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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Vol.2 雨男13 幸福的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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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人跟乔雨生说出那一句话之前,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临那样的状况。
进入七月之后,天气愈发炎热起来。医院的庭院上空开始响起了蝉鸣,从门诊大楼到住院部之间的那一小段露天的小路基本上变成了没有人想走的区域。仿佛是要补回先前的超长雨季抢走的阳光,七月以来每一天都是大晴天,烈日挂在半空中向下拼命地散发热量,地底下还不断有热流向地表涌上来。女孩子们无论穿得有多么地少,头顶的丸子绑得有多高,在这样的夏日里撑着伞在室外站三分钟都会开始疯狂地冒汗。
超长雨季过后七月的这座城市,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
热。
就连白未来这样看起来跟画面人物一样的类型都没有办法抵挡住那种热度,从七月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穿上了轻薄的裙装,长长的黑发自从那一次盘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散下来过。她还是每天定时定点地来探望乔雨生,带着一身夏日的气息出入着在这种季节仿佛都散发着凉气的医院。但近来送她来回的人似乎不再把她送进医院里了,在她下车之后,她大概还需要自己走比较长的一段路,每当她提着一把阳伞走进乔雨生的病房,他都能看见她额角被太阳带来的汗水。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她的裙子仿佛也越来越轻薄,她最喜欢的似乎是一条浅绿色的碎花裙,炎热的日子过了两个礼拜之后乔雨生就发现这条裙子的出镜率特别高。裙子是吊带的,宽松的版型在她的肩部和背部留出一大片的空白。他记得有那么一天,太阳甚至比平时还要再大一些,她走进他的病房时甚至连落在脖子上的碎发间都沾满了汗。在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乔雨生也低头看她,恰巧看见有一滴已经凝成了水珠的汗水顺着她脖子的曲线滑了下来。
那一滴水托着一条亮晶晶的痕迹,好像一路穿过裙子宽松的上沿滑进了更深处的地方。乔雨生没有仔细去看,在她有所察觉之前就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从外面洒进来的高热的光斑上。
热。
那个少年最近也总是来找他聊天。他大概是故意观察过白未来来探望乔雨生的时间了,总是会挑在她进门前的大概二十分钟过来这一间病房。他终归还是知道了她的名字,但还是每天“白未来”、“白未来”这样连名带姓地喊,每每跟她搭上话就像是脑子短路了一样,虽然不至于前言不搭后语,但那副智商欠费的模样还是让人不由为他感到哀伤。不知道白未来是怎么想的,他反正是越来越对自己感到绝望了,就连意外看到过一次他们三个人呆在一起的护士小姐事后都取笑他:“你这样毫无胜算呀。”
“……”少年心里委屈,但他说不出口。
最让他委屈的人当然是乔雨生。他觉得最近天气变得炎热,乔雨生这家伙的热情也仿佛被夏天的烈日点燃了一样,近来少年看他,总觉得他整个人的荷尔蒙都要炸了。他在先前的生命里都没有遇到过情商低得像乔雨生那样的人,所以他也不知道,当这样的人意会到了感情这码事之后居然能变得那么强。他之后又连续几天看到了乔雨生辅导白未来数学的模样,两个人都冷冷静静地完全没有什么亲密的接触,但他站在门边透过玻璃窗观察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根本容不进去,先前那层环绕在那两个人身边的蜜桃色的雾于他而言仿佛实体化了一般。
其实除却“交流感情居然靠辅导数学”以及“不知为何总是会莫名奇妙突然移开目光”这两点,乔雨生这个低情商少年真的没有哪里做得比他要差的太多的。他其实也懂得体贴、懂得温和,只不过先前他对上的人都不是对的人而已。而少年在观察过一两回之后,也明白了为什么乔雨生总是会在跟白未来相处的时候突然转头去看别的地方。
有的时候,她的裙子实在是太吸引人了点。
流氓啊!少年忿忿,但在病房里的那个少年抬头越过玻璃窗对上自己视线的一刻,他又飞快地从那里走开了。直到他在远处的拐角差点撞进一个正要拐过来的护士姐姐怀里,那位护士小姐低头看他的时候还能看到他白净的脸正一片通红。她抬头看了一眼少年跑过来的方向,很快就大概意会了这是什么情况。
夏天真是属于纯情的季节。
雨水的离开仿佛也带走了阴霾,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新世界里一切都显得非常温柔又完美。如果不是那一天,乔雨生的病房门突然被一个陌生的人敲响了,就连这个少年都错觉那种温柔和完美仿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那一天的午后,无法行走的少年顺着从未听过的女性嗓音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到的就是推开了门正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意看着自己的夫人。他不是很懂现下女性的时尚,平日里接触的为数不多的女性就是医院里的人员、那个护工还有白未来,而那一天敲开了他病房门的女性穿得跟前面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外面的天空上正挂着散发着三十度热量的太阳,这位夫人穿着丝绸质地的连身裙还有版型剪裁良好的外套,就连手上提着的皮包似乎都散发着近乎实体化了的成熟女性魅力。
但是乔雨生并不认识这个人。
好像看懂了他的疑惑,那位夫人笑得更温和了一些,而少年这才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的存在——她的笑容特别温柔。但是在他来得及想明白之前,那位夫人就已经先开口解开了他的疑惑。
“你好,我是白未来的妈妈。”
乔雨生一愣。在有人跟他说出这一句话之前,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的状况。
“啊,你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的。”白夫人发现少年的身体好像随着她说的话下意识僵了僵,这才不再欺负他。她转眼快速在病房里看了一圈,医院的病房在她眼里都是那个样子的,在她的女儿住院的时候,白夫人看的就够多了,这一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当她发现了立在房间角落柜子上的那一束花,她也跟所有其他第一次在这间病房里看见它的人一样顿了顿。
今天角落的花瓶里插着三枝向日葵,那是这间白白的病房里最引人注目的颜色。
白夫人若有所思地回眼去看病床上的少年,对方此刻明显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外表看起来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但内心大概已经开始飞快地想别的事情了。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的女儿那么喜欢往这里跑了:“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
“谢谢。”她又那样柔和地笑了笑,惹得病房里的另一个人不住又抬头来看了她一眼。
刚才他认为这位夫人的笑容很眼熟的感觉是没有错的,因为白未来的笑容也差不多是那样的。温和的、安静的,有一种让人说不出具体情况的魅力的。但是白夫人跟她的女儿当然还是不一样的,这位夫人的温和和安静当中夹杂着一种由时间带来的母性,基本可以说是没有面对过这种人的乔雨生下意识觉得很不自在。
不过白夫人甚至都没有特意去理会他的那种不自在,她真的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来探望这位她其实并没有见过的少年的,侧身关上门之后就在病房里放轻脚步走了一圈。跟她来之前预料的情况差不多,这整个房间干干净净的,一眼看过去找不到多少可以被称为“杂物”的存在。热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也对这个房间里凉凉的空气产生不了多大的影响,角落的柜子上放着那瓶向日葵,而少年的床头柜上只放了一本书和一杯水。白夫人的视线从书面上一扫而过,大概能确定那是一本侦探小说。
跟白未来平时和她说的那些基本没有出入,的确是一个理性系的男生会有的病房。
她今天不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穿了一双非常有办公室感的高跟鞋,即便她已经特意放轻了脚步,在走动的时候还是有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房间里响着。白夫人最终走到了乔雨生的病床旁边,她向他指了指那张空在一边的椅子,问道:“我可以坐下吗?”
“……请坐。”
“谢谢。”场景跟刚才好像没有什么出入,这位夫人又道了一声谢,才慢慢地坐下了:“不好意思,因为我是突然决定要来的,什么探病礼都没有来得及带,我就在路上买了一点糕点。”她这样说着,乔雨生才注意到她的手上除了那个皮包的确还提了另外一个袋子,那个袋子长得也很眼熟,是白得晃眼的底色上印着波点的样子,但是这只袋子上的波点是草绿色的。
随着她话音的结束,白夫人把印着漂亮花朵的纸袋啪嗒一下放到了床头柜上:“未来特别喜欢吃这个。”反正他们两个人都是知道等一下白未来要来的,在这种小地方她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掩饰的。而她发现在她“未来”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这个少年似乎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地眨了眨眼,不住又觉得这个少年似乎还有些可爱。
不过,今天她突然来这里探望这个少年的目的不是这个。白夫人想起了自己的初衷,沉默了一下。这个男孩子还不想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坐着等待她再开口,从外面传来的蝉鸣好像让这个只有空调送风声的房间显得更加安静,白夫人也静静地观察了他一会儿。过了好久,她才开口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来找你吗?”
少年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因为,我是白未来的……朋友吗?”
“你说的没错。”白夫人轻轻点了点头,她挽在脑后的长发落下了一点碎发,在她的脖子上来回搔动。
乔雨生的视线往她的身后移了移,当下又发现了这位夫人让他眼熟的第二个地方——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白未来也经常那样挽头发,不过跟白夫人不一样,少女的她经常会把头发挽在侧边,从正面也能看到一点凌乱的发包,整个人看起来更可爱。他恍惚了一下,但还没有来得及多想,坐在白未来平时的位置上的夫人就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位夫人说:“我其实只是为了来看一下‘雨生’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是对未来而言有危险的存在的话,我会希望你马上离开他。”
尴尬。
乔雨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抛来直球他还被迫接住时的尴尬,他好像瞬间明白了先前被自己连说两次“出去”的少年会是什么感受,一时间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窗外的蝉似乎也是站在白夫人那一边的,为了要让他感觉更加尴尬,在那一刻好像更聒噪地吵闹了起来。一刻也不停的声音穿透隔音良好的墙壁和窗户直直进入他的大脑里,有一刻他甚至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
这个少年平日总是冷静又稳重,难得出现这样不知所措的样子,没有想到看见的人就是白夫人。这是白未来的妈妈,是他喜欢的人的妈妈。这样想着,他好像更慌乱了,空白一片的大脑甚至都无法让他控制自己的表情,一直被他直直盯着的白夫人却突然又笑了起来。
乔雨生不解地看着她,却又听见她说:“你果然跟未来所说的一样。”
“跟未来所说的一样”,那是什么样子?少年还是不明白。他想不到自己在白未来那样的女孩子眼里会是什么样子的。
白夫人的皮包上镶着一个金属的搭扣,她的手指顺着搭扣上繁复的图案摩挲了一番,眼睛却还是在这间病房里扫视着。她自己也知道,她真的是一个保护欲非常强烈的妈妈。白未来还小,在她的心里,自己的女儿仍然是一个对什么都只是一知半解的小女孩,而这样的白未来离开了她的保护又怎么能活得下去。她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忍不住要去保护未来;而她越是去保护未来,就又越是这样想。白夫人自己已经陷进了一个死循环里,她非常希望未来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却又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承担受伤的风险。所以当白未来第一次向她提到“乔雨生”这个人的时候,白夫人就觉得,她一直等待的时间到了。
“我相信你也是明白我的想法的。未来本来就是在医院和家里长大的,我和她的爸爸也从她小时候开始就把她保护得太好,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她还是那副样子。说的好听一点,她那是单纯,说的难听一点其实就是蠢。”她优雅地把左腿叠到了右腿上,看见乔雨生听着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忽闪的眼睛,没有等他的回应,而是自己说了下去:“我的女儿看起来好像很机灵,其实她一点都不聪明,她第一次跟我们提起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和她的爸爸都吓了一跳。你可能不知道,未来她很喜欢你。”
“我知道。”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乔雨生突然插话了。他在她惊讶的注视下抬起了头,像是为了要证明自己似的又说了一次:“我知道的。”
“……你知道,那就很好。”白夫人顿了顿,才轻轻点了点头。她脖子旁边的碎发又在她的那一片皮肤上动了动,但已经没有人再去在意它们了:“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最害怕的就是她很喜欢你这一点。”
这算是被她说中了,乔雨生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是没有妈妈的人,也没有爸爸,即便他成长的环境跟白未来的其实差不了多少,但他的生命当中并不存在会因为他突然交了一个朋友而担心他的人。
当下他又茫然地看了看白夫人,没有接话。后者却一下就看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雨生,你介意我跟未来一样这样叫你吗?”
他闻言摇了摇头。眼前的这位夫人才继续说了下去:“雨生,我看得出来你很聪明。未来也总是和我说你头脑很好,从你们认识之后她的数学基本上就都是你教给她的了,你也一直都很冷静。但是你越是聪明,我就越是害怕未来和你在一起。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
他明白了。乔雨生突然了然,抬起了眼的那一刻,他看进了白夫人的眼睛里。而在那双眼睛当中,有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可以称之为“母爱”的情绪。他突然想,或许就是这种情绪才让白夫人那么“害怕他”。
在白夫人看来,白未来就是一片纯白的颜色,大概甚至都还不会保护自己。她或许甚至更希望未来能和一个智商不要那么高的孩子玩在一起,这样就算这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就算这个问题很大很大,白夫人和白先生都会有相对充裕的时间在她受到伤害之前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但如果白未来的朋友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这其实只是一种可能,一种“白未来会受到伤害”的可能,但是白夫人对她的爱已经形成了一种随着时间的推进日益加深的警戒,现在的她甚至不愿意承受哪怕一点点她所爱的这个人受到伤害的风险。她就像是一只保护着幼崽的兽类,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在她看来或许都是敌人也说不定。
乔雨生因为她的话而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又安静了下去,只有蝉鸣在寂静的空气里响着。他的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干涩的感觉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即便如此,他还是把那个现在他唯一在乎的问题问了出来。
“那,以后我还可以见到未来吗?”
未来。他叫她“未来”。白夫人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一样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我觉得……”少年顿了顿:“我觉得可以。”
哈哈哈哈。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笑话,在他说完那一句话的瞬间,白夫人突然笑了起来。她即便那样开心地笑着也有着一种优雅的感觉,跟乔雨生在乔家的王后陛下身上感受到过的气场一样。
“你真的很有意思。”她就那样自顾自地笑着,眼角沁出了一点生理泪,她也只是伸手轻轻地把它们抹掉了:“你喜欢未来吗?”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有人问乔雨生这个问题。坐在病床上的少年不知为何转头去看了一眼房间角落的那三枝向日葵,明艳的橘黄在太阳底下也是不输阳光地光辉四射,在他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甚至晃得他有点眼花,亮得像是要让他的视野全部烧起来似的。
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白夫人,很认真地对她点了点头。
“我觉得也是。”这孩子真的非常可爱。白夫人看着他的模样,突然又微微笑了起来:“我和她的爸爸都很担心她和聪明的人在一起,但是如果是你这样的男孩子的话,我又觉得我和她的爸爸都会很放心了。因为你很喜欢她。”
乔雨生顿了顿,这一次他没有接话,但白夫人这一次也没有发现他的反常。她又倾身靠近了一些,这个动作在心理学的层面上来讲代表着一种急切。急切的白夫人问他:“你会保护未来的,对吗?”
少年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似乎跟向日葵一样在燃烧的颜色,又很认真地对她点了点头。这个像战士一样一直守护着她的小公主的母亲才真的笑了起来,有一刹那乔雨生觉得他好像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水光,但那一点痕迹马上又被她自己抹掉了。
但是,其实他喜欢她又有什么用呢。他默默地想。白未来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