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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常火里铁打身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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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殊和南祁的这场攻守之战打了半月有余。鄱阳城的百姓已迁出城,安置在静安城边郊。或许之中还有些汶东遗民——曾经汶东城富庶繁华,如今却已成了东殊囊中之物。
辰王在东征时英年早逝,南祁举国同悲,不亚于当年宋淮子哀荣。百年来习惯于朗月清风吟诗作对的南国子民,猛然深陷这兵荒马乱的局面。
此时此刻郁予期横空出世,曾经辰王的左膀右臂郁首辅,雷厉风行颁布法令,收容流民,整顿民心,亲自带兵抵挡东殊大军,守住南祁国门。
无论朝中多少风言风语,无论当年服役在陆家军的将士怎样心不甘情不愿,都挡不住这个顺时事民心而起、雄踞南祁庙堂多年的年轻男人踏上最高位的脚步。
南祁内忧外患,郁予期如同救命稻草,被南祁众人牢牢推上了王位。
许榭噗地吐出嘴里草梗,懒洋洋地使唤秦意:“再拿酒来!”
秦意没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半山坡晒太阳的许榭,不远处就是城外三十里处喊打喊杀。正值落日前晚霞万顷,秋风飘飘然悠悠然,何等惬意。
山坡顶架了尊黑咕隆咚的火炮。
“啧,没劲。”许榭耸了耸肩,他远远看那边尘土飞扬,两国人马冲杀。实在索然无味。
“呦,那不是咱们摄政王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会儿要是飞出个流箭,咻地一下。”许榭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唰,南祁可又是群龙无首了。”
秦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城楼上一身银甲的人影。
倒也英姿勃发。
“你并非南祁人,何必摊这趟浑水。”秦意说。
他自少年背井离乡,有家不能回,故土不得归。家国大义都在辗转流离中消磨干净。若有机会,他不会为北参马革裹尸,只宁愿老死埋骨于北国梅林下。
许榭在西川能锦衣玉食快活到老,而南祁此时任谁看,都是必死困局。
许榭笑了。
“我孤魂野鬼一个,”他扬起眉,语调轻快又自在:“死哪里不是死。”
“况且我答应师父,照顾好师妹,我却没有做到。”许榭直起身子,抬起脸看天。南祁的秋意已深,霞光如红枫。
他转了头微笑着看向秦意,说:“师妹半生都孤苦,最快活莫过于在重峦谷的几年。而那快活也并非我给她,这样想想,我好像从未尽过一个师兄的责任。”
“她年纪还小,不知做了多少措施。倘若其中有得罪于你,看在她早去,还请你不要怪罪。”
秦意微怔,又摇头。他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也没有想到许榭今日会向他说出这样的话。
“辰王救我,我投诚于她,何来开罪之说。”
听他这话,许榭低声笑起来:“她同我说你为人有道义,不像作战时好用诡兵,果真如此。”
“辰王也同我说,许二公子生性洒脱,并非无情人。待他好一分,他便要心慈手软许多。”
秦意的话刚说一句,许榭的笑容便淡了。他手指微微用力,勾下根草梗,在指尖缠绕一圈,随手便摁在了草地上。
他想起陆辰送别他时最后留给他一个浅淡的笑。
他当时似有所感,却不愿多想,妄想这样无情无义,了无牵挂,便不会有痛楚。
“辰王大抵是给所有人都留了退路。”秦意想。
他再看向许榭时,后者脸上又挂上了一贯的笑。
仿佛他来这世上一遭,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动容半分。
许榭从怀里变戏法一样摸出个酒囊,把不多的酒液统统倒进嘴里,然后随意一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借着几分酒意扑到炮台上。
他手法娴熟地擦亮火,凑到引线上。
秦意退后几步,他已经知道许榭要做什么。
这世上谁的命不是命?无辜之人枉死尚且千百万,命如草芥的世道,早晚要死,待下地狱去,九九八十一苦受过,只盼来世莫要为人。
引线一寸寸地燃烧,许榭的眼睛明亮得骇人。他顺着炮口方向看,两国人马纠缠不清,却越来越逼近城楼。
许榭少年时以一副火铳机括图拜入重峦谷门下,以奇门遁甲之术著称于世的重岐先生抚掌大笑,言道有许榭在一日,重岐一门便兴盛不衰。
数年以来,他费尽心思,哪怕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将其交出保命。
师妹同他一边下棋,一边畅谈重岐机括重现于世盛景的场景尚且清晰如昨日。
——“轰!”
硝烟的味道携着火光冲向战场,轰然炸起一片血肉。
城楼上郁予期脸色剧变,对身边的苏信摆摆手,后者会意,快步走到城楼后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一直紧闭的城门打开,一队骑兵鱼贯而出,场中还存活的南祁士兵飞快地抽身后退。
“嘭!嘭!嘭!——”
火药冲出炮口的声音在许榭听来已经不那么真切,他嘴角扬起笑,笑容愈来愈大,直至大笑出声,不能自抑。
“师父的仇,我的仇,你的仇······”
许榭喃喃地说,语气轻柔极了:“师妹啊,你别着急,我还在。”
刚发射过的炮筒烫得他一双向来用心保养的手血肉模糊。许榭却浑不在意,像是抚摸情人一般抚过长炮。
秦意铮铮铁骨,也被他近乎自虐的举动惊得头皮发麻。
大风扬起许榭纷乱的长发,他入鬓长眉下,凌厉眼角边,飞快地滑落一滴泪。
大约,血腥太浓,硝烟太重,他也不过是凡人,被这漫天的风沙迷了眼。
所谓歌台舞榭、江山如画,到头来、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
苏信将茶杯仔细放到案几上,新制的瓷器和紫檀面相碰,稍有沉闷的一声。案几后的人抬起手来接过了。
宫室里只有夜明珠的光亮。一场秋雨一场寒,雨下得细细绵绵。
刚从军中回来,还未来得及换下衣角沾湿的短衣。苏信想着要叫膳房煮些姜汤驱寒,渐渐走了神。
郁予期肩上的伤在阴天下雨时总隐隐作痛。他换了只手端起热茶,年份久的普洱,只靠近些便闻到香气。
他不大喜欢这茶。
“将士的抚恤都按名册下发了吗?”
郁予期重又放下杯子,手指轻勾住笔杆,在砚台里蘸了蘸。
苏信转回思绪,应道:“是,已经发下去了。增加了一半的分量,兵部问起,下面人回话说是壮烈殉国,应当的。”
他悄悄看郁予期的神情,斟酌着说:“许公子,大约也只是误伤。”
郁予期恍若未闻,苏信识趣地转了话题,笑道:“殿下,前日那仗着实漂亮,现在四国里都在议论咱们用的火铳火炮,有了这武器,南祁便不再是任人宰割,东殊那边也······”
他一个激灵吞下了后面的话。
郁予期抬头,笑了。
苏信从未见过郁予期如此神情。清隽五官轮廓没了常年的温和笑意,近乎阴鹜地扭曲成一个笑。
郁予期提笔落下卷上字,失态仿佛只是须臾,再抬眼时,嘴边习惯性地带三分笑,笃定的,又有些怜悯。
“东殊也很快就能造出火炮来了。”
“咱们的白都督心高气傲,不愿当大将军,给我这个逆贼卖命。”
“那就只能委屈他,当南祁的卖国贼了。”
······
十月,西南诸山含翠。再往南去,峡谷之外姹紫嫣红。
南夷之美,在其四季如春之景。不同于北方大漠肃杀,东南边陲的村庄星罗密布在蛮水河畔。远远几处炊烟,将日影拉长成一幅画。
“阿姊,我回来啦!”少女娴熟地讲着南夷的软语,提着滴水竹篮三步两步一跳地推开小院的栅栏门。
看见院子里静静坐着的女子,少女甜甜地笑了,一边说:“昨天下了雨,今天的蘑菇可新鲜啦······阿妈,煮汤来嘛!”
吊脚小竹楼支开的窗户里探出个人影儿,蓝底白花的头巾,妇人嗔怪地说:“是善善给的吧?等会儿把晒的笋干送去些,阿彩,别总收人家东西的呀······”
妇人唠唠叨叨的话还没说完,阿彩唱山歌一样好听的声音响起来:“阿妈,我自己采的嘛。我还给他送去一些呢。”
她又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笑盈盈地说:“阿姊,今天喝汤呀。”
这一回,她说的是略带生硬的中原话。
女子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发按南夷的风俗用彩绳编成一条长辫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长凳上,瞧不出什么特别。只眼睛上蒙了一圈纱布。
妇人小步地下楼,接过阿彩的篮子。又对一旁的女子和气地笑:“阿楚姑娘,该换药啦。”
少女阿彩亲昵地挽着女子站起来,说:“阿姊,我扶你回屋子。”
女子顺从地跟着阿彩上楼,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地踩在竹制的楼梯上,阿彩推开门,将女子扶到床边,说:“阿姊,阿妈待会儿就过来啦,你坐呀。”
她中原话说的艰难,尾音不自觉带上了南夷软语。
阿彩陪她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地站起身来,不住地向外张望。待看见楼下跑过来的男孩儿,她顿时喜笑颜开,用力挥了挥手:“阿善!进来呀!我阿妈今天煮汤啦,进来喝一碗呀!”
她话音未落,妇人便开门进来,冲着正吐舌头的阿彩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又上前到床边,亲切地说:“善善快进来,喝碗热汤!”
阿彩已经一蹦一跳地下楼去了,妇人过来替女子换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女大不由娘哩!年前定了亲,这才几月便把心都放到那小子身上喽。不过呀,是个出息小子,上过战场,立过功哩!”
妇人说的是南夷土话,也没以为能让这位阿楚姑娘回应她。细细碎碎的,满是山野妇人的自豪和满足。
女子轻轻笑了下。
妇人没有在意,她利索地换好纱布,将女子扶到床上躺好,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眼睛看不见,听力便格外敏锐的陆辰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和楼下的笑声,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跳崖后重伤,被外出打猎的猎户救下。醒来时便在村庄中。她化名陆楚,称自己是西川商户之女,一家遭了山匪,她不幸坠崖。
西川距离南夷十三洲也不过一道山谷而已。猎户轻易便相信了。
陆辰捡回一条命,却伤了眼睛。休养月余,已经见得到隐约人影。救她的男主人操着一口南夷土话说:“女娃子,好命哟!”
陆辰听得懂一些。那一口软语颇像南祁楚南之地未归化的乡音。
她也觉得自己好命。
晚上猎户煮了一锅腊肉饭。午时便在阿彩家喝过汤的阿善略有羞涩地被妇人扯着手在饭桌边坐下,一边听妇人嘱咐:“善善待会儿带些腊肉给你阿妈哟。”
阿彩笑嘻嘻地应和道:“对,给阿妈带些。”
听到阿彩毫不扭捏地称呼,阿善脸红了。妇人嗔了阿彩一声,反身回去盛饭。
陆辰早闻到那股子鲜香,等着桌上有了筷箸动静,她右手熟练地挑起竹筒,舀一勺饭。
桌上几人见怪不怪。阿善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看着便不像部落中人的女子,想着这人好生奇怪,蒙着眼睛怎么还动作这样快地吃饭呢?
阿善学着陆辰,闭着眼睛夹了一筷子笋干。
陆辰准确无误地把小菜放到自己嘴里,却听见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以及阿彩咯咯地笑声:“阿善,你别学我阿姊嘛,你学不来的呀!”
带倒了酒杯的阿善狼狈地擦了擦手,阿彩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油渍,颇自得地笑道:“我阿姊是大户小姐呢!”
“阿彩,说什么呢!”猎户皱了皱眉,又笑着对阿善说:“善善啊,你阿爸那里要是闻起来,楚姑娘是遭了山匪从山上摔下来的,是个可怜的,阿叔给她治治眼睛。”
阿善的眼睛不自觉地落到陆辰身上,后者动作干净利落,不急不慢已经吃干净了一碗饭。
不像阿爸说的那些娇小姐,反而更像军伍里的长官呢。
少年迷惑地挠了挠头,说:“应该的啦,阿爸也说,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呢?”
妇人笑着给陆辰又添了一勺饭。
猎户喝着自家酿的酒,和阿善说:“听你阿爸讲,在伍里得了长官的赏······是拿了功?”
因骑射在同龄人中出众而早早从军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声音还是少年的清亮:“砍了两个东边狸子,长官看我年纪小,把功都让给我了呢。”
南夷土话里,把东殊的士兵叫做狸子。
陆辰咀嚼的动作一滞,又仿佛根本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低头喝水。
她伤还未好,妇人不敢给她喝酒,只倒了半杯津甜的井水。
入口的水竟辣的她说不出话。
耳边阿彩清脆惊讶的声音:“阿姊,你喝我的酒了呀!”
妇人已经着急地给陆辰递水,陆辰忍不住地咳嗽,却牵动了伤口。
“阿姊流血了!”
阿彩眼尖地发现陆辰肩头晕开的血渍,棉布上染上猩红,竟叫她看着便想起那日遍体鳞伤被背回来的陆辰。少女的脸色微微发白。陆辰随意地伸手抹了把肩头的血,感受到熟悉的粘稠感。
她张了张口,仿佛还不甚熟练地沙哑着嗓子说:“阿叔,我这眼睛,什么时候能拆?”“
猎户不好动手,只能干看着妇人拿纱布擦了又擦,好好的棉布衣染透了半边,他看着便不忍。那身形单薄的女子却一点不带痛楚地说话。
“快啦,快啦,姑娘别急,伤要养的呀,会好的呀!”
猎户想了想,又说:“入冬前,一定能拆了!”
阿彩已经拍了巴掌笑:“好哇,阿姊可以和我一同去看善善他们冬训呢。”
正盯着陆辰身上血色出神的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心上人提到,笑呵呵地摸头应了:“叫阿彩也看看,我在伍里可不是吃白饭的呢!”
“是呀,你是咱们部落的勇士呀,只比我阿爸差一点点!”
猎户粗豪的大笑声离陆辰很近,仿佛又远:“哈,你阿爸老喽,将来这部落里,全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啦!”
“阿爸才不老呢······”少女笑嘻嘻的,陆辰即便看不见,也想象的到这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该有怎样欢喜的笑颜。
大抵是、宛如朝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