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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时不利兮骓不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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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正在甲板上蹲着看天的徐韬蓦地被拍了一下肩,猛地跳起来回头,看见程余野也有些惊讶的脸,他没好气地瞪了程三爷一眼,嘴角一撇:“想你!”
“哦。”程余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张精致妖冶的脸顿时生动起来,“昨晚在床上累坏了,现在才想起爷的英姿?”
徐韬面不改色,口齿清晰笑眯眯道:“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美人儿真是如此想?”程余野款款深情,仰头望了望泛灰的天,下颔的弧度精巧,“今日天光正好,不如便在此,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你我快活一场?”
还是徐韬先绷不住了,他白了一眼程余野,转过身去自顾自背着手看着乌云堆积的天空。至于和程余野的一番笑语打趣,他二人年纪相仿,素来亲厚一些,风月场来回惯了,几个荤段子还不是信手拈来?不消说他常来往的南风馆红袖招,便是程余野,那可是三教九流厮混娴熟的大妖精啊。
“要下大雨了。”程余野站在他身后,静静地说。
“登位大礼之前,能赶回去吧。”
“怎么,还念着你王兄?”程余野闻言嗤笑一声。
“王兄终于得偿夙愿,做弟弟的总要当面道贺才是。”徐韬眼帘微垂着,又笑眯眯地抬起头,转向程余野,“你不也一心盼着这一天,程三?”
“明衡能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程余野伸手摸了摸头顶上滴落的水渍,啧了一声:“下雨了。”
······
西川——
富丽恢弘的大殿里,徐允面色冷淡地伸开双臂,任由宫人侍候着穿上一层一层的王服,淡金色绣线的蟒纹添在玄色外袍上,他的发冠规整地束起,五官轮廓柔和分明。
“殿下,徐公子在外殿等候。”
宫人垂着眼,两手交叠在胸前。
“知道了。”徐允已经穿戴整齐,他身姿颀长,眉眼略带阴郁,便是厚重王服也显得出众极了。他略一颔首,四周的宫人便识趣退下,徐韬清亮的声音响起来:“王兄,臣弟可是来迟了。不过,臣弟这里可有好东西,算是给王兄赔罪。”
徐韬一身应景喜庆的酒红色锦袍,大步走了进来,见到徐允,还有些顽皮地做了个揖:“见过王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徐允微微地笑起来,“没个正行,听程三说了你们走的水路,还遇见场大雨,怎么样,受寒没有?”
“程三跟王兄说了?”徐韬讶异地挑了挑眉,又弯起眼睛,“真是大雨,差点把船也掀翻了。还好当时已经离西川近了,南祁那边,才是下个不停呢。”
提到南祁,徐允下意识地皱眉,“南祁发水了?”
“汶水大堤已经决了一次,这场雨下了四五天不见停,再这样下去,决堤是迟早的事。”徐韬随口说道,似乎还是心有余悸,“也不知道师姐做了什么应对,天灾······”
“别说那些丧气话。”徐允截了他的话,“今日你王兄登基,你整日地往外面跑,搜罗了什么好东西给孤?”
徐韬也不过顺口一提,被徐允岔开话,也就眉开眼笑从袖口掏出个墨绿锦囊,贼兮兮地拍到徐允手里,“喏,王兄,悠着点啊,臣弟可就上外头等着看王兄英姿了。”
丝绸温凉的触感在手心里,徐韬已经大笑着走出殿门,丢下一句:“王兄,过几日臣弟生辰,记得多赐几个宝贝啊!”徐允的目光从他的背影收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精致的锦囊,半晌才抿唇缓缓地扯开系带。
半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篆体的一个允字。
这么多年,陌生的人称他一句世子,亲近的唤一声明衡。
他最想念的,还是那几年里,那人笑盈盈地,一声一声喊他阿允。
这样也足够了。
百里蒙踏进大殿,门口的宫人恭谨地垂下头敬称一句:“百里祭司。”百里蒙脚步未停,白色的宽大衣袍随风稍稍地扬起,愈发显得他瘦弱。
听见来人脚步声,徐允便极快地将玉佩收进了怀里,抬眼看见百里蒙步子轻快地走进来,他的指尖拈了拈袖口,笑笑:“百里来了。”
百里蒙眸光不经意地瞥过,深深地躬身行礼,“王上,各国使臣已到。还请王上移步。”
“孤知晓。”徐允颔首,他顿了一下,低缓地问,“南祁来人······”
未等他说完,百里蒙已然明白他的心思,垂下的一双极锐利明亮的眼睛稍稍抬起,又瞥着脚尖,回答道:“禀王上,南祁使臣,乃鸿胪寺卿王大人。”
“哦。”
徐允似乎也不失望,随口应了一声,抬步就要往外走。
只是转身的一瞬间,逆着光,徐允的笑容散去,眉眼间阴郁横生。
身后百里蒙幽幽的声音,一如以往很多年,他都不动声色地,尽心尽力地劝诫他的殿下,在君王的荆棘路上披靡地走下去。
如今这条路快要到了终点,他又怎么能容忍一个女人偏了殿下的心?
“她的心里装着的是家国天下,茫茫前路,哪怕是血流长堑,枯骨千里,她都敢毫不犹豫地去做······辰王殿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南华了······”
他的吐字清晰,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空旷而有力。
徐允的步子顿住,目光落在殿外的宫檐屋宇上,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顶泛着尖锐而刺目的光。厚底的靴子重重落在地面,紧接着下一步,徐允毫无停滞地走出了大殿。
百里蒙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忽然以袖掩口猛烈地咳了一声,白净的衣袖沾染上浅薄的血色,他紧紧盯了一会儿,用力把嘴角的血擦拭干净。
礼钟已经敲响,百里蒙若无其事地挽起袖子,迈步一级一级地向下走,宽大的衣袍随风,掩映出青年背后精致的蝴蝶骨。他的眉目安宁秀气,每迈一步,便合着一声钟。
铛。铛。铛。
百里蒙迈出右脚,悬在台阶上方,竟定住了。
远远地,传来呜咽的哭声。
他猛地抬头,风灌进衣领,吹得衣袍呼呼作响。怔愣片刻,百里蒙提着长袍飞快地向载华殿奔去。
从徐允寝宫拾阶而下,刚好九十九级台阶,暗合的便是天子之数。
百里蒙的台阶只走到一半,四十九声,为国丧。
老西川王崩了。
······
洛阳城的富庶在四国之中也是出了名的。西川兵力强盛,富甲天下,又是天高地远的地形,哪怕战力最强的北参都要礼让三分。洛阳作为西川的国都,无论勾栏瓦肆还是名苑茶楼,自然是处处透着富贵底蕴。
坐落在洛阳朱门大街头一份的,便是这光名头都让人咂舌的碧玺楼。几年前不声不响地就开起来,吃□□致,景色雅致,价钱也是独独的贵出旁人八条街去。偏偏那些王侯贵胄最赏脸,仿佛一天不往楼里跑十几遍就失了魂一样。不说二三楼的雅间了,一楼厅里也你来我往地呼喝敬酒,锦绸衣抉纷飞的,叫路过的百姓看了好生眼热。
早些年还有不开眼的暴发户招惹碧玺楼,人家掌柜的还没出声,楼上的雅间先掷了条长刀出来,直凌凌地就插在了领头闹事儿人的脚背上。至于那人的伤势如何暂且不说,隔天小暴发户那拼死拼活十数年才从外州挤进洛阳当个小官儿的倒霉叔叔就带着一家人灰溜溜滚出了京城。
好叫各个商户都开了眼界,从此也就知道这洛阳城里多了这么一豪户,后台硬底气足,升斗小民们咱们惹不起嘞。
新王登基没两天,洛阳城里人来人往都带着喜气。碧玺楼更是日日爆满,生脸熟脸小二都门儿清,殷勤地吆喝着向楼上楼下去。
大厅里一柱一桌,因此人虽不少,却不显拥挤。桌旁就有一屏风,若要谈些私密事,拉上就是。便是收起了屏风,旁人言语也因着从不间断的细细流泉声而听不真切。梨木的方桌上摆一盆娇贵兰花,难得叫烟火气熏着还生机勃勃地支楞着叶,看着鲜活极了。
角落里的方桌旁,圆脸的青年便短促地笑了一声:“好贵重的摆设!野生的云纹兰也没有这样糟践的。”
他只穿了件青色儒袍,半旧的,圆润脸庞上和气文致,说这话时,不知是不是带了些嘲笑,眉宇间竟有些清傲。
“二哥若是喜欢,夺了···咳,买了便是。”对面的是个身形健壮的微黑青年,坐着也极高大的模样。这时勉强改了口,神情间还有些不以为意。
圆脸青年瞪了他一眼,后者撇撇嘴,还是低头猛灌了一口茶,不说话了。青年才略带着歉意对两人中间坐着的男人客气道:“叫时年兄看笑话了,阿广年轻,见识少,斯延只怕他坏了时年兄的事。”
男人自始至终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手里陶色的茶杯,似乎能盯出什么妙处来。他微微抬了抬眼,像是笑了笑,缓声道:“无碍的。”
这人的声音低缓深沉,仿佛只是这一句就带出无尽的意蕴,如一条茫茫星河,将周围的喧闹与他隔了出来。
圆脸青年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拎着条手巾的小二匆匆忙忙地走过来,利索地抹了桌子,讨喜地问道:“几位公子想吃点什么?咱们楼里三仙过水、素女升云都是招牌,不若再点上一壶秋露白,最好不过了。”
“好雅致的名字。”小二的声音清清亮亮,圆脸青年也就笑靥如花地接下去,口中说的全是赞赏,仿佛之前那几句嘲讽是从天边来的一般。
健壮青年显然见惯了自家二哥变脸的本事,咂咂嘴又倒了一杯茶,很是快活。一直微微垂着眼的男人倒是饶有兴趣地抬了抬头,露出个笑脸。
他有一双极标准的杏眼,卧蚕柔润,眼梢微挑,若在女子身上,便是十足十的温婉闺秀。只是他生的太好了些,眉目英挺,轮廓硬朗,又有一种久居上位的贵重。这双眼只会显出他眉眼的深沉来,而半点不沾女气。
圆脸青年已经和小二聊了几句,这会儿正亲切地微笑着递过去一张面额不大的银票,轻声细语道:“这位小哥,咱们是西岐过来的,见洛阳城里这样热闹,真是好生羡慕呢。”
小二脸上挂着熟络的笑,手法娴熟地收好银票,瞅一眼面额,笑容顿时又浓郁了几分,咧开嘴笑着说:“咱们洛阳自然是热闹的,世子爷总算是登位了,日后,可就要称一句衡王了。嘿,洛阳城里有数的大族都在外设了流水席,几日不绝的,咱们寻常百姓也能沾沾喜气。”
他看这三人衣着打扮都不富裕,说话也自在了许多,“世子爷,那是早该称王的,老王爷闲居已久,不都是世子爷打理的朝政?”他略有神秘地指了指上头,得意道:“别看咱只是个跑堂儿的,却也知道朝廷里,都敬着世子爷呢。”
青年腹讳着朝廷里是敬吗,说畏惧才更贴切你们世子那暴君名头呢。面上却连连微笑,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
小二收了银子心满意足地离开,圆脸青年顺手将屏风半掩,口干舌燥地喝了口茶。
“二哥,西川世子忒不是个东西,西川王丧事不报,自个儿倒是······”健壮青年压低了音量,话里满是不屑。
“拓跋!”青年的语气陡然凌厉,他眼神锐利地看向闭了嘴的健壮青年,看起来极好说话的脸上也带了三分煞气。
“大王叫你我来此,不是惹事的。若因你坏了时年兄的事,如何向大王交代?还不给时年兄道歉!”
拓跋广不甘不愿的模样,恶狠狠地瞪了男子一眼。他的面容硬朗,不算俊秀,却也线条深刻,再衬上身上那件不大合身的儒袍,倒叫人觉得分外有趣。
男子果然笑起来,深褐色的细布宽衫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极富力量感和爆发力的身躯,笑的时候原本就深的眼窝愈发深邃,眸色比常人更深黑一些,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深色。
“你笑什么!”拓跋广见这男人笑,反而更怒了些。南边这阴险狡诈的笑面虎不知和大王达成了什么协议,不仅要二哥陪同,还事事迁就。西川这些争争抢抢的糟心事,哪里有大漠的狼烟来得痛快!
男子的笑容不减,笑却不达眼底。小二上了吃食和酒,他便自斟自饮了一杯,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上好的白玉杯,淡淡道:“拓跋兄弟似乎对徐家的事,挺感兴趣的。”
圆脸青年听他轻飘飘地念一句徐家,心里一跳,刚想开口,男子的目光懒懒地扫过他,眸中沉沉茫茫的一片,他一顿,下意识地咽下了嘴边的话。
“几位可是在打听王室?”一声自来熟的笑语,男子瞟过只半开半掩的屏风,不置可否地倒了杯酒,显然不欲再说什么。
来人意识到什么,干笑一声,又风度翩翩道:“是在下冒昧了。小生姓王,旁人都称一声少回,今日与同窗小聚,正论王政,听闻兄台几人也在探讨,也愿意与几位一同论一论小生陋见。”
他手里端着一盅酒,青袍白襟的书生打扮,看着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少爷。
青年看一眼自顾自饮酒不语的男子,若有所思地微微低了头。拓跋广见二人都不出声,他性子直一些,干脆道:“既是如此,便同我们说说吧。”
王少回似乎丝毫不受其余两人的影响,略有神秘地一笑:“兄台可听说过南祁的南华公主?”
南华公主四字一出,三人都怔了怔。
拓跋广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言简意赅道:“自然听过。”
王少回只做不知,侃侃而谈:“南华公主与咱们世子,哦,该是辰王与衡王,是少时青梅竹马的情分。辰王当年战功赫赫,在南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衡王也以雷霆之势回了西川。之后祁荣将军莫名战死,辰王沉寂五年韬光养晦,一举夺位,衡王在这五年里也在朝堂上纵横睥睨,直至今日荣登大宝。”
他古怪地笑了笑,“辰王何等心狠手辣,弑父杀君大白于天下仍心中坦荡,衡王从一介质子到如今地位,谁又能说得清,是否和辰王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呢?”
“这二人的手段不谋而合,自以为能瞒过天下人。只可惜,我等读书人,总要比寻常百姓多思量几分,天下,总还要个伦理纲常的啊。”
王少回的话直白极了,几乎是明晃晃地给辰王和衡王按上无数的罪名。西川风气开放,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敢青天白日地议论国主。也唯有拓跋广听得认真,几轮劝酒下来,几乎与其称兄道弟。
男子始终半垂着眼,听也未听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王少回零零碎碎地讲了许久,最后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一拍脑袋,“呦,与兄台喝酒当真畅快,说的投入,都忘了时辰了。”
他起身辞别,脸上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今日在下所言,皆是与同窗好友共论,当不得真,聊胜于无罢了。”
拓跋广真心实意地摆了摆手,“贤弟肺腑之言,我听着颇有道理······”
不等他说完,王少回轻嘘了一声,“隔墙有耳。”他含笑作揖,“就此别过了,他日有缘再见。”
说罢,他便轻快地走向一旁的几桌人,似乎说了些什么,数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簇拥着他便走出了碧玺楼。
拓跋广凑到圆脸青年身边嘀嘀咕咕些什么,男子不予理会,只是一手勾着酒杯,抬眼望向那一群人远去的方向,嘴角落下笑。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