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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 当裴安鬼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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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裴安鬼使神差地又回到那条小巷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看着高高青砖上刻的“曲巷”二字,看了很久。
犹豫再三,还是迈步向巷子里走去。
不下雨,他没有穿木屐,一双十方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一路走还一路打退堂鼓:怎么就要回来?让他自生自灭不好吗?
小巷不长,走着走着心思就变了。
不是把师父的石簪留给他防身了吗?
就说师父的石簪不是凡物,不能落在妖魔手中。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还是留在身边好好教导吧,省得出去祸害人。
等他想清楚了,也就到了尽头。
伸手去推门时,突然心惊,猛然推开门,大踏步走进去。
没人。
小妖物不在。
裴安在灰尘满屋的陋室里转了两圈,确定了玉郎不在家。
他走了?
他走了。
他走了…
裴安几乎把屋子里外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一截用剩下的犀角。
小妖物什么都没有,也从不收拾屋子,裴安这一番查看,弄得浑身上下灰头土脸。
他最后在长凳上缓缓坐下,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
多年以后,他终于七情六欲齐全之后,才知道彼时的情绪叫做后悔。
不过一天而已,就耐不住寂寞了?
凌乱院子里一口大水缸盛着那日滂沱而下的雨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几只蜉蝣停在水上,开始这一天的轮回。
裴安等了三天,终于确定了玉郎是真的离开了。
一众女鬼在犀角指引下前仆后继往曲巷深处而来,只因此间有一小妖物,别无所长,只求一日三餐,有“人”相伴。
若不是后来招来一只害人无数的魅,并不会引来降妖伏魔的道门中人。
小巷不长,裴安却走得日长似岁。
真的讨厌这个小妖物吗?
撅了嘴总是委屈模样:师兄没良心…师父不在了,理所应当你接手…
唉…师父虽没有明确说过,但从邺城到易水那一个月里,师父抚养他逗弄他,总叫着自己帮衬,处处暗示他要照顾这小妖物。
那时自己最是看不得师父那一脸慈爱模样,被小妖物种种可爱举动逗得开怀大笑。
偶尔师父不在,他趴在小妖物身边看他,伸手在小肉胳膊上狠狠拧一把,拧得小妖物一愣,继而张开缺牙大嘴哇哇直哭,只好手忙脚乱哄他,喂他一颗糖,甜丝丝的,小妖物脸上还挂着泪珠,先笑了起来。
所以喂他糖的人是他。
走出巷口,站在夕阳下,裴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除了降妖伏魔之外,他终于有了别的事情。
找到唐千山,养他,教导他。
是师父的遗愿,与他无干。
其时天下共分九州,青、凉、并、通、淮、越、幽、中、云。
云州虽仍在晋室手中,然而自刘隐在两年前自封为南海王,划走了东至东冶、西至交趾、北至零陵,南至朱崖洲的疆土,云州裂分为两半。刘隐所在南边被称为小仓州,国号汉,人称南汉。
因晋室衰弱,胡人大举南下。永嘉之乱后,汉人流离失所,几近亡族灭种,世家大族纷纷向西北迁徙。
凉州,地处西北,横跨河西走廊。
四十多年前,张轨任凉州刺史,保境安民,颇有建树。
多年后,其孙张骏改国号“凉”,自立门户,脱离晋室。东拒强邦,西殷其土。
在张氏的治理下,凉州渐渐成为乱世中难得的一方净土。疆域也达到空前的大,南逾河、湟,东至秦、陇,西包葱岭,北暨居延。
这一年,大凉初立世子张重华,晋室派遣使者前来颁旨。
大典设在明堂,凉州各处的重要官员,早在前一天就来到了南宫,为这册立大典做足了准备。
明堂金銮宝座后面备下羽扇。宝座的左前方设一宝案,放上节。又于明堂门外的东侧,设下一个表案,放着宗室王公、文武群僚献上的贺词。晋室、西域各国使臣进贡的各色琳琅满目的礼物,陈列在丹陛左右。报时的大鼓则摆在丹陛东侧。
辂车、步辇、龙亭、大象、骏马等等大件都陈列在青角门内外。明堂庭院内,丹陛下至青角门内,地面上镶着两行方块白石,名为仪仗礅,共有二百多块。
是日,天刚蒙蒙亮,众宗室王公、文武群僚、外国使臣等等就已在广夏门外集合完毕,个个穿着礼服,精神抖擞地等待着。
辰时一到,鼓响两通,众人分别从广夏门的东西掖门,进入南宫,按着身份、级别,肃立在明堂丹陛上、庭院内所指定的位置上。
“凉王驾到!诸王子驾到!”随着内侍大人的高声唱喝,众大臣抖擞了精神,毕恭毕敬。
静鞭三响,鼓敲一通,乐师奏乐,凉王慢悠悠入殿,在宝座上坐下,诸王子鱼贯而入在明堂内按长幼之序立定。
此时晋使上前一步,站立在第二级庭阶上,开始朗声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凉王次子张重华,宽和懿重,沈毅少言,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事国军,甚恭;事父母,甚孝;事手足,甚亲;事子侄,甚端;事臣仆,甚威。大有乃父之风范,特立为世子,以继凉之丕绪,钦此。”
张重华忙出列,跪下谢恩,接了旨。由内侍大人引上台阶,站在凉王的宝座边。接受群臣的叩拜道贺。
他微昂着头,注视着殿内殿外的低头跪拜的群臣,心中没有原先所预想的那种事毕的轻松,反而由心底里慢慢升上来一种凝重的感觉,仿佛就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意识到将要成为一国之君,凉州之首,他的肩上突然有了千斤重担。
有那么一瞬间,张重华又恍惚走了神,在重压之下他往往会反而难以凝聚精神。
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立于庭下居首位的兄长张祚阴冷的眼神。定睛望去,又见其垂着头,并不曾抬眼,他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并未在意。
此时乐起,王公大臣再度三跪九叩,高呼万岁。乐奏最后一曲,凉王携世子起驾回平章殿,鸣鞭礼毕。
是岁,陇西有数月不曾有雨,都城姑臧也已逾三月干旱。
借着重华世子新立之机,凉王张骏命新任国师张侑之在神雀观开祭坛祈雨。
据说这国师有几分捉妖的好本事,在凉王面前很是露了一番脸。
凉王就想趁机让他开坛祈雨,一来试试这国师是不是真有呼风唤雨的本领,二来权做死马当活马医。
天旱,种子再种不下去,来年没有收成,必将引发大量流民。胡人早就虎视眈眈,尤其是东边的鲜卑慕容指定会趁机西取,到时候大凉难保。
正式开坛那日,国师身着法袍,头戴混元巾,一柄乌金拂尘,端的是仙气飘飘,超凡脱俗。
文武百官皆肃立于观前空地上,任烈日曝晒,汗如雨下,心中纷纷暗忖:若是这国师祈不得雨来,定叫他剥光暴晒七日七夜,方解心头之恨。
国师轻越莲步,走上祭坛,一摇三清铃,开嗓念念有词:“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主,粮以水为本。无粮则人不存。无水则粮不生。自去岁以来,上苍惜雨,下界无流,大河缩萎,小河干涸。田地豁裂,庄稼枯黄,百姓惶惶,仕宦忧忧。今弟子张侑之奏明上苍,祈雨降恩泽。功德无量!”
他向着法坛拜了一拜,在法坛前的蒲团上坐下,闭目盘腿,开始诵念祈雨表文。
这一念就是小半个时辰,百官已有人几乎站立不住。
直等得避在阴凉处,三五个宫人摇着扇子扇风的凉王有些按捺不住,国师总算睁开眼来,站起身,将法坛前早已备好的一大把竹签香拿起,只微微一晃,竹签香就已全部燃起,袅袅香烟在日头下都有些虚晃扭曲。
国师不紧不慢地将香绕法坛一周,签进了香炉中。
再拿起乌金拂尘,轻轻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甩了甩,甩完之后,缓步踱下祭坛,走到凉王面前,辑了大礼,继而又向站立一旁的世子也辑了一礼,便请凉王和世子携百官先行回去休息,他要在此护法,保香不灭,今夜子时必有暴雨。
世子抬头看看烈日当空,一丝乌云也无,心下难免疑惑,却也只能随着凉王先行离去。
他转身之际,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国师张侑之。
微低了头,脸色雪白,垂着眼眸,睫毛漆黑,下巴尖尖,嘴唇却意外地丰润,抿住了,唇角下弯,整一个心思颇多,城府深不可测的模样。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张侑之抬眼望来,眼珠子黑亮,是一个以下犯上、逾距的架势,还弯唇冲世子笑了笑。
阴恻恻的。
重华世子心“咯噔”一下,连忙转头匆匆走了。
这国师,忒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