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道》秋夜无语

9、（八） 煞虽然跟人

　　煞虽然跟人一样，要吃喝拉撒睡，但并不是人，其实是不怕冷的。

　　可是玉郎靠在裴安怀里，心里一阵一阵暖意涌上来，终于忍不住伸双手抱住了裴安的腰。

　　“师兄，别丢下我…”

　　“嗯。”

　　有很多话，本来想问想说的，突然在微明月光下，徐徐清风里，就都不想说，也不必说了。

　　良久，裴安似乎想起什么：“你真不记得师父给你起的名字了么？”

　　“…人家都叫我玉郎…”玉郎埋在他怀里闷声，“师父说我尸山血海的…”

　　“哼，你记得的呢！就是不老实。”裴安撇嘴。

　　玉郎笑着离开他怀抱，往城堞上一站，居高临下看他笑道：“裴安裴道长，玉郎唐千山，真般配！”

　　裴安看看他，无奈地道：“一不押韵二不工整，哪里般配？”

　　“我说般配就般配！”千山在月光下笑的动人。

　　裴安突然脸色一变，猛然起身，手一扬，一张疾火符裹挟呼呼风声向千山而去。

　　千山陡见变故吓一跳，呆呆不动，只当师兄烦他自作多情。那火球从他脸侧呼啸而过，随即裴安把他拉下来，转身就跑。只听得身后嘶嘶，有物惨叫。

　　“师兄怎么了？”千山惊慌失措。

　　裴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已见前方有黑影重重，蛇头蛇身，长尾卷翘。

　　他顿住，把千山往身后一护，左手画乾坤，右手捏成诀，口中默念驱邪咒。

　　咒语一出，就腾空而起一张细密金网，笼住二人。

　　千山在他身后，终于看清楚竟是一只只与人等高的卷尾沙蜥，粗粗一看，约莫有五六只，或远或近，向他二人急速围拢来。

　　他一下想起当初那商人曾和他说过，自己出没于河西走廊，行商贾之事，算得上是巴丹沙漠的蜥蜴之王。

　　这些蜥蜴是寻仇来了。

　　其实煞的本性嗜血，闻到了血腥之后，心底莫名的兴奋。

　　他嘴角露出微笑，眼睛血气上升，手指甲开始暴涨。

　　裴安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把拉住他手：“千山别怕，让我来。”

　　师兄的手有些薄茧，有些柔软，温暖干燥，温度直达他心中。

　　一瞬间又让他恢复如常。

　　桃木剑披荆斩棘，剑芒如风，摧枯拉朽，配合驱妖符的威力，这几只卷尾沙蜥不一会儿就被裴安斩于剑下，被他的三昧真火点燃，烧成了灰烬。

　　裴安将桃木剑尖抵在地面借力休息。

　　正常的卷尾沙蜥最长不过一掌，看着还颇有几分可爱，长到人身等高了，就多少有些可怖。

　　舌尖分叉，跟蛇一样吞吐，还会喷出粘液，道行越高毒性越强。

　　这几只居然会循迹而来，不知是裴安还是千山留下的踪迹。

　　千山扶住裴安，到一边坐下。

　　“师兄，你还好吗？”

　　裴安笑笑：“没事，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恐怕并不止这几只。”

　　“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千山疑惑不已，将那商人的情况同裴安说了。

　　裴安点点头，蹙眉道：“看来是因为你，你身体里有他的血。”

　　千山顿时懊恼起来：“都是我不好。”

　　“与你无关。”裴安认真地道：“我记得师父的《九州妖鬼录》里有讲，妖王卒，食其丹，可号令其兵。”

　　他伸手摸摸身上，叹了口气：“刚才出来的急，居然忘记拿包袱。”

　　“是为了找我么？”千山抿嘴笑。

　　“不是为了你那还为了谁？”裴安白了他一眼，“回去你把妖丹吃了，就不怕了。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去哪里？”

　　“不知道…”裴安有几分惆怅。

　　千山看看他：“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好。”

　　五更一到，城门缓缓而开。

　　二人相携回了客舍，掌柜竟是一夜不曾合眼，看见两人回来，急急迎上前来。

　　“哎哟，道长你可回来了。”胖胖的脸上是且喜且忧。

　　裴安露出疑问之色。

　　掌柜道：“听说国师要广招姑臧七城的道长们，去神雀观做法师经师，小人觉得道长这么好的法术，一定可以入选。”

　　“掌柜的就为这个事等我吗？”裴安微笑，径直拉了千山的手往楼上走。

　　掌柜搓搓手，不好意思地道：“若是能举荐能人异士，有赏。”

　　裴安看看他笑了：“恐要令掌柜的失望了，玉郎身上邪秽未除干净，我要带他去颍州寻药。”

　　说着就上楼回房，徒留掌柜眼巴巴地不甘心。

　　“这郎君不是刚认识的么？这道长荏般热心肠…”

　　夫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

　　裴安端坐着翻书，一眼也没看在一边期期艾艾拿着黑黝黝的妖丹发愁的唐千山。

　　“师兄…”

　　“快吃了，一会儿天亮，我们就走。”

　　“师兄…”

　　“……”

　　裴安侧头看他。

　　“我吃了这个，会不会变成蜥蜴？”

　　“不会。”

　　唐千山撅起嘴，两指捏着妖丹，凑近了，又拿开，一脸嫌弃。

　　“会不会很苦？”

　　“又不是妖胆。”

　　唐千山看着完全无动于衷的裴安，把妖丹往桌上一扔。

　　“你为什么不吃嘛？非叫我吃呢。”他有些不高兴了。

　　裴安把书往桌上一放，认真地看着他道：“我吃了会变蜥蜴的呢。”

　　“啊？”千山傻眼，“真的假的？不要骗我。”

　　“是真的啊，师父的《九州妖鬼录》里写的清清楚楚，‘妖丹，人误食之，即化为妖’，你要不要看看？”裴安无比真诚。

　　千山垂了头，绞着手指，一会儿又去拿起妖丹来，低声道：“我都不识字，还不是你说啥是啥。”

　　裴安过来摸了摸他头：“乖乖的听话。以后我会教你识字。”

　　唐千山长吐一口气，鼓起腮帮子，还想再耍一会儿赖。

　　裴安突然转身出去了。

　　“师兄…？”唐千山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师兄生气了？

　　他皱眉看着妖丹，终于鼓起勇气塞进嘴里，闭着眼睛一口吞下了。

　　妖丹跟鱼丸差不多大小，一口吞下也有些困难。

　　千山噎了半天，憋出两泡泪，更不开心了。

　　这时，裴安又回来了，走到他身前，张开掌心，有两块饴糖。

　　千山抬头看他。

　　裴安拿起一块饴糖塞到他嘴里：“我去和掌柜的讨要的，不过只可以吃一块，这块下次吃吧。”

　　唐千山将糖含在嘴里甜甜笑了：“师兄，妖丹没什么味道，一点也不苦的，我就是有点噎。”

　　裴安把糖收好了，站到他身后，轻抚后背。

　　唐千山转身抱住他腰，开心地道：“师兄真好。”

　　“好了，走吧。”裴安淡然推开他。

　　突然，千山扼住自己喉咙，小脸铁青，眼睛瞪得大大的，喉间发出嗬嗬之声。

　　裴安吓一大跳：“怎么了？”
　　却见他起身踉跄着往后倒去，整个人趴伏到了地上。

　　师父的妖鬼录中写得很清楚，普通人如果承受不住，轻则疯癫痴傻，重则异变魔化。

　　但他记不得师父有没有记载过，若是煞服用妖丹不能吸收抵抗，会有何种变化。

　　裴安心头狂跳，难道千山毫无法力，承受不住妖丹的力量？

　　“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