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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只合长斋绣佛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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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叔,我来拜见父侯。”
宫门紧闭,暗红的廊柱下,谢兆安点着从西川万金买回的烟草,悠悠抬眼看一眼商略。
后者眉目间沉静,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戾气还未消散。
谢兆安笑了一声:“你弟弟前儿也来了,没见着,你觉着你能见着?”
商略从善如流地摇头,行一拜礼,干脆利落地转身要走。
“喂,商绥那小子还跪了两刻钟呢!”
后头谢小叔扬高了声音喊,商略也回身顺当地回话:“父侯向来疼爱我与世子,如今父侯身在病中,怎么好让父侯为我忧心。”
他说着,规规矩矩地对谢兆安再次拜下。
青年一身的玄衣武袍,实在磊落爽利极了。
谢兆安被烟草呛得咳了几声,依旧风采迷人的脸上笑眯眯的:“真不要脸啊。”
商略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
直至里头有宫人小心地出来在谢兆安身边耳语几句,谢兆安眉梢轻挑,转身进了门,丢下一句,“进来吧。”
商略一愣,快步跟了上去。
参侯的寝宫,他很多年没有来过了。天色阴冷,宫里烧着银炭,苦涩的药味在屋内挥散不去,叫他忍不住皱眉。
参侯正站在案几前,脊背笔直地抬腕落下一笔。
商略拱手说道:“父亲,儿臣听闻您病了。”
墨迹饱满地在宣纸上落下,缓缓浸染开。梅的枝干清瘦有力,红梅便要艳极。参侯嘴角带了笑,并不看商略,说道:“只是风寒。”
他兀自招呼自己的长子过来:“看看这画可好?”
商略面色不变,依言过去,目光在那画上顿住,半晌低声道:“儿臣看不出好坏。”
谢兆安掐了烟筒,冷眼旁观。
参侯似乎也不需要商略说出什么,轻声地说:“入冬了。”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北国已经飘起雪。
“北国的梅,从来都是这样骄傲的。”
参侯轻声地说。他的神情怔忪又怀念。
褪去那些天之骄子的光环,他也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人。
商略微微地垂眼,他好像有些明白参侯说的是什么,偏又不敢去猜。他的余光瞥到参侯略有灰白的鬓角,心里生出喟叹。
南祁的星辰陨落,北国的枭雄也不再无坚不摧了。
谢兆安不欲打扰父子二人,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先回了,大侄子你把药端给你爹喝,他要是不喝就给他灌下去······”他昏昏欲睡地往殿外走。
商略这才注意到参侯手边有碗黑乎乎的药,不知道放了多久,一丝儿热气也没了。
他僵硬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后者面无表情地坐着,直直地回看他。
灌下去?
商略飞快地低下头。
参侯盯着药碗看了半天,风度翩翩地端起来喝了个干净。
“昨日从五府回来的?”
参侯说起正事,商略心里收拾得当,规规矩矩地回答道:“是。南祁城下定盟,请求休战。”
他想起五府边境一村匪气毕露的百姓,心有余悸,又说:“五府民风彪悍,恐日后难以管束。”
参侯不置可否,瞥了商略一眼,问道:“南祁在五府放了多少兵力?”
“城楼的换岗很勤,瞧着大约四万左右,只是大多是新兵,像是招安来的匪徒。”
“五府······本就是她划出来的地盘。”参侯若有所思,“西遥匪患后,那些土匪大约都归顺她,到五府去了。”
商略知道参侯说的是辰王。他不动声色,只作不知。
“郁朝如今在何处?”参侯突兀地问。
“应当回了静安。城中传来消息,忠于辰王的军部似乎并不支持摄政王,迫于局势拥立后,军权却丝毫不放。想来那位在鄱阳大胜,是要回去争一争军权的。”
商略说。
不等参侯再发问,谢兆安似乎只在殿外转了一圈儿又回来,插话说:“南祁忙着和东殊抢鄱阳呢,哪里顾得上五府?你小子还不赶紧回去打仗?”
参侯不耐烦他,掀了掀眼皮,吐出的话比冰碴还冷:“你不去见安宁?”
王妃谢氏,谢兆安的同胞妹妹,闺名唤作安宁。
谢兆安摆摆手道:“我早已是个死人了,何必再见。”
“去见她。”参侯平铺直叙:“谢元帅也在安宁宫里。”
谢兆安的眼神忽地锐利,语气惫懒,又带三分警告:“你莫要再提这些······”
商略垂着头,早忘了自己是来和父侯一同商讨战事,只想拼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参侯缓缓笑了。
不惑之年的男人看着还如当年一样风采翩然,他温文尔雅、三言两语便捉住谢兆安痛处:“安安如今,也该有她母亲当年的模样了。”
“裴子瞻!”谢兆安眼角抽搐,不等一旁听得胆战心惊的商略反应,锋利的剑尖呼吸间就抵在参侯眉间。
谢兆安的身形快得让人捕捉不住。
参侯此时还有闲情逸致,对商略说:“阿略,今日若是世子在此,定要拿着剑同他小叔拼命的。你怎么还不动?”
商略巴不得今日换成商绥在此,他低眉顺眼道:“回父侯,儿臣并未佩剑。”
言下之意,您二位自便,我人微言轻,谁也说不得。
参侯还是头一回见长子对他话中带刺,闻言一笑:“好孩子,去给你小叔泡一壶茶来。”
商略如蒙大赦,恭敬一拜后匆匆到后室奉茶。他对他和参侯间的父子情实在没什么信心,生怕自己再多听一会儿宫闱秘闻就要被二人合伙灭口。
谢兆安仔仔细细地盯着商棐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动容来。
他颓然丢了剑。
三尺青锋落地,清凌凌一声。
“父亲曾夸赞你是无情无义之人,当是北参百年来最出色的君侯。”
商棐微微地颔首,“谢元帅谬赞,子瞻不敢当。”
他带着笑意,分明是一丝不自如都没有的。
谢兆安也笑。
“当年我以为无情无义未免太过,如今看来,竟是分毫不止的。”
他摊开手,白皙掌心摊着一枚半掌长的玉佛。商棐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袖口。
“许多年不交手,你身手也生疏了。”
谢兆安掂了掂玉佛,终于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
“拿过来。”商棐字顿地说。
“你并不信佛······”谢兆安充耳不闻,翻来覆去地打量这枚瞧着便是常年佩戴时常把玩的玉佛,直至手指触到底部的刻痕。他抬起头,先是诧异,然后抑不可制地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眶发红。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他说。
商棐准确地接住谢兆安抛回的玉佛,重新放回从不离身的荷包,宽大袖口掩住。他还是那个从未动情、从未有眷恋的参侯。
“即便如此,你也不肯拽她一把。我本以为你早忘了,为了你的北参顾不上血脉亲情······”谢兆安慢慢地说:“男戴观音女戴佛——你的观音呢,在她手中吗?你猜,她死的时候,有没有片刻想过你?”
“这和你无关。”
商棐平心静气、快速地回答了。
“不过我想,小姑去的时候,是怎么也想不到你的。”
谢兆安刹那间脸色惨白。
当年风流俊朗名满燕京的谢郎,一夕之间便了无音信。谢家再不承认他的身份,甚至避而不谈谢兆安这个名字。
兆安,兆安,谢家嫡长子的荣华平安,寄寓了谢家长辈多少期许?
他许多年不曾回来,连当年兄弟的面都不敢见。
他一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少年时,青年时,发自肺腑地爱慕一个人。到头来却发觉,他的爱是错的。因为不合礼教,无视伦常。因为遭人耻笑,滑天下之大稽。
那人不堪其负,远嫁南祁。他再次知道她的消息,已经是南祁商王妃的死讯。
谢兆安从此再不敢听到她名字,再不敢入北参半步。
商棐话说出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对不住。”
他失态了。
商略提着两坛年份足够的烈酒进殿时,立刻便被满室的熏香混着烟草味呛得说不出话。
殿内的两个人同时看向他。谢兆安哎呦一声,冲商略眨了眨眼说:“二侄子了得,从你爹酒窖里顺的吧?”
商略觉得自己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还没等他说话,商棐大步走过来,拿过商略手头的一坛子酒。他随意地把封口拍开,酒香窜了满室。
商棐仰头提着坛子灌了下去。
谢兆安无谓地冲已经呆住的商略做了个鬼脸。
商棐面不改色倒扣着酒坛甩了甩,衣襟上一滴酒渍也无。若不是身上浓重酒气混着烟味,偏还是个端庄持重的君侯。
他嗓子有些哑,把另一坛酒重重放在谢兆安面前,扯了扯领口。他说:“我出去透透气。”
商棐自顾自走出去。
已经后悔没有安安分分煮一壶茶的商略眼睛都不眨地跟出去了。
“哎——”谢兆安想叫人,又住了嘴。
他揭开酒坛,学着商棐的模样猛灌了一大口,被烈酒冲得连连咳嗽。
“好个裴子瞻啊,一坛酒便算赔罪?”
谢兆安嘀嘀咕咕,又喝了一口。
偌大宫室里,他捧着酒坛大口大口地喝酒,打湿了满脸满身。
商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步子打晃的参侯。
参侯身子一僵,并没有立即甩开儿子的手。他慢慢站稳,按了按额角,说:“之前说到哪儿了?”
商略意会。只是他分明看见喝了一坛烈酒的参侯眼角已经泛红,生怕自己再听见什么秘辛,于是含糊地说:“五府事毕,儿臣未有大伤,还可再领兵出战。父亲意下如何?”
他顺势松开了扶住参侯的手。
参侯听这话,直直地看了过去。他的眼型较常人狭长,不至于有媚气,却显得瞳仁幽深逼人。
商略猝不及防地同参侯这样对视,参侯眼中幽光几乎要吞没他。那双眼睛陌生又熟悉,他曾在哪里见过。
商略微微地垂下头,袖中的手兀自颤了颤。
参侯似乎意识到不妥。他收回目光,轻笑一声。那笑声实在缥缈,商略听得恍惚。
“阿略,你想当世子吗?”
他怔怔地看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