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很喜欢你》桑怀

12、漏泄春光 他轻声说：

　　陈翘楚把大灯打开，绕到床那边把曹斌扶起来，掀起他的刘海查看伤势，还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摁了摁，“有点肿。”
　　这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曹斌只要往前一探头就能碰到对方锋利的唇角，只是对于刚刚出尽洋相他而言，此时绝不是什么旖旎的气氛。
　　陈翘楚思索了一会儿，把桌子旁的两条椅子搬过来靠在床边，拍了拍椅背，一脸大功告成的表情，“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再掉下去了。”
　　在曹斌的认知里，这样的方法只适用于那种只会翻来倒去的娇嫩婴儿，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被委以这样的关怀备至，实在也是高兴不起来，红着一张脸钻进被窝，把被子从头盖到脚。
　　因为眼睛蒙住，曹斌的听觉敏锐了很多，他能感觉到陈翘楚窸窸窣窣上床躺下的声音，直到他的呼吸趋于平稳，曹斌才把头探出来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曹斌一直冲一个方向侧躺着有点累，便小心地压着床垫翻了个身，正对上陈翘楚的睡颜，他的脸埋在羽绒枕里，显出了几分平时看不到的柔软稚拙，有点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了。
　　曹斌手肘撑起半个身子，伸出手指拨弄陈翘楚的头发，如愿看到他不满地拱了拱鼻子。恶作剧的得逞的人还想借此难得的机会继续逗弄，却又突然换了心思，鬼使神差般的俯下身。
　　就在曹斌快要触碰到陈翘楚微微忽闪的眼睫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犬吠，惊得曹斌又立马躺回原位，嘴唇只堪堪擦过那人的太阳穴。
　　如此一来，曹斌那本来就微弱的睡意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捂着心跳如雷的胸口，一夜无眠。
　　第二天吃早饭时，唐嘉谦注意到了曹斌眼睛下挂着两个比平时更硕大的黑眼圈，调侃道：“我说兄弟，昨天真成了，你下手够快的啊。”
　　曹斌已经没了和他斗嘴的兴致，无力地摆摆手，“你要是不提昨天咱们还能当兄弟。”
　　唐嘉谦也不继续较真儿，神秘地小声说：“今天我带你们去个地儿，好好放松放松。”
　　在曹斌印象中，度假村的标配无非就是钓钓鱼爬爬山，这些退休老干部才喜欢的活动他可提不起多大兴趣，一路打着哈欠到了目的地之后，掉头就要走。
　　“哎，你干嘛去？”唐嘉谦眼疾手快地勾住他的肩膀。
　　曹斌使劲挣开，指着门口的招牌，义愤填膺地说：“这么大热的天泡温泉，你是想把我们蒸熟啊，你想做人肉水煎包。”
　　唐嘉谦伸出食指摇了摇，开始了循循善诱，“这就你不懂了，夏天泡温泉的好处可多了，比如可以排毒减肥，而且最重要的是什么，就不用我告诉你了吧。”说到这儿他向远处的陈翘楚瞟了一眼，其中的含义已经不用多说。
　　曹斌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绷着脸走进去了。
　　这里换衣间的柜子是按序号排列的，曹斌和唐嘉谦的柜子挨着，和另外那两个人隔了十几排，这时候再交换恐怕显得太过刻意，只能认定天意。
　　唐嘉谦换衣服时听见曹斌一直长吁短叹，也跟着烦闷起来，想着开个玩笑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也顺便解脱自己，故意大声说：“你别那么死心眼嘛，你看不到他的，我的身材你随便看，我还不信比不过他。”
　　平心而论，唐嘉谦这些年在健身房花的钱绝对有成效，八块肌肉像砖一样整齐的码放在他的肚子上，光凭眼睛看就能想象到摸上去的坚硬手感。不过曹斌因为已经看过几次也就失了新鲜感，更何况这人在胸口文了肖铮的画像，让人觉得眼睛往哪看都有种畏罪感。
　　曹斌利索地换好衣服，拔掉柜门钥匙，临走留下一句：“我对于比我差的都没兴趣。”
　　这句话说出来仅仅是挑衅，用以来抒发他从昨天开始郁结在心口的闷气，并没有任何事实根据。以一个男性的角度来讲，曹斌的身板显得有些单薄，虽说是能隐约看到一点肌肉的轮廓，也被莹白的皮肤衬得少了点男人的气魄，因此被任佳绍嘲笑为和白斩鸡仅仅一线之隔的身材。
　　曹斌披着浴巾走到温泉池的时候，肖铮还在慢条斯理的解衬衫扣子，陈翘楚和他还显得生分，不能够抬脚走人，换完衣服就只能坐在长椅上等。
　　肖铮看出他的百无聊赖，也没有加快速度的打算，还间或抽空看两眼陈翘楚，少年人还在成长中的身材还是有点瘦削，没有唐嘉谦那般刀削斧劈的肌肉轮廓，但是赢在柔韧又有朝气，皮肤覆盖下的筋骨有一种蓬勃的力量，着实赏心悦目。
　　肖铮在更衣室里饱着眼福，曹斌被温泉池的热气熏得汗流浃背，再对着一池子膘肥体壮的中年人，实在是兴致缺缺，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坐在池边泡泡脚。
　　曹斌天生体寒，再热的天手脚也跟冰块似的，冬天更是跟截肢没多大分别，现下往温热的水里一搁，全身都舒爽了不少。
　　一个头发烫着小卷的大妈看见曹斌戴着块潜水表就凑过来跟他问了时间，得到回答后也没离开继续跟他闲聊，“小伙子，怎么不下去，这水温度正合适。”
　　曹斌不太擅长和这类人群打交道，讪笑着摇摇头，“我觉得太热。”
　　大妈爽朗地笑了一声，“这小伙子真逗，觉得热还披浴巾。”
　　曹斌此时除了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回头一看另外三人如救星一般款款出现在门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去了。谁成想唐嘉谦的关注点竟然和大妈出奇的一致，伸手就要去拽曹斌的浴巾，“热你就别捂着了。”
　　曹斌却没回嘴，只是紧拽着身上的布，手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也没有松手的迹象，肖铮发觉气氛的不寻常，赶紧拉开唐嘉谦，装作没事地打了个圆场，“那个，咱们换个池子吧，这里人太多了。”
　　这件事表面上看是过去了，陈翘楚却没法收回自己注视曹斌的眼睛，他在下池子之前先向四周仔细的观望了一下，之后以极快的速度脱掉浴巾坐到水里，后背紧紧抵着池壁，不留一丝缝隙，眼神里隐藏着一丝不明显的戒备。陈翘楚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当然注意到的不只有他，唐嘉谦从刚才就在猜曹斌可能是在后背拔了火罐，因为想在陈翘楚面前保持形象所以才竭力隐瞒，刚才他的一系列举动更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想，于是就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揭发。
　　几个人心怀鬼胎的在池子里泡着，曹斌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趁着唐嘉谦背对着他的时候就赶紧跳上去披上浴巾。却还是没逃过唐嘉谦预谋了许久的恶作剧，曹斌这时候正以为自己已经全副武装而长舒了一口气，就被他一把拽掉了身上的遮掩物。
　　预料之中让曹斌出丑的情况没有出现，倒是让那三个人齐齐倒吸了口凉气。在他的后腰位置覆盖了一大片伤疤，像是被某种尖锐物体一下下滑过的伤痕，又像是烫伤，那块皮肉已经乌黑斑驳，看得出来是有年头的伤了，还是能让人想象出当时的惨烈以及空气中漂浮的腐肉气味。
　　唐嘉谦想要道歉，话语每到嘴边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反观曹斌倒是一派泰然自若地捡起湿掉的浴巾紧紧扎在腰间，转过身向后摆摆手就走了。
　　肖铮狠狠剜了唐嘉谦一眼，“都是你，瞎起什么哄，现在怎么办？”
　　唐嘉谦无辜的摊开手，“我是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也就是长了个痘什么的，要不我现在追过去给他道个歉？”
　　“你把场面弄得这么尴尬，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吗，以后咱们还怎么面对福斌。”肖铮越来越疾言厉色，高亢的声调引来不少看热闹的目光。
　　陈翘楚没兴趣被人围观，起身去了更衣室，一排排置物柜找过去，换好衣服后去了大门口，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台阶上，蜷缩成一团。
　　曹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泥地上划着，从其中的力度和杂乱程度能够窥见他此时的心情，陈翘楚坐到旁边，膝头轻轻撞了撞他，“你没事吧？”
　　曹斌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啊，我就是怕会吓着你，你都没事我当然没事了。”实际上他脸上的表情称之为笑容都太过勉强，只不过是颧骨上的肌肉被抽动的嘴角挤得往上抬了抬，没有一点释然的味道，当然刚才那些话也没有信服度。
　　陈翘楚也没拆穿，学着他捡块石子在地上划着。一时静默，只能听到两种物体接触地面的嘶拉声，曹斌先沉不住气了，“你就不想问我什么，比如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谁弄的之类的问题，一般人都会想问的吧。”
　　陈翘楚头也不抬地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说，反正你的秘密挺多的也不差这一个。”
　　“说的好像你就没有秘密一样。”曹斌嘟囔了一句，又继续挥动着手中的树枝。忽的感觉肩膀一沉，是陈翘楚的手肘搭了上来，他轻声说：“你又没有问我，怎么知道一定是秘密呢？”
　　陈翘楚的话很有意思，曹斌一直到坐上回程的车还在琢磨话中的意味，这一路上车里已不复之前的热闹，前座的两人心怀歉意战战兢兢，后座的两人一个是陷入思索不可自拔，另一个却是从不肯主动提起话头。
　　这辆车就在磨人的沉默中开到了四合院，拿行李的时候唐嘉谦又一次想把之前道歉的话讲完，被曹斌打断了，“唐老板，谢谢招待了啊，赶明儿我请你吃饭，”
　　唐嘉谦和肖铮对视一眼，两人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
　　陈翘楚直接回了西厢房，曹斌拎着东西走进自己屋子就看见耿尧捧着一大袋子薯片斜倚在沙发上，心无旁骛的紧盯着电视，有人进来了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曹斌也不气不恼，直接抓起一大把薯片放到嘴里嚼的咔嚓咔嚓响，“你那么长时间不见我也不表示一下，真是个冷血。”
　　耿尧嫌恶的掸掉他掉落的渣子，“你一共在外面住了一个晚上，我还得八抬大轿出去迎接你啊，再说这个电视剧今天正到精彩的地方，没工夫搭理你。”
　　电视上正演到一个少女正在伏案写着一些诸如天气真好啊，老师又留了很多作业之类和谈恋爱毫无关联的屁话，然后第二天满脸娇羞的把日记本交给了一个高大的少年，接着又换他重复那些生活琐事，就这样日复一日都还维持着没有身体接触女生都会害羞的阶段，两个人却乐此不疲。
　　曹斌瘪着嘴摇了摇头，“这都十多集了连手都没拉过，天天写什么矫情的交换日记，早告白的话没准连孩子都有了。”
　　耿尧本来只想嘲讽一笑，从他手里抢回已经空掉的薯片袋之后就没法保持冷静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像你这种只分床上和床下的人怎么会懂，就因为这样才活该追不到陈翘楚。”
　　话语中的名字激的曹斌脑子里一激灵，他又看了看电视二话不说冲到里屋开始翻箱倒柜，这个人一向就是喜欢把心里的想法在分秒中付诸行动，耿尧知道他这股子热情的劲头来得快去的更快，就继续坐在沙发上。但是在听到越来越大的动静之后，还是忍不住起了身。
　　毫不意外的一进里屋就看见散落一地的杂物，乒乒乓乓的响动几乎盖过耿尧的声音，“你在干嘛？”
　　叫了两三次曹斌才听见，转过身气喘吁吁地问：“家里为什么连个本子都没有。”
　　“你都多少年不上学了，你原来那些书本早让我卖了给你换豆浆了。”耿尧前脚刚说完，曹斌后脚就扔下一地的狼藉出了家门。
　　曹斌去的地方是胡同附近的一家文具店，店主老张是个喜欢穿紧身背心露出肌肉的彪悍中年男子，店面布置和商品却极富少女气息，几乎是可以到了会让男性快步经过的地步。老张每天下午都会坐在店门口给他家的芝麻做衣服，看到曹斌冲他招招手，“小曹啊，过来聊会儿，好久没见了。”
　　曹斌蹲下来摸摸芝麻的头，这明明是一直鹿狗，身子却圆滚的像只小猪，他打趣道：“一看您家吃的就不错，这几天没见又肥实了。”
　　“可不嘛，给少了它不干，你今天有什么想买的吗？我给你找去。”
　　有一次曹斌被曹煜指使着来买一个文件夹，当时时间紧就直接让老张给挑了一个，结果免不了就是一顿臭骂，这次他必然会吸取教训回绝了老张的好意，“我自己进去挑吧，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事实上，曹斌还是有点天真了，想从这家店找出适合男生用的本子基本上是大海捞针，过了十多分钟还是遍寻无果，就在他决定放弃改去其他地方的时候，老张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身后，手里举着一个日记本，笑容里有一种不容抗拒的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