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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携书剑路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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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将至,因深秋的一场政变而冷清了许多日的南祁静安似乎一下子就褪去了肃杀和阴冷,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笑,欢欢喜喜地,叫人看了也跟着高兴起来。
徐韬带着一身寒气抖抖索索地窜进了偏殿,银炭热烈地烧着,扑面而来一股暖意。
许榭正懒洋洋地在软榻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或许是在自己的寝宫,懒散惯了,开襟的单衣顺着就往下滑,露出大半胸膛。
他半闭着眼睛,有一搭无一搭地招呼徐韬一声,带着低低的鼻音:“师弟,来了?”
随意踹开挡路的锦杌,徐韬大摇大摆地在许榭身边坐下,笑眯眯道:“师兄,今儿个除夕,师姐邀咱们去斗韫楼守岁,外面轿子等着呢。”
“我就不去了,你和小师妹好好逛吧。瞧你这副打扮,真不知是哪家的俊俏儿郎。”许榭随意瞥他一眼,眨巴着眼睛笑起来,“南祁习俗,又不知道咱们小师弟能收上多少荷包手帕喽。”
徐韬蹲下身子,刚刚好和躺在榻上的许榭齐平。他穿着明红的狐裘大氅,圆滚滚的白色毛领显得他本就靡艳的五官更加立体出挑,笑弯了眼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福气模样。
他撇了撇嘴,“师兄,真不去?”
“不去不去。”许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丹凤眼已经浅浅合上,那张平时因为一双凌厉凤眼而孤绝生冷的脸庞多出些平和来,只是还是一样地难以接近,难以靠近。
徐韬乐天的性子,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磨了玩乐的兴致。他顺着下蹲的势玩了个后空翻,武艺精湛的底子让他这一手耍的极为漂亮,衣袍带起的破空声唰的一下,他轻轻松松落在了空地上,三步一摇地走出了洛阳城第一大纨绔的惫懒。一边走还一边故作哀怨地开着玩笑:“可惜奴春兰芳草,归去时万人空巷,君相知不识,噫,奴归去也,无足问,不堪别故人······”
他的嗓音清清越越,本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子遗风,将这一出旦角开嗓唱出来,却也有着千回百转不可说的难言婉转。
徐韬一句一句唱念着那出许多年前让他潸然泪下的折子戏,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站在漫天大雪中,闭上了眼。
景然站在他面前描眉画目泪眼婆娑的模样他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他本是那样青涩秀气的一个人,艳极的戏装黛色下,他声声泣血,哀转彷徨。
“城南坟头、青翠的草梗长,红鸾帐春暖玉香,添香的红袖总有荒唐、意难留。奴自草芥莽莽,功过难抵那万斤柴薪,只盼那八抬轿,踉踉跄跄,送奴同春离别,千古人愁伤离别,不攀枝折柳,奴也归去,君兮!······”
程余野闲谈时聊到景然,也只是挑了挑眉说,哦,爷写的那折红玉郎是他唱出了名堂,挺好。
他勾着景然的下巴笑着叫他美人儿的时候,从来也不清高不卖笑的景然只是恬淡地笑笑,叫了一句,爷。
这世道人多情也薄情,师父他老人家总说他素袖藏金的命锦衣却不肯夜行,所以情深义重却难免浅薄,无情寥寥却难免痴情。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徐小少爷一边心酸一边装模作样地喟叹一声,轻巧跃上了离许榭宫殿不远的屋檐。从这里能清清楚楚看见斗韫楼方向绽开的焰火,百姓们的欢笑,宫人们窃窃私语的欢喜。
他沉默下来的时候,靡丽眉眼没了笑,其实是像极了徐允的凉薄。
徐韬没个正形儿地翘着个腿,屋顶上雪积的不厚,被他这样左一拨弄右一拨弄露出青黛的砖瓦,没有西川王宫的富丽堂皇,却意外地古朴厚重。
前些天徐允传了信,要他回去过年。他看过便罢,也不曾对陆辰提起,只每天笑眯眯地拿着银子在静安城里四处玩乐,累了就回到宫里调戏调戏花一样年纪的小宫女,看她们粉面含羞的模样。偶尔去和许榭下下棋,吃了闭门羹就跑到陆辰宫里,陆辰和他的感情深厚,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却向来纵容他。
他从小就没吃过苦,母亲是个有手段的,早早把长兄弄去了南祁当质子,他作为西川王的唯一子嗣,自然是顺风顺水地长大。可他也不是傻子,长兄悍然归国,父王称病深居内宫,母亲被赶去守陵,其中徐允的手笔有多少,他不想去猜测,也猜不到。
如果不是少年时四处玩乐误闯了重峦谷,就此拜入重岐门下,徐韬的人生在浑金璞玉的徐允面前,当真是不堪一击。是他命好,品相日益贵重无害,又与师兄师姐结下善缘,因此才会在徐允摇摆不定的时候,乐颠颠求了一个长庚的字,也求了一世长安。
徐韬想着想着,冬日里寒风凛冽,他不知怎的打了个寒噤,又轻笑起来,有些孩子气地向后仰倒在积雪未化的屋顶。
他的眼睛明亮,专注地看着那片天空。天色浅薄,夜色却还未起,于是日月昭昭,不见繁星,清冽的天色映在他纯粹明净的眼瞳,干净得融为一体。
“嘿,小师弟!”
清亮的男声突兀在徐韬耳边炸响,惊得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好在武功底子好,堪堪几步就在屋檐上站稳了。
“你怎么上来的?”徐韬愣愣地向下看了一眼高度,嘴里无意识地说。
许榭洋洋得意地松开扶着屋檐的手,露出棕色的木质梯角,“喏,这个啊······哎呦呦!”
原本就不稳的梯子又剧烈晃了晃,许榭有些慌张地张着手去够屋檐,徐韬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向前一扑。
呯。
两人连人带梯子一齐倒在了雪地里。
许榭从徐韬的身上爬起来,他没学过什么武功,身体还不如个普通人,好在徐韬给他当了肉垫,倒是连块皮也没擦破,懒洋洋地就地一滚摊着手陷在了松软的雪地里,一手盖在眼睛上,不知怎么,低低笑出了声。
“脑子摔坏了?”徐韬一边忍痛一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学着许榭的样子把压在身上的梯子一掀,大咧咧躺倒在地上。发髻散开了,柔软顺滑的乌黑长发纠缠着埋进雪里,徐韬觉得有些凉,胡乱挠了挠头。
许榭看都没看他一眼,另一只手准确地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蠢。”
徐韬哎呦了一声,侧了个身,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许榭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因为眼睛被遮挡住,所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便少了些许令人心动的魅力,他的唇色浅淡,嘴角轻轻上扬,又有些不屑地落下来。
雪还在下,落在许榭的嘴边,融化成了水渍。
徐韬的喉咙动了动。
“长庚。”
男人的声音略有些沙哑,语气里有他很难明白的意味。
徐韬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许榭在喊他的名字。
后者依旧挡着眼睛,嘴角斜斜地下撇了一下,他天生一把好嗓子,清清亮亮,赛着名士风范。此时此刻,他似乎有些不忍,又或许是斟酌着太久,音色也低下去。
“强求不得的······”
徐韬怔愣地听着,心里忽然堵得发涩。
这个人多聪明,又多可恨,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思?是他一个人傻,把一颗真心捧到他眼前。痛苦是他一个人,期待也是他一个人,到最后伤心难过还不是他一个人。这个人怎么会明白···他怎么会明白!
徐韬咬紧了牙关,死都不肯在许榭面前露出一点弱势来,他忽然想起景然来,仰着头哀戚又恬然地笑,那双眼睛简直盈满了悯然,他说爷,命啊!
许榭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感觉不到身边的人什么时候离开一样。他拿开手,露出的眼睛清明而又锐利,是半点软弱都没有的。
······
斗韫楼——
“大人,请。”门边的侍卫恭谨地对郁予期行礼,后者眸光闪动,也含笑回了一句。莲青色的直裾衬得他愈发长身玉立,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步伐平缓地踏上一级级木阶,厚底的官靴踩在嵌铜的木质阁板上有踏实的回响。郁予期从容迈上最后一阶,理了理身上其实丝毫未乱的衣裳,目光由下而上地扬起落在不远处栏杆边陆辰的背影上,他顿了顿没有出声。
她似乎更瘦了些,华丽厚重的锦裘王袍拥围在她身上,都显得出清冷来。是在高位上久了,数月之前的颓势早已不见踪影,站在高处,外面灯火明亮,她接受着众人的欢呼和爱戴,如同是这个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这个人的心是冷的。
郁予期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来,扯了扯嘴角,又垂下眼,温文尔雅地唤一声,“王,微臣晚到,恕罪。”
阁楼上没什么光线,陆辰转过身来,郁予期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同孤一并守岁吧。”
她好像是笑了一下。
郁予期拢在袖中的手捏紧了那片书简,面上平平静静地应下来,“是。”
他想过很多陆辰叫他来的缘由,数年相知却不相识,逐渐成型的改革,那日刻意的醉酒,或是···这片让他心神不属的竹简。
守岁。
郁予期慢慢低下头,嘴角却无意识地扬起了。他斟了一杯清酒,陆辰的侧脸被灯火映出了喜庆的红,那道眼角的伤疤看上去似乎也没那么肃杀,她接过郁予期递给她的酒杯,和着外面一声一声响起的礼炮,直到默数到六十九声。
她扬杯,一饮而尽。
元历四十年春,南祁新王自号为辰,宣告大赦天下,以此结束了这一场被后世称为三九政变的乱局。南祁辰王,终于以最激烈的方式登上了四国的政治舞台。
······
“长庚昨日上的船,今夜也该到了。”陆辰专心地拈了棋子落下,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地挽起在脑后,穿着也随意不少。
她对面坐着更加不修边幅的许榭,发冠束的松散,一手把玩着折扇,偏透出一股子风流来。
“走水路啊,”他漫不经心地落子,随口道:“这几天风变的厉害,怎么走水路了?”
“程三的主意吧,长庚倒是和他亲些。”陆辰将落下的一缕长发挽到耳后,有些懊恼地把黑棋放回墨玉的棋龛里,“师兄就不能让着我一次?”
许榭潇洒地甩开折扇,神清气爽收拾了棋盘,修长手指在黑白串杂的棋象中游刃有余,一边笑道:“跟小时候一样,也就只有心浮气躁的时候才会找我下棋,让了你不就没意思了?”
他说着,还抽出空来伸手拍了拍陆辰的头,笑嘻嘻道:“不过看起来,我让了你也没什么,反正都是我赢。”
陆辰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她的脸庞清丽瘦削,本该是极娇俏,眼尾的疤痕却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而有些可怖了。
许榭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丹凤眼凉薄地上挑,看向陆辰时总是稍稍软化,而显得温柔起来。“行了,别下了,师兄给你卜一卦,然后你好好休息去。”
“可别,”陆辰抿了抿唇,声音哑哑的,“都是些琐事,犯不着的。师兄这些天受累,明日我让御膳房送补品过来的时候,师兄别再倒了就好。”
被揭穿的许榭尴尬地轻咳一声,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些东西吃不惯。”
陆辰撇了他一眼,凉凉道:“许二公子高风亮节,恨不得集天地日月精华为生,我辈俗人,拍马不及。”
她的尾音上扬,很明显的笑意。
许榭也笑了起来,咧开嘴,露出整齐光洁的牙齿,文质彬彬的模样。他的身子微微后仰,瘦削下颌的弧线柔和,视线低低地落在陆辰头上的发簪上,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天上的星星多了去了,也就只有那一个月亮,高绝于世。师兄我这破世之才,总得衬着景当一把明月皎轮吧。”
屋子里的光线明明暗暗,许榭脸上的神情是看不真切的,陆辰也没想看的明白,只是听着许榭的话,一边带笑,一边却又淡淡下去。
她附和着说,“好了,明月公子,天晚了,您歇着吧,我这颗星星要去发光发热了。”
许榭也跟她闹,大气地一挥手,神采睥睨:“本公子准了,下去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陆辰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已经少有这样轻松写意的时候,这样的时光让她总是去回想当年在重峦谷,少女无忧无虑。许榭那时稍显青涩,却自然地透着一股子狷狂孤傲的名士风流,鼓捣着自己的那些物什,偶尔指导一下她的功课,语气里虽然不耐烦又总毫不留情地嘲讽,陆辰每每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确是天生站在云端的宠儿。
许榭目送着陆辰走出房门,质地精炼的紫檀木门被悄声掩住,这段空间里又余下他一个人,这个男人勾了勾唇角,脸色是常年的苍白,于是更显得一双黑色瞳仁深邃幽冷。
他随手收拾着桌上的残局,然后伸手摸到床下的暗格,微合着眼,手指细细地描摹着里面物什的轮廓,嘴角的笑意愈发恣意。
论权谋心术,他不如那位师兄,文治武功,亦是比不上陆辰,就连品相命格,也比不得天生富贵的徐韬。然而许榭之所以是许榭,是重岐先生唯一真传的弟子,他足以傲视群雄的,便是一手连其师也为之赞叹的机括之术。
孤独怎么样,沉寂怎么样,于世不容而又如何呢?
许榭神情平静,眼底却逐渐酝酿了炙热的光彩,外面的爆竹烟花声还未曾从年节里消散,他猛地扭头看向窗外,嘴唇上下张合着,无声地吐出一个字来。
“呯!”
桌上的茶杯应声而碎,瓷片飞溅,隐隐有硝石的味道弥散。
他快然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