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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衣冠堆雪孤鸿没 ...


  •   二楼雅间——

      “只说了这些?”徐允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窗扇外头,从他的位置,刚好可以将下面的三人看的清楚。

      “是。”方才还活泛的小二神色恭谨,垂着眼答复道。

      一旁徐韬看一眼徐允,见他没什么说话的意思,便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小二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目光有些留恋地在桌上的银票上顿了顿。碧玺楼并非不允他们这些下人收些赏钱给客人提供消息,他存了讨喜的心思,才将银票上交。这情报也探听完了,这钱,得给还啊!

      徐韬看着小二一副纠结又恹恹的模样,嗤笑一声:“行啦,拿着吧!”

      小二喜滋滋地瞅了瞅另外的两人,飞快地将银票收好了,告一声:“谢东家!”便退出了屋子。

      碧玺楼的东家,自然是洛阳城乃至西川一国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富贵闲人徐韬徐小少爷。

      “这样妄议国事的读书人,王兄为何不直接叫人打出去?”屋内只剩下徐韬徐允兄弟二人,再加上铁木桩子一样一言不发的邹密,徐韬杵着下巴,说话直白极了。

      他一边把玩着桌上玲珑的镇纸,案几上摆着一幅新作成的山水图,寥寥几笔的勾勒,便显出了春寒料峭的三分肃杀。

      徐允收回视线,端详着自己刚做成的画,又漫不经心地提笔题字。饱满的墨迹在上好的宣纸上流畅地行进着,他的手很稳,心神半点不晃的。边写,边轻声道:“这戏多的精彩,总要给点赏头。”

      他抬头看向已经蹙起眉的徐韬,轻笑道:“看见那三人了吧。”

      徐允放下笔,缓步走到窗边,徐韬起身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怎么,徐韬总不自觉地将注意放在了中间那褐色衣衫的男子身上。

      他也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

      “穿儒袍的两个人,大概是易过容,黑点儿的那个,北夷八旗里拓跋家的次子拓跋广,另一个圆脸的,是季家的季斯延,两个人一武一文,在八旗里是出了名的俊杰了。”

      徐允的声音矜凉,有种慎重的意味,“至于中间那人,若我没想错,该是三年前在南夷崛起的蔚南王,陆时年。”

      “陆时年······”徐韬缓缓咀嚼这个名字,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真是他?传言中战无不胜的蔚南王,连当年北参的战神秦之烨也不如他的战绩辉煌?”

      徐允有些古怪地笑了笑,“呦,没想到长庚还是个崇拜者。”

      徐韬厚颜地往徐允身边蹭了蹭,“哪能呢,都是传言,传言。”

      兄弟二人开个玩笑,徐允合了窗扇,重新在桌边坐下,“他倒是胆子大,和北夷混在一起来了西川,当我枢密院都是吃白饭的吗?”

      “枢密院的兄弟当然有能耐。”徐韬凉凉瞥了一眼邹密,“只是他们主子啊,整天在红袖招里泡着,被个美人儿勾去了魂儿去!”

      邹密一张娃娃脸干巴巴地挤出个笑来。

      他能说什么,谁叫他不长眼睛在红袖招里和徐小少爷冲撞了。谁能知道这祖宗不在南风馆里捧那个景然,反倒来脂粉堆里凑热闹!

      “唔,都这时候了,王兄,臣弟楼里还有人等着,不陪王兄了啊。今日酒钱,王兄不必结了。”徐韬看了眼正午的日头,笑眯眯地顺手抽走案几上墨迹未干的画,扬了扬,“拿这画抵了啊。”

      徐允还未张口,徐韬已经轻快地溜了出去。

      徐允轻笑着摇了摇头,他目光回转过来,落到邹密身上,眉间一拢,神色有些朦胧的看不清的阴郁。他不紧不慢地捏着茶杯,“怎么回事?”

      邹密一僵,苦笑道:“殿下,不过是个歌姬······”

      他正准备把自己个儿的少年情事往殿下那诉一诉苦,徐允扫过他一眼,惊异道:“谁问你这个了?”

      杯子清脆地往桌上一落,徐允似乎看不见邹密又苦恼又羞愧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一国之主为了阻止自己的亲生儿子登位连丧钟都能亲手敲了,巴不得自己早点去见列祖列宗。这样的丑闻放到哪里不嫌膈应,偏偏有人上赶着要在西川里传开了······”

      徐允的神情渐冷,“不说这事是怎么被外人知道的,牵扯到辰王,牵扯到多年的旧事,这里面若没有猫腻,西川的这些官员,大半都可以去死一死了。”

      “殿下的意思是?”邹密心下一顿,试探地问。

      “查干净了,南祁,东殊······都走一走。”

      “殿下以为,不是蔚南王?”

      邹密琢磨了一下,问。

      徐允微微抬眼向合起的窗扇瞥过,摇了摇头。

      他将身子向后倚去,背靠着柔软的锦垫,殷红薄唇无声地扬起了。

      “这是好大的一盘棋啊。”

      ······

      北参的初春肃寒,民间有“小二冬”的俗称,倒也活灵活现的贴切。王宫里一如往昔静谧,偶有宫人行色匆匆地来往,却连脚步声也欠奉。

      参侯的妃嫔少,只王妃谢氏与侧妃冉氏最得宠些。自冉氏因病故去,两位公子长大成立,参侯就更少往后宫去。

      算如今,十五岁便荣登大位的商棐不过而立之年,然而鲜近女色,又喜怒无常,朝臣尚不敢提一句选秀,后宫的妃嫔宫女也只得谨慎小心,不敢触这位年轻侯爷雷池半分。

      每逢初一十五,商略便要进宫一次,到母妃过去的居所坐坐。参侯将朝阳居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以至于商略每次进去,里面一尘不染,似乎与母妃在时无二。

      只是总冰冷了些。

      商略匆匆地往朝阳居走,今日与叶小将军约了晚上喝酒。他们二人是军中打下的交情,叶天行此次回褚京只呆一两日,硬是推了几个世家子的约来赴宴,他怎样都要在席水楼里热热闹闹地摆一桌才不枉两人的交情呦。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花园,忽地停住了。

      商略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抬步走过去,对着树下正提笔写字的修长人影行礼道:“父亲。”

      商棐早听到来人脚步声,听见商略称了一句父亲,倒是微怔。他放下笔,直起身子转向商略。

      天蓝色的细布直裾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温和清隽,比他现今的年岁还要年轻些,半点不似传闻中阴沉嗜杀的北参侯爷。

      “修容来了?”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颗不显眼的泪痣,旁的人或许多三分妖冶,只是在他这里,妖冶也成了锦上添花的陪衬。

      商略更深地垂下头去,他想起商绥有几分神似的面容,不知是庆幸还是怅然。

      商棐取下镇纸,将写好的一幅字在案几上铺平。墨迹风干了些,他端详了许久,极顺手地递给商略。

      “拿去吧。”

      他的声音里难得带了点儿笑意。

      商略有些愣,目光落到纸上,上面的字迹古朴端正,与他闲时习的帖有些像,又不大相同。

      “七娘小篆写的极好,隶书便秀气了。你若要临帖,还是要学前朝张大家的隶笔才好。”商棐的神情温和,有些怀念,“女子写隶书,少有形神兼备的。”

      商略许久不曾从别人口中听见母妃的闺名,一时间还有些恍惚,听到参侯的感叹,不知怎的想起去年在南祁时,陆辰亲手写的退帖,竟鬼使神差地回话道:“辰王的隶书极富神韵,比起父亲也不多差些。”

      话一出口,商略便后悔了。

      当年之事,他比旁人更清楚些,北参率先撕毁盟约,背信弃义。什么援驰不及,他少年轻狂,硬生生背下了这个名声,心底里却畏惧一言间便将三十万人性命弃于不顾的参侯,他的父亲。

      说商棐与陆辰有血海深仇,尚不为过。

      商棐的眼眸微眯,半晌轻轻笑出来。

      “她啊,是写的比我还好才对。”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了些,商略不敢深思,只好收了纸,沉默立在一旁。春日里寒意料峭,他只着一件单衣,倒有些冷了。

      商棐不以为意,收拾着案几上的物什。他喜静,或者说孤僻了些,向来容不得外人随侍,今日却将东西都递给了商略,说:“一同走走吧。”

      商略又接过去,垂了眼应是。

      商棐拢袖踩在略有起伏的石子路上,步子很稳,一边走,一边平淡地说话:“五府边境生了事端,敬和自请平乱,本侯未准。”

      商略心里一紧。

      这样的消息,从来送不到他的耳边。

      只是未曾多想,他屏息凝神跟在商棐身侧,轻声道:“二弟身子未愈,父亲若是允,修容愿领兵。”

      他的嗓音低沉,十八九岁的青年,生了一副干净利落的好相貌,棱角分明,收了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跋扈气焰,也透出日益成熟的坚毅。

      商棐顿住步子,回头看了商略一眼,眉眼里含笑,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来,“也好。”

      他远远地看见朝阳居的大门,红柱碧瓦,淡淡地说:“去看看你母妃吧。”

      商略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只是将手中东西抱得更紧了些。他行了一礼,风吹过了,掀起额角的碎发。恍若未觉一般,匆匆便离开了。

      商棐在原地顿了许久,似乎才想起来自己的笔墨纸砚都叫长子拿走了,脸上显出一丝会心笑意来。

      只是转过身,顷刻间,笑意便冷了下去。

      “哪位故友来访?可与子瞻一见?”

      衣抉被风吹拂的轻声,来人的语气惫懒,带着点儿微讽:“父慈子孝,参侯竟还有这样一面,当真是长了见识。”

      “数年不见,故人可还安好?”

      许榭松了松被侍卫攥住的肩膀,漫不经心地挑眉,目光落在沉默不语的商棐身上。

      岁月的流逝,没有给这个许多年前风华绝代的男人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他的眉目依旧清隽秀丽,身姿挺拔颀长,茕茕孑立于众生之中,恍若天人之姿。

      只是从前笑意盈盈的人,如今无波无澜,尽是疏离。

      算一算,也有十年了。

      商棐冲许榭身边的侍卫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他神情复杂,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许久不见了。”

      他的情绪只是一瞬间的流露,随即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去:“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是何要事,令许公子不顾性命之险闯我北参王宫?”

      许榭看着商棐面无表情的神色,忽然有些烦躁。

      陆辰是这样,商棐也是这样。那些少年时的时光,在他混混沌沌的时候不明不白地失去了。他从东殊地牢出来,一切天翻地覆。他们总是高高在上,高深莫测,言谈间机锋明暗,疏离客套。所有的过去,似乎只他一个人记得,只他一个人放在心上。

      或许,连他自己也记不清,过往怎样了。

      许榭想起什么,目光晦涩,自嘲地一笑。

      “不敢当。”他冷淡道。

      “我今日来此,只亲自向你求证一事。”

      许榭紧紧盯着商棐的眼睛,字顿地说:“师妹的传言,与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商棐平静地说,他微微抿着唇,吐字间似有些微醺的含糊:“东殊五年里,想必你应当领教过孟安平的手段。”

      许榭瞳孔微缩。

      “我知道了。”他叹一口气。

      两人就此沉默下来。

      “其实我有的时候不明白。”许榭的声音很低,沉闷,“你从来都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什么能得到,什么总会失去。断了就是断了,离开就从此消失。无论曾经多亲密,一旦放手,你就真的能当做从未相识。”

      他静静看着商棐,轻声道:“师兄。”

      商棐默然无言,袖中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攥紧了。

      许榭恍然想起重峦谷里,他头一次见着商棐,是个朗朗如清月的青年,怀里抱着黑眸透亮的陆辰,陆辰清脆地喊他,师兄。

      他竟不知是在喊他,还是商棐。

      “你想过吗,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该怎么办?”许榭说。

      “她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其实早在十年前就娶妻生子,宋淮的死,湘江一役三十万亡魂。”

      “她会恨你一辈子。”

      头顶的太阳毫不吝惜地洒下光来,商棐的脸色几近透明。他终于开口,语气轻薄缥缈。

      “恨我?”

      他转过身,步子动了动。

      “天下人都会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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