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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画檐蛛网惹飞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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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天边惊起一声炸雷,书房里的宫人禁不住打个哆嗦,悄悄地抬眼看向案前的瘦削女子,见后者毫无反应,才又低头拨弄一阵香炉。
极淡的鹅梨香,在满是书墨气息的书房里弥散开,似乎消去了些雨天的潮湿。
雨声倾盆。
陆辰写字的手抖了抖,她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抚上了肩头。
立在一旁整理书卷奏折的郁予期看到,手中的动作一顿。他走过去,离陆辰稍近的位置,只犹豫了片刻便伸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陆辰就是一僵。
肩头的手温暖有力,力道恰到好处地按着穴位。
郁予期感受着手下那人缓缓放松的身子,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来。他的呼吸清浅,眼帘微垂专心致志的模样。
许久,陆辰才低声道:“好了。”
她的语气平缓,既不去分辨尊卑有别,亦无女子羞涩之意。
郁予期也就适时地松开手,重新后退了几步,只是却没有再往书卷那里去了,而是站到案几边,替陆辰磨起墨来。
修长的手半握着翰墨,在砚台上一周一周地转旋。墨蕴渗开,陆辰提笔蘸了蘸,垂眸在纸上写下些简单字句。接着翻开一页奏表,略略地看完,手指微动,身侧便送上一支朱笔来,朱砂色饱满,衬得那人的掌心白皙。
陆辰接过,默不作声地批红。
一时间,书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至于下头的宫人,早识趣地退去了外室。
“汶东那里,周督军可说什么了?”
陆辰将用过的笔随手丢在笔洗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随着她开口,二人之间难以言明的些许暧昧顷刻便消散无弥了。
郁予期也停了动作,轻声地说:“汶水大堤决口三次,周大人带人日夜守在大坝上,只要是雨能停,也好办些。不过今年的稻麦收成会大减,汶东郡丞请王上减免几成赋税。”
陆辰扬了扬手里的折子,“孤看见奏折了。”她顿了下,“郁卿以为,减免多少合适?”
“只取往年三成,臣以为最佳。”郁予期稍提一句,“王上可还记得微臣曾与户部张侍郎联名上奏的青苗法?”
“如今洪灾过后,朝廷给灾民抚恤,不如便行施此法。”
郁予期如是道。
陆辰看了他一眼,眸中难掩复杂,徐徐地说:“你可知,此法若施行不当,提议此法的人,当是我南祁罪人。”
“臣知,臣更明白,青苗法如真推行全国,有良吏监管,只会为南祁国力添砖加瓦,使百姓民生和乐。”郁予期后退两步,躬身作揖,“臣愿一力承担此责,愿王上准奏!”
“郁卿为民请命,孤岂有不准之理。”陆辰怔了半晌,才说道。
她从案几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卷已经拟好的旨意,递给了直起身子的郁予期,后者从善如流地展开,嘴边的笑意凝住了。
“郁卿,可有异议?”
郁予期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白纸黑字,字迹古朴端正,字字之间恰到好处的留白,却仿佛给他白墙黛瓦一般的锋锐和肃杀。
当年他一封封地读她传来的书信,志同道合,句句灵犀,让他心潮澎湃,恨不得即刻见到这人,与其共饮畅怀。
今日,他亲眼见到这曾经为他们二人共同探讨过的改制之举明明白白地写在旨意上,后面盖上辰王大印,南祁国玺。
那人就在他面前三尺处,眉目冷淡,静静地看着他。
他强迫着自己不去看她,手里握紧了绢帛,缓慢地回答着:“臣,无异议。”
陆辰收回目光,平静道:“首辅一职,任重道远。孤愿开千古先例着手改制,以求南祁兴盛,也愿郁卿日后统领内阁六部,莫要辜负才好。”
郁予期沉默了一会儿,理了理身上的朝服,缓缓跪了下去,俯首行大礼。
“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以报王上恩德。”
“惟愿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清润舒缓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大殿之中,一角的香炉上方熏熏然的一拢香无知无觉地袅袅升起,陆辰微微地睁大了眼睛,眼尾的伤痕刺目冷肃。
元历四十年,谷雨。南祁国主下令改制,废左右相,以王权为尊,内阁为辅。新任户部尚书郁予期为内阁首辅,掌六部。
沿袭百年的两相制衡制度终于被这位手腕铁血的女性国主打破,而与她共同迎接新朝局的年轻首辅郁予期,即将在浓墨重彩的历史舞台上,留下惊天一笔。在后世史学家的纷纭杂谈中,这位被称作“布衣丞相”载入辰王本纪的首辅大人,最令人欲去探寻的,便是与辰王之间晦涩不明的关系。历史的迷雾重重叠叠,生者死,死者了,再无人说得清那些所谓传奇。
······
东西南北四国里,北参战勇,西川富庶,南祁秀致,而东殊,或许偏占着瑰奇二字。数百年前,四国还未曾分裂的时候,大国恢弘,国姓便为孟姓。说起来,东殊王室这一脉,算得上当年流传下来的分支。前些年强盛时,常自诩前朝后裔,不欲与其余三国往来。随着东殊王身子愈发不好,东殊也就逐渐低调下来。
同在南方,比起南祁的秀丽古朴,东殊的建筑风格迥异,街道上高的矮的,长的扁的,各有其瑰丽特色。或许真像东殊人所自豪的,东殊继承前朝一脉,既有名士之风,又融百家之长。
儒家重礼,墨家重信,法家重刑,道家重意。前朝遗风,分到四国里头竟各有不同。不提其他三国,东殊讲究礼法并施,因此礼教森严。大街小巷,以王宫为中心,一层一层地划下等级来,越到市井,建筑越有一番滋味。
曾有民间画师,耗费多年心血将东殊大半建筑画作一图,长九尺,高五尺,名为《□□》。此画一出,便受汴京贵人高价追捧,在拍卖会上以八十万两黄金的高价夺得。此后,那位一画成名的画师便销声匿迹,无人知晓其行踪。
“殿下。”利落清爽的男声,何承云一身将袍,目不斜视行礼道。
“唔。”站在画屏前的女子随意应一句,回头来冲何小将军灿烂地笑了笑:“何将军来啦,老国公身体还康健吗?”
“回殿下,老爷子身子还硬朗,只是念叨着殿下许久不曾过府了。”
何承云笑得露出洁白整齐的牙,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明亮。
现年二十有三的何家嫡长子出身国公府,家世尊贵,英武不凡,又战功赫赫,年纪轻轻就拿下了戍边大权,不知是多少汴京贵族少女的梦中情人。
只是这位小将军甚少在京城露面,更不要提参加贵妇们组织的一些变相的相亲宴。京城也有传言说,何小将军正是东殊王为安平公主亲自挑选的驸马爷。
安平公主在京中的风评极好,又是毫无疑问将继承王位的不二人选。即使仅仅是这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也足够让心思缜密的世家贵胄们掂量掂量了。
安平愉快地扬起嘴角,“何承云,你又编瞎话来哄我,老爷子再见到我,不拿拐杖抽我就怪了。”
“孟素清,谁让你摘了老爷子养的素心兰?老爷子差点没抽死我!”
素清是安平的闺名。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大笑了起来。
安平本就生的不俗,一双丹凤眼笑起时极美,她一边笑一边看着何承云,后者含笑回望她,神情坦荡,又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当真如同幼时一般。
安平心里叹息,她与何承云自幼亲厚,说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她如今正是嫁娶之龄,何承云样貌出色,才能卓绝,性格更是磊落干脆,本该是她夫婿的最佳人选。
只可惜,他与宋淮曾是挚友,两个同样壮志凌云的青年,即使身属两国,却仍旧一见如故,成了生死之交。
这些年,安平很明白何承云仍然念着当年的情谊,甚至于如今京都两派,何承云明知自己手段,却还是一力主和。
何承云的目光远远落到安平身后的一架宽屏风上,有些惊异,“这是···当初那幅□□?”
“不,当时还没有这么完整······”何承云又仔细地打量一番,却见那画上将东殊王宫也描摹的精致极了,他心里便猜到三分。
安平懒懒地顺着何承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不肯再添了,文锡也说下不了笔,就索性砌了屏风。”
轻描淡写一句话,她嫣红薄唇里一张一合,何承云就能想象得到多少人为了她的一时兴起而尽散家财,人命也不放在眼里。
那个画师,怕是早已被处理了吧。
何承云的眼皮微微一颤,听着安平笑盈盈地说话:“早知你过来,便不赶文锡走了,他还顺走我两块墨呢······”
“刚从南边回来,带了些皮子。”何承云再一次听到文锡的名字,下意识地打断了安平的话,脚步微动,露出身后的箱子来。“水红貂皮,快入冬了,叫司衣坊给你做一身大氅。”
“谢谢小将军啦。”安平没有话被打断的不满,一双凤眼笑成了月牙儿。
她却没有像幼时一样,扑过来打开箱子,手里攥着柔软的毛皮仰着脸冲他欢快地笑了。
何承云拱了拱手:“还要回府上看看,末将先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女子幽幽地叹息一声:“阿承,你还是不肯改变你的想法吗?”
她的声音清甜,本该是被娇养长大无忧无虑的少女。
可何承云知道,东殊王的掌上明珠,亲手策划了如今南祁困局的孟安平,她的心机智谋,乃至心狠手辣,从来都不输于男子,甚至比世间许多才俊亦更甚一筹。
何承云只是脚步顿了顿,又抬步离开了。
屏风后走出一名锦衣男子,他看着安平静望何承云背影的模样,不置可否地在茶桌边坐下,自斟自饮一杯明前龙井。
茶水过喉,男子合眼品着唇齿间残留的意味,讥笑:“怎么,舍不得?”
安平微微眯了眯眼,转过身来又是一副慵懒无谓的神情,“他不愿,那便算了。”
她三步两步走到桌边坐下,一手托腮,涂了朱红蔻丹的纤细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男子握着桌上茶杯的手上轻轻滑过。
“文锡吃醋了?”
郁文锡低低笑了一声,反手握住安平的手腕,顺势将她的衣袖向上撩起。他的指腹落在安平手臂内侧鲜明的朱砂上,摩挲两下,意味深长地笑了。
不等安平用力挣脱,郁文锡轻易便放了手。
“我醋有什么劲呢,殿下的心思,不都在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身上吗?”
“我也好,何承云也好,不过恰好是殿下用来解闷的玩意儿罢了。何承云不明白,我明白得很。”
安平难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黄道十二宫只剩下你和十九宁七三人,文锡,你与我十几年······”
“十几年。”郁文锡不怒反笑,“十几年也抵不上阿朝同你三个月朝夕相处。把探花郎召进宫里当夫子,还······”
“郁文锡!”安平一下子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郁文锡。
郁文锡抿了抿唇,起身过去从背后搂住了安平。
他低低地说:“对不起。”
他出身没落书香门第,家中父母早亡,将年幼的弟弟照顾长大,便孤身一人走南闯北,偶然间被东殊王看中,成了为东殊公主准备的十二门客中的一员。
他入宫时也不过十几岁,真正是看着孟安平从襁褓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一个人,如果前半生里总被困在那人的身边,陪她读书,下棋,看她日渐□□,巧笑倩兮,她的喜怒哀乐已经融入他骨血,那这一辈子,他都会为了她而活。
安平闭着眼没有动。
“辰王与衡王有染的传言已经在南祁闹开了,再加上汶东洪灾,人心不稳,辰王必定会遭到质疑。等过些时候,十九那里确认了鄱阳的消息,殿下便挥军南下向汶东去。”
郁文锡下巴抵在安平发顶,轻声地说着。
“不必确认了。”安平心里平静了些,侧身也拥住郁文锡,“无论是真是假,不过是攻打南祁的契机,我生辰之后,父王便会将虎符交与我,就定在那时吧。”
“听说蔚南王到西川了。”郁文锡说。
安平微怔,接着松手向后退了一步,理了理袖口,“我去见父王。”
郁文锡替她把簪子插好。
安平匆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郁文锡一笑:“大理寺这几日会忙起来,文锡你有空也要去看看。”
郁文锡含笑应好,他在大理寺挂着长官名头,无趣时也会去转转看看风景。
等到安平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郁文锡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他重新坐下,喝之前未喝完的一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