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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南城客舍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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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客舍竟然真的有妖,还被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除了。
再加上国师在神雀观护法三日,降雨三日,第四日子时一到就风停雨歇,法香燃尽。
神奇,真神奇!
从这一日起,道门在大凉就渐渐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国师在暴雨中连坐三日,理应浑身上下都湿透才是。然而凉王派来的给事中匆匆赶来时,却见国师仙气飘飘,干净清爽,未见一丝狼狈,在法坛前向天地辑礼拜谢。
转过身来,向给事中行礼后,展开笑颜:“李常侍亲自前来,贫道愧不敢当。”
给事中被他突然明朗的笑容闪到了眼睛,心道:这国师居然是个美人。他连忙还礼:“仆是奉了凉王陛下之命,前来迎接国师至平章殿。”
张侑之心中高兴,脸上的笑容益发灿烂。
机会,总是留给有能力又做好准备的人的。
平章殿上,凉王赐国师九龙高功法衣一件,天皇号令牌一对,雷击木制道经师宝印一枚。且令国师即日起入主神雀观,主持一应祈祝祭祀之事。
末了,凉王又问国师还有什么要求。国师先是拜谢了,再道既入主神雀观,他尚需监院、知客数名,还要广招炼师、经师,以便为陛下及诸王公贵人炼丹祈福。
凉王当即允了,令重华世子主持遴选事宜。
重华世子躬腰领命,侧头看看国师。国师冲他笑了笑,仍是一副十分僭越的样子。十六岁的重华世子忙扭过头去,暗道这国师笑得无礼。
其实国师笑颜虽阴却美。
旅舍里。
裴安抱了玉郎,对众人道此人便是妖物口中的“娘子”,被妖物挟制迷了心智,须得立即为其驱邪,说着就回了房关了门,自由户吏掌柜等人去收拾摊子。
玉郎躺在床上,眉头皱紧了,一副痛苦模样。
裴安把他手上的妖丹拿了收进乾坤袋,凑近了看他。
玉郎突然睁开眼睛,眼底竟满是血丝,一把抓住裴安。
裴安怀中的扳指随即嗡鸣声起,震颤不止。
“你要做什么?”裴安扣住他纤细手腕,沉声喝问。
玉郎不答,挣扎着起身搂住他脖子,红唇直往他脖颈间吻来。裴安心慌意乱,拼命闪躲,要拔下他双臂。突然颈间一痛,竟是玉郎要咬开他血管。
裴安吃痛之下,抬手一记手刀砸在玉郎脖颈上,抽身退后两步。
玉郎扑在床沿,抬头看他,眼睛已经浮上煞气,喉间嗬嗬,手指甲暴涨泛乌。
怀中扳指不住嗡鸣,竟是前所未有地猛烈。
玉郎头上的石簪子原本是玉白之色,随着扳指的嗡鸣,越来越黑。
怎么回事?
第一次见到玉郎时,师父的石簪用五雷正气压制了他的煞气,他看起来也都好好的。
难道那卷尾沙蜥妖力如此强劲?竟将他煞气逼出来了?
如是妖魔,必斩而除之。
他手伸向背后桃木剑。
“师兄…”玉郎突然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
裴安看着痛苦不已的玉郎,心下不忍,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他,却被他抓了一口咬破血管吸起血来。
裴安闷哼了一声,强忍了。
玉郎不管不顾吸足了血方才放开,唇边血鲜艳欲滴,衬恢复如常的雪肤花貌,美得惊心动魄。
裴安眩晕不止,站立不住,跌坐在地,盘膝而坐,怀中的扳指随着玉郎的恢复停止了嗡鸣。
入定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是被哄喝了妖血,怎么才能解开…
玉郎舒展身子,半晌,终于神智清明,起身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
已是下午申酉交替之时,日头西晒,浅金色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在地上映出细长的影子。
裴安盘坐着,被阳光笼罩,空气中的灰尘似一层轻烟薄雾,将他衬得宝相庄严。
玉郎呆呆看了良久,下床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慢慢伏在他的膝头,心里一片安宁。
他降世之初,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师父和师兄。师父待他最亲,但师兄却时时欺负他,可他仍认定了这是他唯二的亲人。
后来师父在天罡火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他心中只剩下了师兄一个人。
天地之大,不知师兄在何方。
后来重遇,只想跟着师兄,却没料到师兄如此厌恶他。
既如此,跟谁在一起就都不重要了。
卷尾沙蜥迷恋他的美貌,引诱他喝下妖血,如蛊毒一般摆脱不了。
师兄知道他嗜血,醒来之后肯定容不下他了。
就且趁他运息恢复之际,再汲取一点师兄身上的暖意吧。
裴安这一个小周天运行了两个时辰,终于恢复了精神。
他长吐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来。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
“千山?”他叫了一声,无人应答,“玉郎?”
并不像有人的样子。
裴安忙晃亮火折子,点燃油灯,果然屋内空空,千山不在。
他走了?
他走了!
他又走了!!
裴安匆匆下楼,掌柜一见到他,就笑嘻嘻上前。
“哎哟,道长,辛苦辛苦,可要吃点什么?米饭面菜您随意,一律免费。”
“玉郎呢?就是那个…”
“哦那位郎君?”掌柜往门口一指,“他适才出门去了,小人问他来着,他只笑笑,让我们等您休息好了,您自会下来的。”
裴安怒道:“为何不拦着他?”
“啊?”掌柜傻眼。
姑臧城并不规整,南城更甚,阡陌交通,四通八达。
裴安自进城后并未出过门,只走了两条街就已经发现有四五个拐弯。
他站在街心定了定神,手腕轻转,两指夹起一张觅踪符,晃了晃,符咒变成一缕绿光,幽幽地飘荡,过了一会儿就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裴安跟在后面。
觅踪符是他自创,法力很浅,只够一刻钟,就幽幽消散了。每一次用都必须间隔一柱香功夫。没有寻人符好用,可是画寻人符要耗精血,还得躺半天,说不定玉郎早就出城去了。
出城?
裴安突然想到这里。
大凉有宵禁,三更起五更止,还有一个时辰,此刻其实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裴安用了几张觅踪符之后,就已来到端门。
守门的校尉好意提醒:“道长,此时出去,一会儿就不可返回了。”
裴安辑了一礼,便出城了。
城外不远处有废旧的城堞,觅踪符幽幽的绿光带领裴安径直往那儿而去。
月光朦朦胧胧,裴安在绿光消散的瞬间看见不远处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坐在坍圮的古城墙上,仰着头,静默着。
护城河蜿蜒无声,远处杂草丛生,四周有不知名的虫鸣。
裴安慢慢走过去,停住脚步。
“你…干嘛一个人出城?”
玉郎不答话,也不动弹。
裴安又向前走了几步,道:“跟我回去吧?”
玉郎笑了一下,轻声道:“道长,城门关了,我们回哪儿去啊?”
裴安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尴尬了半天,又燃了一张觅踪符,幽幽绿光浮浮沉沉地围到了玉郎身边,像是在绕着他跳舞。
玉郎低头看,忍不住伸手去抓,却一下子消散了。
“像萤火呢…”他笑了,“还真好看。”
“你喜欢吗?”裴安边问边走近前,“我以前没事的时候还做过飞花符,你要看吗?”
玉郎好奇:“飞花符是什么?”
裴安抬手,手指轻挑了数下,每个指缝间捏出一张符来,接连燃起后,一朵朵各色小花像是音符一般跳跃着流淌开来。
裴安手指轻扬,色彩斑斓的小花如浪一般涌起来,似烟花一样绚烂,流光溢彩。
玉郎痴痴地看着,待这些发光的花儿散尽后,拍着手道:“好美!道长真厉害。”
“你怎么老叫我道长?”裴安听着有些不舒服。
“那我叫你什么?”玉郎转头看他,“你不是…不让我叫师兄么?”
“我…”裴安垂了头,身子靠到墙上,“就这么说说而已,不要当真。师父他老人家让我照顾你…”
“不是说那是你师父,不是我师父么?”
“心眼这么小…”裴安咕哝。
“师兄…”玉郎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裴安抬头看他。
玉郎看着他笑笑,转过头去,望着月亮:“师兄,我是个煞,会连累你的。而且现在我这样子,更加不能跟着你了。你会来找我,我真的很高兴。”
他突然说的认真,裴安叹了口气:“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你也不是一开始就嗜血的,一定是那只蜥蜴的血有问题。”
“你都不问我,怎么就跟他在一起么?”
裴安望着他,问:“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师兄你过来,坐我身边。”玉郎冲他示意。
裴安微微犹豫了一下,便走过去,提了道袍坐下。
玉郎噗嗤笑了:“还真仔细,黑天半夜的,脏不脏谁看得出?”
“君子之修身也,内正其心,外正其容。”裴安淡然。
“你是君子,我知道了。”
“你怎么就跟他走了?”
“不跟他走,跟谁走呢?我那么惹人讨厌。”
“……”
此时夜已深,破旧城堞曲折蜿蜒,好似迷宫。他二人坐在迷宫之中,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得章法。
春末夏初,夜间有风,微凉。
裴安又燃了一张符咒,一点点小火苗浮在空中,渐渐地围了两人一圈。
玉郎竟觉有周身一丝丝暖意。
“这又是什么符?”
“这个叫星火符。”
“又是你自己做的?”
“嗯。”
“你的符咒术好厉害,他都说你道行浅,却死在你的符咒术下。”
“不是你帮的我吗?”
“我几时帮你了?”
“你拿了他的内丹。”
“我只是好奇。”
玉郎说着,别过脸去,伸手去抓火苗,抓住一朵,在他掌心跳跃。
裴安转头看他,一点点明灭之光,映出玉郎如玉瓷一般的侧脸,带一丝微笑。
忽而火苗熄灭了,他轻轻惊呼一声。
裴安略尴尬地道:“我道行浅,所有符都只能坚持一刻钟,以后…”
“我喜欢。”玉郎扭头看他笑。
“哦。”裴安垂下头。
月光虽不明亮却柔和,清风抚过二人身体,虽轻柔却清凉。
玉郎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裴安犹豫了片刻,伸手揽了他肩。
“冷的话,就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