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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尊前消尽少年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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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才看见前方驻足不前的人,微微一愣,上前拱手道:“苏大人。”
是自郁予期摄政以来,以一介白身登南祁朝堂的布衣署署长苏信。
传闻苏信曾为郁予期书僮,是其心腹。这传言在南祁官员看来确凿无疑。郁予期力排众议设立布衣署,意在网罗民间人才,设立监察机构。实为这位异姓摄政王在朝堂民间的鹰眼喉舌。苏信所代表的便是郁予期。
苏信回礼:“张大人。”
十八九岁的年青人,身量已经抽条得挺拔,眉宇间亦神采飞扬。极得志、又端着份小心谨慎的谦逊。
这份谦逊像极郁予期。
张兴才微笑着说:“我来拜见摄政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荣宫的牌匾。
郁予期在半月前已经受礼,入主正荣宫。
坦然如张兴才,也不免为辰王叹一声人走茶凉。
苏信恭谨地摇头,低声说:“殿下料到大人前来,已嘱咐过将大人拦下。”
“摄政王不见我?”
张兴才扬了扬眉。
苏信说:“并非是不见大人。殿下吩咐,这几日政务繁忙,概不见客。”
“还请大人回府。”
张兴才再一次望了望遥不可及的宫门,微微一笑,从善如流道:“殿下辛苦,我改日再来拜见。”
张兴才走了。苏信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清秀脸庞上不免带几分忧色。他转身匆匆地向宫内走去了。
推开殿门,宫室内光线昏暗。
郁予期半跪在蒲团上,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换着纱布。
他瘦削肩膀上一道掌长的伤口还在渗血,和深色的药膏混在一起,粘稠泛黑,纠缠得触目惊心。
前日,向宫中称病十余日的白都督忽然闯入宫中,不由分说一剑刺来。而郁予期不闪不避,甚至不允苏信出手,只侧身让那本要落在心口的一剑落在了肩头。
苏信垂眸立在案几旁,低声道:“殿下,张大人出宫了。”
“嗯。”郁予期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些微怀念神色。只不过片刻,他一边站起身一边说:“这几日,都别让人进来。”
苏信低着头应了。见郁予期又向内室走去,苏信忍不住说道:“殿下,辰王旧部一事,阁老和军部······”
他在郁予期看过来的目光下噤声。
郁予期想起白明朴将虎符丢在他脸上后拂袖而去的模样,他有些好笑,口中却轻飘飘地说:“无碍。逆臣······莽匪耳。”
他的面容清隽,神情平和,只轻轻一叹息,便将半生戎马最终殉主的三千将士盖棺定论。
苏信微微地打了个寒颤。
······
西川。
昆塘还下着雨,像是要把这个夏季最后的水分沥干。
白明朴跪在墓碑前,他神色淡淡,不必回头,也知道身后之人是谁。此时此刻,会来到他面前的,也不外乎那一个人。
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洛阳城雨水容不下你,便来我昆塘撒野吗?”
百里蒙撑伞站在白明朴身后不远处,却任由打在白明朴身上。白底红纹的大氅,裹得他整个人瘦弱不堪,仿佛也一日不如一日了。
曾经是衡王左膀右臂,如今却备受冷落的百里祭司习惯性地眯眼,忽然猛地咳了几声。他不以为意地抹去嘴边的血,轻笑道:“许多年不见,你粗俗许多。”
“辰王、也并非粗人啊。”
这话并未激怒白明朴,他只合了眼,说道:“从你嘴里听到她的名字,真让我恶心。”
“唔。”百里蒙有些惊讶地笑了:“我以为,你该觉得自己更恶心一点。”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苟礼背主,让家族上下为你蒙羞承罪······”百里蒙慢吞吞地说,“白少爷,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你亲手做出来的事?”
墓碑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刺眼极了。
衡王迁怒,白家主同长子断绝关系,携夫人自尽,只求保族人性命。昆塘白家就此除名。
当年自昆塘走出的少年,还未来得及为家族带来荣耀,已经是众叛亲离的罪人。
白明朴低声地笑起来。
“我错就错在当年,不该入京当什么禁军都尉。”
他似乎哽咽,眼角忽地流下泪。
“不······我根本、根本就不该随她去南祁。”
他失去的右眼,眼眶里空荡荡的。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地上,飞溅起豆大的泥点,落在百里蒙雪白的袍角。百里蒙举着伞,微微地笑,抿着的唇秀气如女子。
“可要我助你、重现白家鼎盛?”
······
“哎,别走别走,本王叫你停下,听见没!”
徐韬咋咋呼呼地拦住了一队宫人。个个捧着花盆,行色匆匆地往深宫走。
为首的宫人苦着脸,任这位爷东瞅瞅西看看,还上手摸了两把花叶,愣是不敢打扰他一字半句。
徐韬看够了,啧啧地道:“这还不是秋海棠的时候呢。这么多海棠······”
他话没说完,旁边程余野拿扇子敲了下他的头,不咸不淡地说:“辰王······”
话说三分,徐韬先愣了,半晌不耐烦地挥手让这些大气不敢出的宫人走人。他自己拍拍手上的泥,又夺过程余野手里的美人扇潇洒甩开。
程余野任他抢,他身量比徐韬高出一些,轻而易举地伸手又拿回手里。
“南华的寄桐园,你怕是没见识过吧。”
人死如灯灭。一切利益倾轧都烟消云散。时隔多年,程余野终于轻描淡写地再一次提起陆辰的小字,熟稔如多年好友。仿佛曾经两人相处时的试探、猜疑都不曾存在过。
徐韬也只挑了下眉,顺着他的话说:“在重峦谷听师姐提起过。”
“千年暖玉作石,她出生那年栽种的便有一万三千多枝。由专门的宫人照料,十几年长盛不衰,开了花,落了果,那可真是······”
程余野眼神瞥过徐韬,悠然吐出四字:“艳冠京华。”
他又说:“衡王没办法出兵打南祁,也就只能种几盆花,以寄相思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嘲讽,徐韬愣了下,见程余野不以为意,他垂眼掩去异色。
“王兄总还要念着西川,何况南祁也是师姐的心血。”
徐韬话中有开脱之意。程余野笑容愈盛,口中说道:“东殊、北参、夷族,哪个与南华无冤无仇······这样大的阵仗,谁不怵三分。他是被百里蒙带着,再没有当年······”
没有当年什么?徐韬却不愿再听下去,打断道:“百里祭司休养多日不见好转,王兄已允他回西岐了。”
“我知道。”程余野像是也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事,接过话头,“听说鄱阳已经有东殊军和南祁交战。郁予期竟还派人守城。想不到这竟然还是个有心的人。”
“嗯?”徐韬没有程余野这样灵通的消息,听到开战微微讶异。
“做了畜生事,却还端着忠君爱国的忠良架子,惺惺作态,如此虚伪反复,何等小人!”
程余野的语气辛辣至极。
未等徐韬回神,他已经收了厌恶神态,一把勾住徐韬肩膀,笑吟吟道:“不说这糟心事,今儿个我点名唱《千忠戮》,走,给景然捧场去!”
程余野大力拖着不断挣扎的徐韬,嘴角带笑,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那人所图,何止一人,何止一国?
······
“三爷这样说?”
台上美人袅袅婷婷,台下雅间里,正描眉的景然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徐韬的脸,略有惊讶地问。
程余野今日不知怎的,极有兴致,正扮了花旦在台上凄凄然唱词,台下一片叫好喝彩。
徐韬无趣地抱着椅背,下巴抵在黄木横栏上,懒洋洋地说:“是啊,将郁予期骂的猪狗不如呢。”
景然画眉的手一抖,便画歪了一笔。他若有所思地拿了绢布,贴近铜镜,细细地擦去多余的痕迹,边说:“三爷是为辰王不值。”
“我瞧着当时程三同师姐间也并不太好,如今却如此伤怀。可见是口是心非之人。”
徐韬往嘴里丢一块蜜饯,含糊不清地说。
景然将妆面完成,才转过身对徐韬恬然一笑:“我认识三爷在后头,是并不怎么听三爷提起辰王的。不过,人和人之间的交情大抵如此,并非瞧着好,才是贵重情谊。”
他不唱戏的时候嗓子清亮的很,像少年人。徐韬尤其喜欢,常拿来打趣。
而此时,徐韬看着景然涂抹的一张精致如画中人的脸,却生不出任何轻松、欢笑的心思。
他闭着嘴嚼那颗甜的发腻的蜜饯,目光回到台上。程余野凄凄切切地唱着,细腻的叫人从心底生出凉气来。
“天开龙门,君行远、路生枯芽。
沾衣湿,无霜无雪,净水无根哪处寻得?
连江上去,长雁回,归何、归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