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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堪疏影横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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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露水已是重,傍晚的风稍稍地透过鸦青蜀锦攒纹的单薄披风,陆辰便觉得透着一股寒气。
她心里笑话自己如今太单薄。
站在廊下,屋檐边角上挂着盏素青灯笼,天边的日光还足,灯笼便暗沉下来。陆辰双手拢在宽大袖口里,身前身后也没有个伺候的人,只一个人静默地站着,动也不动。
徐允远远地过来,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站在寄桐园的门口便不动了。
陆辰的目光落在徐允那件黛紫色的围领锦袍上,又转复到他唇抿的极紧神情阴郁的面庞上,方才垂眸屈了屈膝,“徐世子。”
徐允轻声唤了声:“阿辰。”
两人之间隔了数米,陆辰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徐允神情的变化,不自觉地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便带笑了。
“世子还请慎言。”
嗓子有些哑了,陆辰微微地喘一口气,抬眼看见徐允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还未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徐允站在陆辰身前,两人之间不过一尺之隔,陆辰却仿佛觉得有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他们之中,生生划去了五年的岁月。
徐允的五官很平常,下巴微尖,轮廓柔和,唇形却极为薄冷,抿起的时候便阴沉。他过去喜素衣,眉眼含笑的模样,是极柔和温醇的。即使是如今身居高位,眼梢眉角都是尊贵,只要是笑起来,柔和的五官便更是让人觉得朦胧的醉人,叫人几乎忘了他的相貌如何,只记得那笑意醇醉、眉眼盈盈的意态。
陆辰想着这些,拢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地合拢在了一起,十指交叉,各自都冰凉的渗人,连带着语气也清淡:“世子身份不同往日,这般称呼,南华愧不敢当。”
徐允顿住,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转合,仿佛也要静默地带出那些日夜辗转的无奈才好:“许久未曾见,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陆辰只沉默了片刻,便转身顺着屋廊向偏殿去。
徐允跟在她身后,目光在正殿牌匾上的古朴隶书上停了停,才漫无边际地落到了屋廊檐壁玉梁雕花的彩绘上。
栖梧宫,寄桐园,雁廊画彩桥,月华落疏影,海棠秋夜白。
曾经南祁王宫里最繁盛热闹的栖梧宫,栽满了妍华海棠的寄桐园,随着南华公主的沉寂,也已经冷清了整五年。
也许再也不会热闹了。
徐允缓步踏进偏殿,脚下踩着的是铺了檀木的琉丝石板,踩上去却无声无息地,一边走,似乎还能闻到檀木幽幽的香气。四周摆了几尊珐琅的摆瓶,圆润柔亮的夜明珠随处可见,壁上镀了金粉,光洁如新的模样,丝毫不见他想着的零落。
陆辰的衣摆微微地晃着,披风下玄青色的衣角便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徐允的眼神顿了一下,很快便移开了。
他的目光凝在了偏殿一侧的屏风上。
鹤黄梨木做的骨架,纹理细腻,浅浅地描一层漆,绣面是上好的蜀锦,素色的底面,旷阔无垠的平野上,晚霞暗暗地从天际铺了半面的天空。
徐允下意识地加快了步子,走向那面屏风。
陆辰觉察到了什么,转身正看见他推开了屏风,张口道:“别······”
徐允的身影已经落在了屏风里。
陆辰闭上嘴,沉默地也跟着走了进去。
不大的一间隔断里,摆着一尊几乎等人大小的玉雕。
衣抉翩然,笑容灿烂,顾盼神飞。
那是少年的宋淮子。
十年前他们都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陆辰闹着要元宵灯会的走马花灯,徐允藏拙不肯去猜字谜,刚在劝慰她,就见到宋淮不耐烦地翻身上马,呼啸辗转便取了最高处的走马灯。
那个提着花灯,神采飞扬地笑着纵马,向他们飞奔过来的少年,对于陆辰来说,是她整个生命里的炽热灿阳,是他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分量。
哪怕已经过了五年。
徐允站在玉雕面前,背对着陆辰,一动不动的,过了许久,才僵硬地转过身来,冲陆辰露出一个宁静的,又泛苦的笑。
他说,“阿辰,雕玉的手艺,还是我教你的呢。”
陆辰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走了出来。她一直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
陆辰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煮好的雾山银针飘着浅薄的热气,徐允才缓缓从外面走进来,神色有些疲惫,眼底的情绪依旧温润内敛,像多年前一样。
徐允在陆辰对面坐下来,双手捧住了釉色的茶杯,垂着眼看着茶杯里涤荡的青色,半响才低低地唤了一句,“阿辰······”
陆辰看了他一眼。
徐允有些无奈地放下杯子,“好,南华,我只问你,你当真愿意去北参?”
“父王有命,南华自当遵从。”
陆辰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些倦怠和疏离,没有半分的情绪波动。她的眼神落在案几一角镌刻的竹叶上,又慢慢地失去了焦距一样,定定地望着茶杯。
似乎是忍耐了许久,徐允一直柔和语气终于凌厉起来。
“宋淮已经死了阿辰!你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的!没有人会永远保护你······”
陆辰忽然抬起头,微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她的眼睛是生的极好看的,眼窝很深,眼睛里头仿佛能摄人心魄。
她问:“那你呢?”
······你呢,你会不会永远保护我?
“我也不会。”徐允嘴角还带着柔和的弧度,他静静看着陆辰,轻声重复了一遍,“我也不会,阿辰。”
陆辰静默了许久,嗯了一声,捧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又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的手心还残留着温热,悄悄地交叠双手握紧了,指尖还是冰凉的,便又重新地拿起杯子来。
袅袅的热气雾蒙蒙地萦绕在她眼前,面前的这个气度出众的男子笑意温醇,却又带着点儿让她刺痛的冷意。
她恍惚间想起那年里的春日,他们三人在静安城里打马而过,少年的笑容含蓄温暖,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她的影子,那时朝霞明丽,她的笑容明亮,仿佛那一笑,便用尽了一生的欢喜。
再没有过了。
······
走出宫门,漆红的宫墙两旁稀疏地长了几棵未曾清理的荒草,郁予期含笑和诸位大人告辞,便一个人沿着外侧的廊墙向外走去。
卯时入宫上朝,这时已经是辰末。四国使臣还停留在驿馆里,南祁王已经暗示了礼部去催促,礼部的周怀贤应下来,转头就苦着脸和他发了几句牢骚,两人同是右相派系,年纪又相差不大,自然亲近些。方才告别时,周怀贤还邀了他明日喝茶。
郁予期心里细细碎碎地想着这些,眼神先落在了不远处宫灯下的马车上,脚下的步子微不可闻地缓了下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揖了一礼,缓声道:“微臣见过安平公主。”
“阿朝同我客气什么。”少女的声音甜美娇憨,语气中带了俏皮的嗔怪,让人听了觉得也跟着欢喜起来了,“前些日子我没有进宫,听说南华公主也在,叹息了许久呢,阿朝,你可曾见过了南华公主?不如说给我听可好?”
南华···又是南华,仿佛每一个人都好奇她,都想要见见她。郁予期心里冷笑。他们想要见的,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南华吧,是那个战功赫赫却又明丽灿烂的让敌国为之动容的南华公主,见见她明艳动人的容貌,见见她沙场杀敌的英姿。
南华已经死了!现在的南华,只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不愿去争取的普通女人罢了。
郁予期的心里千回百转,他的眼帘微垂,接着说道:“微臣不过在宴席上远远地望了一眼罢了,公主若是想见南华公主,不如递了拜帖入宫,南华公主定会见公主的。”
马车的帘子动了动,却没有掀开,马车里的少女继续欢快地笑着,隔着着一层轻薄的锦帘和郁予期说着话:“我虽是东殊的公主,南华公主却不会见我的,阿朝,你如今是南祁的臣子了,不如你带我进宫去好不好?”
郁予期拢在袖中的手便微微地活动了一下,像是有些僵了,他想着这南国的秋天竟是比东殊还冷的,唇边便已经掠过一丝笑意去,极淡极浅的,一闪而过便不见了。
他退后一步,轻轻地拜了一拜,才轻声道:“公主,还是应当自称本宫的。”
“于礼不合是吗?”安平笑了一声。
郁予期悄无声息地又揖礼了一次,算是拜别,道了一句告罪,转身先向旁边绕了绕,继续向宫外走去。
安平伸手拂起了车帘的一角,静静看着郁予期清瘦背影,半响才放下帘子,仿佛是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柳青,你说,本宫和那南华公主,谁更得阿朝喜欢呢?”
唤作柳青的宫女恭敬地跪坐在马车的角落里,闻言也不曾动动,只是将清秀小脸埋得更低了些,唯唯诺诺地说了些什么。
安平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又或许只是自言自语,涂了鲜红蔻丹的纤秀手指轻轻搭在了案几上,懒懒地倚在了一旁,一边把玩着桌上的白玉棋子,一边不紧不慢地将其一枚一枚地散乱着堆积起来。她的眼神专注细致,手下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静止了许久,才落下了最后一枚棋子。
一缕青丝从松垮束起的长发中滑落下来,衬着安平的脸庞愈发精致温婉,只是桌上的棋子摆放太过诡奇,让执棋的人也多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过了许久,安平的脸上还带着笑,捏着棋子的手却猛地一挥,耗费了她大半天心血的阵法雏形噼里啪啦地落在了铺了毛毡的木板上,散落了一地。
“许榭那个废物!本宫看他摆阵摆了三年,从来都是那么几个没用的法子!本宫养他,不是为了养一个整日只会睡觉摆阵的废人,本宫要的是精通奇门遁甲,去学那重岐先生的五行八卦,为我东殊将士谋利,让安平公主的名号响彻四国,而不是让那个残废了的南华出尽了风头,连阿朝也跑去为她效力!”
即使早就已经习惯了安平公主喜怒无常的性子,柳青的身子还是忍不住僵了僵,眼神偷偷地扫过安平身后那一处的暗影,像是在恳求什么,又像是企盼什么。
安平的神情已经迅速地和缓下来,嫣红唇角又习惯性地勾起,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极为惑人。她伸手去碰桌上的茶杯,将杯子挪的近了些,才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轻手放下,半点没有方才的凌厉。
“十九,你说呢,许榭他这样,还有什么用处呢?”
安平的嗓音清甜,这样婉转地说一句话,好似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的轻盈,煞是喜人。
被称为十九的黑袍女人坐在安平的身后,整个人都笼罩在暗影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她听见安平的话,睫毛颤动了一下,哑声道:“当年许榭摔落山崖,本就摔坏了脑子,殿下不愿他恢复记忆,便只能用药拖着,长此以往,自然学不到什么东西的。”
安平听着便笑了起来,笑意娇俏,一双凤眸弯成了月牙儿,脸颊泛着红晕,露出甜美的酒窝来。她歪着脑袋,精致的五官透出一种鲜活的娇美,“十九明明知道是我设计的嘛,许榭要是知道了,怎么会效忠于我呢?”
“殿下若是不满,不去那里便是了。”十九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平铺直叙,虽是用的敬语,却没有半点恭敬可言。她将黑袍向上拉了拉,掩住大半张脸,才漠然道:“殿下只管吩咐,属下自当为殿下效力。”
安平笑盈盈地摆弄着手中的茶杯,浓密秀气的睫毛在眼睑下笼了一道看不透的阴影,半响懒懒抬眼,漫不经心地说道:“留他一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