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Vol.2 雨男15（END） 幸福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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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三十一天就那样在一半阴雨一般烈日的情况下过完了，哪怕是在七月的最后一天，阳光都在照耀着这个城市。在这一天探病时间结束的时候，白未来在最终走出病房房门之前顿了顿。乔雨生一直在她身后看着她，跟之前的几个月里他每天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病房的那扇门后面一样。但他最终也没有等到白未来说什么特别的话，她只是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明天见。”
跟之前的每个月里她一个人离开这间病房时一样，她笑着对他这样说道。然后她就轻轻地压下了门把，轻轻地走了出去，又轻轻地把门关上了。这扇房门或许已经该换了，最近不单单是门轴，无论是谁去扳动门把都会发出大到吓人的动静。但在白未来关门的时候那把锁却又总是无比地听话，它总是只是会啪嗒一声轻轻地响一下，就把病房内外的两个世界又隔开了。
乔雨生没有移开视线去看别的地方，在白未来走出去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只是定定地看着已经完全掩上了的房门。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在刚刚那一瞬间到底准备说些什么，但他今天居然模模糊糊地看懂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要死。
窗外的天空上挂着永远不会熄灭自己的火焰的太阳，天和地之间翻滚着能让人眩晕的热浪，世界在蝉鸣之中被分离成一块一块的个体，仿佛正准备慢慢瓦解……这一年的夏天还没有结束。
明天就是他们两个人约定好的八月，八月一号就是“一切都会结束”的那一天。这一天其实也是乔雨生的“生日”。
从儿童福利院里出来的孩子们，其中有生日的人只占极少数。几乎每年都会有新的孩子被送进来，这些孩子在来的时候大多数都只有一个名字，有的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如果身在某个精怪传说文化相当发达的国家，这些孩子一开始甚至连被“神隐”的资格都没有。但是录入人口信息必须登记名字和生日，那么儿童福利院里的很多孩子的所谓“生日”干脆就是他们进入儿童福利院的那一天。
乔雨生就是在八月一号这一天进入儿童福利院的，但他的“生日”对他而言比福利院里其他孩子的生日对他们而言要更重要一些。因为也是在八月一号，国王和王后把乔雨生接到了城堡里。
乔雨生不信教，但他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无神论者或者是反命运论派。在他即将成为第二王子的那一刻，他也有想过，或许人类在一生当中所要经历的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也说不定。而在他发现那座打上了“乔”的烙印的城堡居然那么奇葩的时候，他又很疑惑，既然人类在一生当中所要经历的一切都是注定好的，那为什么偏偏就他的人生是这样的呢。
他的这种疑惑在他住进那座城堡的第二年就达到了顶峰。
乔雨生进入城堡的第四年，乔夫人在七月三十一号的早晨问他“雨生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乔雨生思考了一下，最终在第一王子走进餐厅前的最后一分钟，他小声开口提出要一只猫咪。乔夫人没有再回应，那是她默认了的意思。
小小的乔雨生在学校里听见有人谈论过自己养的猫咪。那个提起这个话题的女孩子跟当时的他一样年纪，每天都绑着两边的马尾，在有微风吹过的时候她薄薄的刘海就会在她的额头前轻轻飞舞起来。那是一个极其内向的孩子，在学校里只有一个朋友，是另外一个也极其内向的女孩。当她们两个在课间小声谈论猫咪的时候，坐在一边写着数学习题的乔雨生没有一点反应，她们似乎是把那样的表现当做是他其实没有听见的意思。
有钱人家的很多小孩都有那样的童年：很少回家的父亲、母亲或者是父母亲，装修非常豪华却总是显得有些空荡荡得吓人的房子，每天尽心尽力照顾他们衣食住行的保姆，还有夜晚被床头的灯光微微照亮之后仍然显得非常可怕的黑暗。那个女孩子也是那样，最终她在那一年的生日向她的母亲讨要了一只猫咪。她没有说那只猫咪是怎么样的，但是一向内向的她在提到它的时候却极其兴奋，声音还是那般小，但说话时的雀跃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说她的猫咪会在早上舔舔她的脸颊叫她起床，它会在她吃早餐的时候也窝在她的大腿上，每天回到家的时候一走进客厅就能看见它蹲在沙发上看着外面的夕阳，还有每天晚上它都会在她的被子上盘起身体跟她一起入睡……她说的场景都极其梦幻，那只猫咪就像是被天上的神明赐予她的精灵，帮她赶走一切的寂寞和害怕。乔雨生安静地听着，仍然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但是她越说越多，每天说每天说，最终有一天他也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
平日里一向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她脸上正带着灿烂得几乎算得上刺眼的笑意。
在那一刻，乔雨生也第一次隐隐有了一种欲望——他也想要一只猫。
在那一年的八月一号，他的所谓“生日”的那一天，他真的得到了一只小小的猫咪。尽管他已经是第二王子了，他对有钱人一般的爱好也只是一知半解的，对猫这种动物也并不了解。但是乔夫人会挑选的东西肯定是最好的，她送给他的那一只猫大概也是血统纯正的贵族宠物，浑身雪白的毛发在光照下近乎刺眼，就像那个让他燃起了养一只猫咪的欲望的小女孩在提起“我的猫咪”时的笑容一样。
那只猫咪就是乔雨生这一段人生当中的第一次温柔。
他偷听回来的那些由那个小女孩说出来的“精灵的所作所为”都一一应验了。在他得到了那只猫咪之后，每一天的早晨他的猫咪都会在他的床边等待他起床，在他写数学题的时候它就趴在他的书桌上安静地看着他，每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能看见它趴在落地玻璃窗旁的样子，还有每天的晚上，它都会在他的身边盘起身体跟他一起入睡。
为了养它，乔雨生在网路上搜索了数不清的资料，还买了好几本关于饲养猫咪的书籍回来。但是他的猫咪似乎比这个世界上其他人的猫咪都要听话，它就像是真正的天使那样，不任性、不吵闹、不捣乱……它只会每天关心他、等待他、陪伴他。乔雨生的寂寞消失了，有一天他突然开始想到，其实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直到有一天他打开房门，发现了那只猫咪一动不动躺在地毯上的样子。
第一王子不喜欢见到乔雨生，乔雨生其实也不太喜欢跟脑子不太好的人有太多接触，更何况这个脑子不太好的人从一开始就表达了对自己的恶意。所以他的房门几乎永远都是落锁的，有钥匙的人只有三个：他自己、同时管着这座城堡当中所有门的钥匙的管家，还有那个负责每天打扫他的房间的新来的女佣小姐。
那一天他打开了自己的房门，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猫咪一动不动的模样，其实那也不一定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毕竟它平时也总是喜欢找个地方那样躺着。但是早就说过了，乔雨生这个人很奇妙，他好的预感从来没有准过，但是相对的，他不好的预感也从来没有失灵过。他在那一刻觉得那只猫咪已经死了，那么它应该就是已经死了。
他没有急着进门，很神奇地，那一刻他的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在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声音，第一王子从那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两个小小的男孩久久地站在城堡的走廊上静默不语，直到后来，那个每天负责帮乔雨生打扫房间的女佣小姐也从楼下走了上来。
真的是够了。
年幼的乔雨生在那个时候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力，但是那种无力感很快就消失了，他心脏里那块被那个小小的白色天使填满的位置马上就空了。他闭了闭眼，过了三秒就又在这个丑恶的世界里睁开了眼睛。那个小男孩还是没有说哪怕一句话，安安静静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啪嗒一下就把门又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但是很快，他在房间里也能听见从走廊的另外一端传来的那一种气急败坏的砸门声。
小小的乔雨生就那样自己静静地站了很久。
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那只白色的猫咪，却也没有人问过乔雨生他是怎么解决它的。只是第二天，在那位女佣小姐跟前一天一样轻轻打开房门的时候，乔雨生的房间已经跟她以往的记忆不太一样了。躺在地毯上的猫咪当然已经不见了，与此同时不见的还有平时立在书桌角落的那几本关于饲养猫咪的书籍。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已经出门去上学了，而这间房间也干净得仿佛一直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一样。
从那一天之后，乔雨生的温柔也就没有了。其实是说得通的，他的温柔只是对那一个小小的天使的而已，天使走了，他的温柔即便留下来也没用了。
直到在他长大之后的那一天，他遇到了白未来。
在乔雨生看来，白未来其实跟那只猫咪很像。当然不是说他们长得像或者是怎么样的，硬要说的话，白未来跟那只猫可以说是朝两个相反的方向发展的生物。那只猫大概是血统使然，虽然它一直安安静静的，但血统带来的高傲并不会因此而减少，它仿佛永远都只有一个表情，连打哈欠都很少。白未来也安安静静的，但她的性格在他看来无论如何都跟高傲沾不上边，她很爱笑，那种温温和和的笑容仿佛可以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相信这个世界美好得不得了。
这一天晚上乔雨生躺在病床上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莫名显得比较明亮的那一块地方安静地想着，突然想到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白未来跟那只猫咪很像——因为白未来和那只猫骨子里都很温柔。前者看起来每天都无忧无虑，后者看起来好像这个丑恶世界的一切都跟它没有关系，但无论是白未来还是那只猫咪都温柔得不像这个世界上会存在的生物。这种对比很奇怪，这样想过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感慨那只猫咪的人性，还是感慨白未来那种至今都让他觉得模模糊糊的野性。
八月一日。他默默地想着，在思考的同时甚至把这个时间念了出来。“八月一日”对他而言的意义太过重大，他的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八月一日”组合而成的，他在八月一日进入了儿童福利院、在八月一日被国王和王后从那个地方接走、在八月一日失去了双腿、在八月一日接到了一位天使，又在八月一日失去了它。这个时间重要得让他甚至都觉得如果这一次他不在八月一日做一些什么，他的人生大概都是不完整的，所以他本来决定要在八月一日死去。
或许不是这个八月一日，但总会有一个八月一日，他会让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所以他才选择了来参加这个游戏，他并不想赢，或者说他来参加这个游戏就是因为他想输。乔雨生想要遇到那么一个人，是骗他的也没有关系，反正他想要感受一下被人关心着、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然后他的人生就没有遗憾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白未来。
他一个人躺在黑夜中的病床上，还在默默地想着。其实他还是想不太通白未来于他自己而言到底有哪里特别了，反正他就是能感觉到她很特别。这个世界在他思考的时候就在黑暗中安静地沉睡着，突然有一秒，乔雨生听见了从窗外传来的水声。他愣了愣，转过头去看，透着光的窗户上有水一下一下地在那块玻璃上留下痕迹。
下雨了。
这场雨下得好突然，如果不是因为它在透着光的玻璃上留下了痕迹，如果不是因为乔雨生还醒着，大概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都不会知道今天夜里居然下雨了。他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在思考又好像没有，直到有一个突如其来的瞬间，他想到了。
白未来其实根本没有解决他的遗憾。
如果乔雨生已经是一个没有遗憾的乔雨生了，那他现在应该已经觉得死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反正这个世界也就是这个样子，他一个不能走路的人也没有办法改变些什么。但是并不，他现在并不这么想，现在的这个乔雨生，他还不想死。他已经被关心过了、被爱过了，但在这一切之后他又有了新的遗憾。
白未来。
这才是白未来于他而言是“特别的”的理由。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了，只知道在睡着了之后，他在梦里好像也听见了雨声。
它们依旧那样嘈杂，啪嗒啪嗒地在无边的世界里响着，他自己就好像漂浮在一格储着水的坑里，水很浅，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很轻易就能碰到底下的土地。乔雨生没有试图从水里起来，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移动自己，但是慢慢的他居然感觉到了从上空照射下来的阳光。将他包裹在其中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以一种让他确定自己在做梦的速度褪去了，最终的最终，他觉得自己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鼻尖是植物带着些许腥气的气味，真实得让他忘记了自己其实在梦里。乔雨生就这样睁开了双眼。
迎接他的，就是这个洒满了阳光的世界。
等到白未来今天来到的时候，那个坐在阳光里的大男孩很快就转过了头来。他今天并不是朝着窗外的，轮椅朝着门的方向，这种场景不在她的预想之内，女孩一下就愣在了门外。今天的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休息好，还是因为她哭过了。她穿着那条颜色像晴天一样的裙子，手里抱着一束看起来极其温暖的康菖蒲，另一只手上还提着那个白底蓝波点的袋子。
乔雨生安静地坐在阳光里，高热的光束让他的后脑勺像是在燃烧。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外的女孩就听见他突然说：“今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女孩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她就笑了起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但一旦她笑起来，她就又是那种让大家都会觉得她很可爱的样子：“生日快乐，雨生。今年你有愿望吗？我会帮你实现的。”
她真的好温柔。他想。
他就那样坐在光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直站在门外的白未来也在安静里反手带上门走了进来。他们两个隔着这一整个病房，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隔着一整个休息区一样。但是这一天，身在八月一日的乔雨生突然对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白未来，我觉得我喜欢你。”
“目标‘乔雨生’，击落。”
站在门边的女孩狠狠地顿了顿，她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那副模样让他想到了平时他帮她讲数学题的时候。这时候他想起来那些事情，他才发现在他的记忆当中这个女孩子果然一直都是那一副极其可爱的样子：“我的生日愿望是，我希望什么时候你也可以喜欢上我。”他忘记是谁跟他说过，一个人一年可以许三个生日愿望。他今年的三个愿望并不为难他：“我希望你可以记得我。我希望你在游戏结束了之后也能来看我一眼。”
咕噜咕噜。那个可爱的女孩子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乔雨生已经一个人握着手扶圈，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带到了她的身边。他眼睛里的雨居然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阳光下坐了太久，在他微微抬起头来看自己的时候，白未来都觉得他的眼睛里有阳光。
这个世界又在不断地数据化，他们看不见世界的尽头，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正在从那个地方开始分崩瓦解。不过乔雨生不在乎这个，这片阳光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臂。他将自己整个人从轮椅上带了起来，身体向上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白未来一愣，她眼前只剩下了这个少年的微笑，如果那个不知名的少年在这里，他大概都会震惊这种情商为负的人居然能干出这种仿佛老流氓才会的事情。但其实乔雨生就算现在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也跟他的情商没有多大关系。
他感觉自己跟白未来其实也有非常相像的地方。他的世界其实不比她的复杂到哪里去，这也就注定了他们是顺应自己心意的人，或许他明白的属于这个社会的弯弯绕绕的确比白未来要多一些，但他的本性依旧偏向“自我”的那一方。更何况，他知道她是一个会一直无条件原谅他的人。
因为她真的好温柔。
他的手指在离开的时候拂过了她的嘴唇，但很快那种凉凉的触感就离开了。从今天起，短时间内他们再也不能说“明天见”了。但是少年顿了顿，对她说道：
“下次见，未来。”
呼啦一声，似乎有风吹过。在这个世界崩坏的最后一秒，白未来眼里只有除了这个病房以外的一片虚无，还有那个名叫乔雨生的少年眼里一片灿烂的阳光。她突然也伸出了手，随着那个少年离开的抓了过去，虽然最终也只是抓住了他的两个手指。温温和和的女孩子在这种时候也温温和和地对他笑着说：“下次见，雨生。”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Vol.2 雨男15（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