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苏翠翠

8、决心

　　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而他们的梦并没有就此破碎。这一天是周六，公司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林若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按到桌上，手上的力道正好，发出的声音刚好被周围的人听见又不至于太浮夸。火锅的热气升腾到半空，在厉娜和林若初之间筑起了一道水雾屏障。
　　厉娜捞出一片毛肚，一边蘸着酱料一边问：“小初，你怎么突然想起叫我们三个出来吃饭了？”
　　“因为我要离职了。”
　　筷子抖了一下，毛肚掉在盘子的沿上，蘸料当即溅到了厉娜的眼镜上。关一楠把纸巾递给厉娜，厉娜接过纸巾，摘下眼镜，一边擦一边说：“果然是这样，不然你也不会这么着急叫我们吃饭。你打算找什么工作？”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在出版社当编辑。”
　　“这么快？你什么时候找的？”
　　“我有两天去外联了，其实不是外联，是面试。”林若初的笑容有些僵硬，声音不由自主地逐渐降低，虽然隐瞒的行为无可厚非，但是亲自拆穿自己的谎言已经足以让她心虚。她慢慢地拿起酒瓶，啤酒以尽可能小的流量注入杯中，没有一点泡沫。“在这个公司，咱四个最要好。我虽然在事业上没有什么突破，但是遇见你们已是我最大的收获了。这次叫你们出来吃饭就是以同事的身份跟你们告别，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事，而是纯粹的朋友。以后还可以一起出来玩，等我房子租好了就叫你们过来喝酒。”林若初扭头看向常峰，见他杯子还是空的，便顺手给他倒了一杯酒。“峰哥，以后没有我挤兑你了，你多保重。”
　　“你可以在群里接着挤兑。你不会要退群吧？”
　　在林若初看来，这句话不算友好，因为她以前不是没想过退群的事。回答这句话时，她的目光全部凝聚在啤酒的泡沫上。“哪能啊？”她抬眼看了一眼常峰，他笑起来那么憨厚，很难将他和“人精”这种词联系到一起。“峰哥，我知道有的时候我说话很过分，以前有得罪的地方，你多包涵。其实，峰哥，我发现你在沟通上有一个问题。那次我和程溪说重了话，惹你生气，我跟你沟通时，你总是在说程溪的不是。但是，程溪的问题，我解决不了啊。”
　　“不说程溪说谁？说你吗？”
　　“对呀！我找你沟通问题，肯定是希望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说你有用吗？说了你也不听，听了你也不做。早就跟你说过别走，你最后不还是离职了吗？”
　　虽然常峰是笑着说这些话的，但是其中的失望和责怪仍然显露无疑。林若初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说：“哎呀，舍不得我走就直说。”鱼丸太滑，她怎么都夹不上来，最后还是常峰用勺子帮忙捞出来的。“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换工作吗？”
　　“等不下去了呗。”厉娜答道。
　　林若初尴尬地笑了笑，说：“有这个原因。其实，我即使不开单，也有一份兼职。虽说生活拮据了一点，但总归是饿不死。真正让我决定离开的，是那天高主管在会上说的那句话，他说我们之中，八成的人出去，连一份月薪三千的工作都找不到。这句话，怕是你们都没听到吧？”
　　三个人面面相觑，关一楠冷笑一声，说：“峰哥的专业，出去的话，月入过万是没问题的。”
　　“我一直尊敬高主管，像尊敬老师那样，甚至有些崇拜。现在看来我真是傻，原来他这么看不起我们。即使他想告诉我们现实残酷，让我们死心塌地工作，这种傲慢也不可原谅！迷信星座的大龄单身老男人，一天到晚说自己是狮子座，狮子座怎么了，狮子座了不起啊！老子还是摩羯座呢，老子摩羯座天下无敌！三十多岁的人还整天把性格归因于星座，脑子有问题啊混蛋！开会就那点话，讲他过去北漂的凄凉故事，然后就开始讲他现在有多厉害，这种故事第一次听励志，再听就是炫耀了吧！神经病，开个自娱自乐的午夜电台还强行配听众，比买水军还划算，因为我们免费啊！”林若初的口才就像是一只沉睡的怪兽，觉醒之后的事情只能靠天收。剩下的三个人见状，自觉地避开关于高岭的所有话题，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火锅上。
　　林若初如往常一样与他们在地铁站分别，一直以来，总是她自己走向地铁的另一头，可能从一开始他们就不会是并肩走到最后的伙伴。木已成舟，所有的结果无力改变，只能以这种宿命论的心态接受一切。晃动的车厢，既定的路线，隧道中黑暗所带来的恐惧感，这些熟悉的东西即将与她在这条线上告别。多年之后，林若初才明白，在她找到真正的热爱之前，她的生活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跳槽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糊口，以前10号线地铁可以直达，现在需要中间换乘，她以为那些可以告别的东西仍然伴随着她。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在改变，以为自己过着和以前不一样的人生，然而事实是残酷的，深究下来，人生仍然是一成不变的，每个人都在重复着多年以前的生活，甚至是父辈的生活。
　　回到青旅，屋里的灯又坏了一个，整个屋子的光线暗了许多。秦晏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昏暗的房间让她莫名烦躁。四个垃圾桶已经满了三个，旁边都是溢出来的油腻的包装袋。她清理掉了所有的垃圾，包括卫生间里的。收拾卫生间的厕纸让她想起了从前在家中像猪一样的生活，那份心安理得的懒惰再也不会有了。如今，她仍然活得像一只猪，住在被高楼大厦挡住的窝棚里，处在食物链的底端任人宰割。
　　温热的水从喷头中流出，室内氤氲着雾气。林若初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是最放松的，但是敲门声破坏了一切。“等一下。”
　　“你要多久才能洗完？”
　　林若初关掉了阀门，声音提了提：“我好像没洗多久吧？”
　　“你都洗了十分钟了。”
　　林若初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阀门，以最快的速度冲干净身体。穿好衣服后，她快步走过去，一下把门拉开，松手一甩，门“哐”一下摔在了墙上。刚才说话的女孩子就守在门外，被林若初突然的动作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水顺着长发滴到地上，林若初站在门框边上，死死地瞪着女生，仿佛一只索命的水鬼。霎时，屋内鸦雀无声，林若初能听见对方渐渐急促的呼吸声，那是恐惧的声音。见女生往后退了两步，她拿过架子上的吹风机，往里走了两步，开始对着镜子吹头发。她轻哼一声，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收拾好之后，她缓缓走出来，与女孩擦肩而过。
　　“必须要找房子了。”这是林若初的当务之急。她想起来不久之前的小聚，片刻犹豫之后，拨通了电话。在林若初打算挂断的时候，陆漓接通了电话。陆漓的声音很清亮，再困倦的人听过都会重新打起精神来。“小漓，我换工作了。”
　　“你换工作了？换到哪里去了？”
　　“出版社编辑。你那个房子在哪里来着？”
　　“在朝阳呢。”
　　“哦，我工作在海淀，有点远。”
　　“先别说远，这房子还没定呢！大不了我再看看别的，肯定能找到咱们三个人都方便的地方。”陆漓显然非常兴奋，声音都跟着高了八度。如果林若初没记错的话，他上次这样还是因为三缺一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一个人凑够了麻将局。
　　“这么说，清欢同意了？”
　　“同意了，他大概后天就要到了吧。他没跟你说过吗？我记得他很爱跟你说话的啊，居然没告诉你要过来的事。”
　　“都忙，没工夫联系。我好像一周没跟王安歌通话了。”
　　“你要不提他，我都快把他忘了。”
　　“你现在住哪呢？”
　　“亲戚家。”
　　“哦，我要等几天才入职呢，这段时间可以跟你去看房子。”
　　“嗯，好的。小初，我得给我弟讲题去了，咱们过几天再聊。拜拜。”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