾越了!我允你归乡,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而不是要你到昆塘,来搅浑白家的水!”
百里蒙连笑也没变。他站的离徐允不近,以他的目力,其实是看不清徐允的脸的。
也好,全当那人,还是记忆里光风霁月的模样。
“至于你,白都督,孤今日来此,便是要请白都督回南祁,以证西川与南祁永世修好之心。”
徐允眉梢眼角浸着冷,淡淡地说:“想来,能死在自己为之战斗一生的土地上,也应当是死而无憾了吧。”
······
南夷
“呦,格兰,这儿哩!叫大王过来歇歇!”
傅兼礼悠闲地吐了草梗,毛皮顺滑的大黑马低头吃草。他半倚半躺在带着霜的草坡上,冲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格兰喊道。
“傅爷!您老怎么还在这儿呢?前头大王追的那伙儿马贼正朝西边儿去!大王已经带人追过去了!”
傅兼礼一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边对黑马吹了声口哨。
等大黑马屁颠屁颠跑过来,傅兼礼上马,随口问道:“西边有什么?大王这么急。”
格兰额头冒汗,吞吞吐吐说:“有个小部落······”
傅兼礼脸色微变,拍了拍马,大黑马嗷的一声就窜了出去,留下格兰傻眼了:“傅爷!我!还有我!”
傅兼礼哪里顾得了格兰。他实在不愿随着大部队行军,总借着探路的由头自己撒欢儿跑。像今日和队伍走散,也不是一次两次。草原就这么大,他还怕找不回去?
只是傅兼礼也明白大王焦急些什么。那一伙马贼是近来新兴的,在草原上少有的规模严整,打头几个全都武力出众,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地从陆时年手中跑了干净。再往西走,已经离十三洲和西川的峡谷交界很近。那处的小部落,只怕是个毫无战力的村庄吧。
傅兼礼愈发加快了速度。
······
陆辰是被一声哭嚎惊醒的。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长刀,摸了个空,才意识到那把刀早丢在了山崖下。
外面的纷乱叫嚷声越来越近,陆辰翻身下床,打开了屋门。
血腥气扑面而来。
隔着纱布透出大片火光,人影绰绰。耳边传来阿彩的尖叫声:“阿姊!”
陆辰偏头躲过凶悍的一刀,动作迅速地夺了刀,把那个倒霉鬼抹了脖子。
血溅到脸上滚烫,陆辰懒得去抹,或者根本不想抹去。手里握着刀,熟悉的战栗感让她兴奋得呼吸都加重。陆辰沙哑着喊:“阿彩,到我身后来!”
从未见过这般血淋淋景象的阿彩早在阿妈倒在血泊中时,就已经吓傻了。她甚至无暇惊讶陆辰的伸手,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是马贼!他们杀了阿妈和阿爸!”
陆辰皱了皱眉,她看不清楚,只能凭耳力辨认。她又喊一声:“阿彩,过来!”
阿彩颤抖地向前迈了一步,四周不断地有熟悉的人倒下。她平常叫着阿伯阿婶的人,一同长大的伙伴,还有······
阿彩的身子一抖,突然大叫:“阿善!”
大刀挟着风从陆辰头顶劈来,她用力格挡,持刀的人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什么。陆辰却没有心思与他多纠缠。
“阿彩!”陆辰的语气变得焦急。
“阿——”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辰猛地撤下了遮光的白布。
刀从肩膀落下,贯穿了少女的半身。尸首面目全非地倒在血泊里。似曾相识的一幕,陆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四周火光冲天,夜色里突兀,她的眼睛生疼。不知是见了光,还是被这样的惨状刺痛。
她握刀的手紧了又紧,刀身平砍过去,正对上领头的马贼脸上奇异的笑。
马贼操着浓重的口音,轻蔑地说:“真是个祸害。”
陆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抿紧了唇,迎头挡住马贼力道十足的劈砍。
喊杀声,刀劈血肉的声音,火光噼啪的炸开,陆辰的心口闷闷地疼起来。她有些脱力。
交手中,她心里有几分明白这伙人的身份。村寨里的村民,阿叔,阿彩,都受自己连累,遭此大难。
陆辰正走神的功夫,那马贼瞅准了时机,刁钻的一刀砍向陆辰颈间。他脸上得意的笑还未扬起,便随着不敢置信的瞪大的眼睛一同凝固了。
陆辰平静地收回划破他喉咙的长刀,与此同时,马上的男人也抽回了从背后没入马贼心口的一剑。
男人的身后逐渐聚起了大队的人马。
傅兼礼连气都喘不匀,纵马飞奔到陆时年身侧,刚想说句话,目光便落到了眼前大片的血色和火光里。
饶是他自诩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女子的脸上满是血污,眼角眉梢还沾着青黑色的药泥,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瞳。她提着长刀,清凌凌地和陆时年对视。
漫天的血与火,都成了她陪衬。
陆时年沉默了许久,才吩咐:“兼礼,带人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傅兼礼一个激灵,应了声好,从陆辰身边绕了过去。
陆时年的一句话仿佛点醒了陆辰。她僵硬地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彩倒下的方向。
始终关注着陆辰的陆时年注意到她的目光。
“那是你的家人吗?”
他连语气也轻柔几分。
陆辰直看得眼睛发酸,慢慢地说:“不是的。”
她转过头,对陆时年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