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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来赋宋玉高唐 ...

  •   商略进宫拜见参侯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世子府中。

      彼时世子商绥正同江纵对弈,手一抖便下错位置。江纵飞快地按下了商绥犹豫不决的手,浅笑道:“世子,落子无悔。”

      商绥低头看棋局,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叹:“江家公子,名不虚传啊。”

      “世子谬赞。”江纵笑着收拾棋盘。他眉目清秀温雅,说出的话也带着些润意。

      “云起何必自谦。江家将门无犬子,文韬武略皆为上乘。父侯也夸赞于你。父侯甚少赞许谁人,有时连我与兄长,都只得几句训斥。”

      商绥听着语气诚恳。江纵心知肚明,哪里会顺着这位世子爷的话接。他平了平身上的月白锦衣,说道:“能得参侯一句夸赞,不枉云起苦读二十余年。侯爷对世子严苛,想必是爱之深、责之切。”

      凉亭下,冬日北风难得温和,卷着细碎的雪粒落在江纵脚边。他含笑伸手拂去,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公子宽衣博带、朗月清风的翩然之态。

      商绥但笑不语。他重新拈起棋子,道:“云起兄,请。”

      江纵执黑落子,又同商绥闲谈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他始终耐心地等着商绥先开口说正事,眉眼间极从容又闲适。

      他同商绥私交并不深厚,商绥,也绝不会只是无事来找他对弈。

      江纵端起茶,轻啜一口,赞道:“世子这儿的白毫银针果然不同。”

      “云起兄喜欢,拿走便是。”商绥微微垂首,也抿了茶,说:“我只怕自己不懂茶,反而糟蹋了好物。”

      他顿了顿,又说:“听闻云起兄的胞妹极善茶艺?母后常常称赞,兰心蕙质,不愧是江家教养出的姑娘。”

      听到妹妹被商绥提起,江纵心头三转两转,口中却谦虚道:“舍妹自小顽劣,当不得王妃这样称赞,惭愧、惭愧。”

      话这样说,江纵的眼神暗了暗。

      江家子嗣兴旺,他不知有多少妹妹。血缘淡薄的他甚至连名字都记不住。但是他的同胞妹妹江绫,是他从小就照看长大的。江家足够荣华,不需要女子来巩固地位。何况,世子爷和东殊那边的关系密切,世家里早有两国联姻的传言。他更不可能让妹妹委屈。

      商绥只稍提了一句,见江纵反应冷淡,便识趣地转开话题:“江元帅有这样的儿女,想必是极熨帖的。不知如今,老爷子身体可好些了?”

      江纵的父亲一生为国征战,身上的旧伤暗伤不计其数。以往活跃在战场,老爷子还强撑着叫嚣自己老当益壮。自公子略屡立战功、成为北参战场的新星,老爷子心不甘情不愿,却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位子让给了年轻人。自己个儿解甲归田,反倒一身伤病都冒了出来。江纵昨日去拜见时,老爷子看着已经苍老许多。

      江纵平静地回答:“谢世子关照。家父已经精神多了。云起同各位族兄,也希望能一直奉养家父至百年。”

      “云起兄,江元帅是咱们北参将士的主心骨,近日里,似乎军心不稳······”

      商绥温和地笑了,他及冠不久,其实比江纵要年少几岁。

      老爷子说他像极了参侯,心里同样是冷。只不过参侯从来捉摸不透,而商绥,仿佛立志做一个名垂千古的贤明君侯。

      江纵这样想着,不由得拈了一枚棋子,却不落子。他的手修长,然而并不如玉。年少时烈枪戎马,而成家后弃戎从文。无论是刀枪或书画,都足以将一双世家公子的手打磨粗糙了。

      他听见自己说:“世子,云起如今,没有上马的心了。”

      商绥的笑容微敛。

      江纵已然明了商绥今日打的主意,却并不想迎合这个也许未来荣登大宝的世子。商绥今日似乎太沉不住气。若他多闲扯片刻,或许江纵也不会如此干脆。

      他也明白商绥在顾虑什么。

      北参以武立国,崇尚的是上马为将,下马为君。如今公子略在军中的威名日益深重,又与叶小将军交情甚笃。参侯原本冷眼旁观,可谢家谢兆安秘密进京的消息在世家里传了遍。商略已经在谢兆安面前露了脸,谢兆安似乎并不反感这个便宜侄子。反而是真正同谢兆安有血缘关系的商绥,连去拜见参侯都被挡了回来。

      再贤明的人,也要着急的。

      江纵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已经冷了,却依然有清苦的香。

      商绥双手交叠着端正跪坐,上身始终挺得笔直。他微微地眯了眼,肖似参侯的一双眼狭长而冷冽。

      他看着江纵,说道:“江兄,请吧。”

      江纵应声落子。

      黑白纵横。

      ······

      “父亲,儿臣······”商略喉头干涩,怔愣地看着参侯。

      参侯目光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他仔细地打量自己这个长子。

      二十余年来,他是头一次这样认认真真地看他当年为了巩固权位同七娘生下的孩子。

      这个孩子出生时,他是欣喜的。他初为人父,为他的长子取名为略,文韬武略的略。

      幼时在他膝上爬来爬去的孩子,如今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参侯想着想着,笑了。他说:“你不争?难道你随了七娘的性子?”

      “阿略,我以为你八年前就该明白,参商,从没有兄弟和睦一说。”

      八年前——商略木然地想,那时他母妃重病,他的名声一落千丈······然后,父侯要他领兵,设计覆灭了南祁三十万大军。

      他记得回来之后,父侯漫不经心地问他,怕不怕。

      他说,不怕。

      商略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半晌,他低声地问:“为什么呢?”

      他母妃的死,他在十三幼龄便要担下无耻小人的骂名,他过早地踏上战场,以至于被兄弟猜忌······

      “为什么呢,您明明为他取了那样的名字······我只是臣,而他,他是君啊!”

      您心里,分明一开始就有决断了。

      长子的质问还在耳边。参侯并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转身走了。

      商略茫然又痛苦地握着拳,站在原地。

      他曾是那样地仰望他的父侯,他也尽力做一个兄长。

      父侯却同他说,参商无情。

      ······

      这一晚商略为叶天行摆饯别酒,在酒楼喝得烂醉。

      叶天行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只浅酌三杯,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商公子抱着酒坛不要命地灌,然后呯地一声摔了坛子。

      商略喝得眼睛发红,听这一声脆响,他醉醺醺地大笑:“好!好听!赏!”

      叶天行赔着笑把包厢外看热闹的几家世家公子哥儿请走了。

      其中就有江家以江纵江绫为首的几个小辈。江绫好奇地往里头看了一眼,却被江纵拉到了身后。

      江纵浅笑,眉眼从容似有谪仙之意,叫军中往来惯了的叶天行看着忒不顺眼。叶天行瞪眼道:“江大少爷,夜深了,又有女眷,还是请回吧。”

      江纵早先就瞟到包厢里酩酊大醉的商略,此时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笑,道:“江某只是瞧见这边嘈杂,想着来搭把手。既然叶将军不欲他人插手,江某便先回了。夜已深,想必叶将军明日还要赶路,江某在此祝将军一路顺风、载誉而归了!”

      他说着便退后几步,带着一众人要走。边走,边对江绫轻声嘱咐道:“小妹,叫江蔚带你们回去,照顾好自己,哥一会儿就回。”

      一旁沉默不语的江蔚快走几步,走在了江绫的身后。

      江绫惊讶道:“哥?”

      不等她问,后面叶天行无奈的声音就传过来:“江···江纵,你等等!”

      江纵冲江绫眨了眨眼。

      目送一众人远去,江纵才转身笑盈盈地说:“叶将军,何事?”

      叶天行想着好兄弟如今那副死样子,又想到南边战事吃紧,他顿了顿,有些别扭地对江纵抱拳:“我即刻将赴边关,能否劳烦江公子,将公子略送回府中?”

      叶天行话说出口,顿觉轻松。他目光恳切地看着江纵。

      江纵微微一笑,从善如流道:“小事,叶将军不必客套。江某自当遵命。”

      叶天行松一口气,却又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一正。他年轻又锋芒毕露,不笑时仪表堂堂。

      他看着江纵微笑的脸,沉声说道:“江公子,今日之事,权当我欠你人情。”

      “对我来说,这绝非小事。”叶天行说。

      “我与公子略相交,本不论身份。可如今局势,我却不能不在意他的安危。他在我面前醉酒,是深信于我。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世子今日同你见面,满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江公子却还愿意帮叶某这个忙,我十分感激。叶某是个粗人,行军打仗没有侥幸可言,说不准这一去就要马革裹尸还。不论今日世子与你约定什么,叶某只希望江公子看在咱们是一同长大、同袍同戈的情分上,保阿略一命。”

      江纵略有惊讶地挑了挑眉,不自觉地收敛了笑。

      “叶将军曾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江某一直记在心里。”他徐徐地说:“无以为报,江某便应下将军此事。定当尽我绵薄之力。”

      闻言,叶天行笑了。他笑得爽朗,冲江纵抱一抱拳,大步走了出去。

      江纵若有所思地推开包厢门,盯着抱着酒坛睡得正香的商略看了许久。

      他认命地把公子略扛在了肩上。

      “嗬,还挺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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