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前凉卧龙城 ...
-
前凉卧龙城神雀观祭坛上,阴柔的国师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丝似笑非笑。
他天眼、天耳已开,别人背后如何说他的,听的一清二楚。
国师并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他只是能忍。
天下汲汲营营的不过是些宵小之辈,国师不屑一顾,他所求的岂是这些庸俗之人能懂的。
子时已到,仍未有雨。
旅舍前,有一莽汉大声道:“国师果然是骗子,今次祈雨又失败了…该把姑臧城里的道士们统统都…”
他话未完,脸上有一大滴水,他只当是谁吐了他唾沫,正要瞪眼大骂,又是一滴,他愣住了。
众人如同开水渐沸。
是雨?下雨了?下雨了?
“下雨啦!!”终于有人大声叫嚷起来。
豆大的雨珠终于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仿佛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一般拼命往人间猛烈地抛洒,终成瓢泼大雨。
人们却不回屋躲雨,尽情地在暴雨中又跳又笑。
裴安一碗素面已经有条不紊地吃完,用素帕擦了擦嘴,起身一掸道袍,施施然走到窗前,边道:“哦,下雨了啊?”边将窗关上。
突然怀中扳指又一次震颤起来,裴安一把摁住,只觉得比上次还要猛烈数倍。
他在房中来回走了几步,将包裹打开,紧盯几样法器,只觉得没一样趁手,又把包裹系好。
近在咫尺,人在何处?
门外喧嚣起来,享受够雨水浇灌的旅客们都纷纷进屋来。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洋溢着笑容大声谈论,无非就是赞美国师法力高超。
宜阳青殿。
内侍匆匆忙忙赶来禀报时,凉王已经披上寝衣站在廊下了。
“这国师果真有几分真本事。”凉王大笑,心情愉悦:“这雨下的好,国师以后就坐镇神雀观,为我大凉惜安祈福吧。”
神雀观乃皇家神观,入主神雀观才算真正成了国师,得了欢心。
第二日一早,暴雨仍在继续。
户吏带了三五个书记过来查房,昨夜睡得晚,此刻挨个门叫起来都有些怨声载道。
那户吏是个严肃人儿,颇为认真地道:“虽有降雨这等幸事,但是律例不好破,昨夜已是坏了规矩,今早万不能误,还是得一一验清各位的信牌。”
裴安候在门边,他有度牒,户吏看了看,便恭敬地道:“道长,如若有任何需要,可至融明观,自有人接待。”
裴安道了声谢,并不回屋,只在门口静静看着户吏一一查验过去。
查了三五间之后,再去敲一扇门,怎么也不开,回头问掌柜:“这一间可有人?”
“都住满了,不曾有客退房,肯定有人。”掌柜板上钉钉。
户吏皱了眉头,叫书记再上前敲门。
门终于开了。
一个瘦高商人,眉眼弯弯,一副可亲的模样,脸色有些苍白,笑得勉强:“何事?”
“查房。”户吏上下看他,“怎地这许久不开门?”
“哦,拙荆有些许不适,我正照顾她。”这商人自己看着到有几分虚弱。
裴安踱步上前,掌柜回首看到他,便热情地道:“这风大雨大的,也没法子出门请大夫,不如请这位道长帮忙看一下。”
“哦不用不用,拙荆是妇人家的病,只怕道长不便相看。”商人连忙拒绝。
裴安咬了咬牙,面带微笑:“医者父母心,本道祖上曾有师从女医淳于少夫,于妇科一道颇有钻研。”
那商人眉头一皱,道:“多谢道长古道热肠,只是拙荆最怕见外男,她这病也是旧疾,休养几日就好了。”
他答得坚决,裴安也不好坚持。
户吏查看了他的信牌,也没什么问题,就过去下一间。
商人微笑关门,门关上的瞬间,对上裴安凝视的目光,他垂下了眼眸。
转身走到床榻前,床上那人红唇嫣然,妖娆一笑。
“拙荆?你想拿我当娘子?”声音清甜,有几分似山泉水,却更慵懒。
商人坐在他身边,去抚摸他脸,低声道:“不是刚喝了血么?”
他附身过去吻他嘴,被躲开,只得吻在脖子上,嘴里含含糊糊:“你答应过的,喝了血容我亲近。”
那人吃吃的笑,舒展身子,眼睛并不好好看人,乜斜着,却更令人心头冒火。
那人浑身紧绷震颤,雪白肌肤泛上粉色,眼睛迷蒙,水光潋滟,嘴唇红润,微微张开,发出浅浅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师兄…”
商人没听清,抬头望他,轻声叫:“玉郎,怎么了?”
那人正是裴安苦苦寻找的玉郎。
“没什么…”他挺挺腰。
美人雪肤红唇,垂了眼眸,长长睫毛如扇,颧骨浮上来绯红之色。
从前招了许多女鬼女妖来,也并不是只有吃喝。
从女人换成男人,于感受上也没什么大区别。
在床上,玉郎并不温柔,且自私。
然而没人有怨言。
只要看着他沉沦迷醉的容颜,便都心甘情愿。
玉郎放开他,重新懒懒地躺下了。
“玉郎…玉郎…”商人想趴到他身上,却被他甩开,只得蜷到他身后,伸手搂住了他腰。
玉郎不理会他,自顾自想着心事。
“医者父母心,本道祖上曾有师从女医淳于少夫,于妇科一道颇有钻研。”
声音清冷冷的,却莫名有几分磁性,钻入他耳中后,就萦绕在心里。
他猛然捂住耳朵,弓起身子,要阻住这声音。
“玉郎,你怎么了?”商人要把他身子扳过来,查看究竟。
他转身搂住了他。
直至户吏查验完所有房间,裴安也没有感受到扳指的动静。
掌柜的已经冲他使了好几个眼色:道长,究竟妖在何处啊?
裴安垂目不理,转身回了房。
风大雨大,户吏带了书记离去前说道,这吉雨下得猛烈,晚上那一遍查房就先停了,明日一早再来。
又道国师非同凡人,凉王陛下今晨派人去请,国师只说要护法,保香不灭,下够三日雨水,方能真正缓解大旱,所以就一直在雨中端坐。凉王陛下已经感动不已,将神雀观赐予国师了。
掌柜满面堆笑送走了户吏,关上门,跑堂的在身边问道:“掌柜的,你说那道士是不是骗子啊?不是说户吏来查房,他就能抓到妖来。”
“你还真信他?笨蛋。”掌柜拍他头,“人家主要是为了攀附国师罢了。”
“哎哟…”跑堂的捂着脑袋,“那之前他又不知道国师是不是真能成功…”
“哎呀真蠢…”掌柜两只胖手照他头上招呼,“这叫押宝,懂不?这回成了,有没有妖都不打紧。你没听那胥务说有什么需要就去融明观么?这就鸡犬升天了。”
跑堂的两臂抱了头蹲下身:“哎呀哎呀,知道啦,掌柜的,疼啊…”
暴雨的第一日。
祭坛上的国师已经被淋透了,却仍一副高深莫测,法坛上的香在大雨中依然袅袅,这一炷香仿佛不会灭,也不会燃尽。
客舍中的裴安咬破中指,开始画寻人的符咒,以精血成画,寻心念之人,无所不成。
师父去得早,只凭留下的几本秘诀,自行参悟,虽不得法门,裴安已是天资极其聪颖之人。
相隔不远处,玉郎侧身高卧,不再理会商人。商人得他几下抚慰,已经心满意足,自己在一旁纾解。
风如拔山努,雨如决河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