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苏翠翠

7、选择题

　　高岭的不断施压让林若初时刻处在高度的危机感与紧张感之中，她找到了不少试镜的人，然而仍然没有开单。高岭曾扬言月底会炒掉不开单的人，如今月底之期已近，面对着一个多月的徒劳，林若初彻底慌了神。她开始走出公司，通过线下的方式找人，可是怯生的性格加上那张天生冷漠的脸提醒着她不适合外联。她回到了工位上，老老实实地在网上发通告，只是这次她再没了当初的动力。她靠在椅背上发着通告，时不时挤兑旁边的常峰，气得常峰拿手指戳她肩膀。
　　常峰是整个组内年龄最大的一个，承包了所有人的笑点。林若初最开始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有一个普通话都说不好的山东大哥，还有一个总是蜷缩在墙角的男生，直到和墙角的男生说了第一句话，她才知道这是同一个人。那时，她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糊里糊涂地聊了好几天，她实在过意不去，问道：“那个，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啊？”
　　“常峰。我微信备注就是我的名字啊。”
　　“呃······我没有你的微信。”林若初拿起手机，赶紧在群里寻找这个人，马上添加了好友。“我叫林若初，‘人生若只如初见’的若初。”
　　常峰在手机上划了两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惊讶的语气问道：“你是硕士？”
　　“不是的，我就是本科毕业。”林若初讪讪一笑，“朋友圈里的是学士服。”
　　“今年毕业的？”
　　“对，应届生。你也是吗？”
　　“我都毕业两年了。”
　　“哦，我是N大的，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我是专科。”
　　如果这场对话发生在二次元，林若初一定是头上挂满了黑线的那一个。她还是不会聊天，不懂得英雄不问出处的道理。当她意识到这件事却是为时已晚，工位上的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惊奇的眼光看着她，其程度一点不亚于观看一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大熊猫。所有人的询问都围绕着一句话：你一个本科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到这里来了？林若初起初很疑惑，怎么本科毕业就不能来了呢？通过逐渐深入的了解，她发现这里的助理普遍学历不高，专科已经算是高学历了，他们的惊讶也就能够解释得通了。
　　自信、自恋和自怜，这三种感情素来是相通的。林若初本就不是一个谦虚的人，相反，她有着强烈的优越感，只是会在聊天的时候特意避开对方介意的事情而已，这让她不经意流露的优越感非但不会讨人厌，有时还会为她的幽默助力不少。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起眼的本科学历第一次让她有了久违的优越感，然而这种优越感转瞬即逝，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公司。都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然而寒窗苦读十余年，最后落得个殊途同归的结局吗？鄙视链随处可见，不是一句人生而平等就能抵消的。后来，她告诉自己，英雄不问出处，况且娱乐圈是最不需要学历的圈子，不必在乎这些。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学历的问题渐渐淡化，林若初关注的重点变成了每个人的性格。林若初在这段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是和人共事，不是和学历共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潜意识里不介意学历的问题，和林若初关系最好的那三个人都是专科毕业，对那些没上过大学的人，林若初并没有付出太多心力去经营他们的感情。林若初回到青旅谈论这些人时，她总是会这么说：“他们虽说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人品是非常不错的。”然而，一个月的和睦相处终究无法缓解一无所有的窘迫，三千块钱的进项时刻都会面临入不敷出的危险。高岭说七八月份是行业的旺季，旺季都开不了单，淡季可怎么办呢？林若初从轻松的气氛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洗脑了。她再次对这个工作产生了抵触的情绪，每天坐在工位上只顾着发呆，再也没了干劲。
　　“你今天很消极啊。”
　　林若初看了一眼常峰，说：“没睡好而已。”终于熬到下班，林若初与常峰并排走在一起，她终于开了口：“我在考虑离职。”
　　“为啥？”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岗位，我还是想做文字岗。”
　　“你可以去找高主管申请调岗，不用离职。你喜欢做文字岗，你可以去做文案，反正咱们公司现在文案做得也不好，你正好可以去帮忙。”
　　林若初点点头，但是她回去就把所有的求职软件都安装回来了。关于求职意向，她思忖了很久，最后选择了编辑岗位。这次非常顺利，很快就获得了两个面试邀请，为此她签了两天的外联。面试过后，她回到了原来的岗位上，若无其事地和同事们打打闹闹，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么放松的工作环境，以至于林若初去面试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
　　“小初回来了，外联成绩怎么样啊？”
　　“不太好。”林若初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想到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欢乐，不禁动摇起来，她实在不忍心抛弃他们。“我······我还是比较适合文字岗，写个新闻稿、做个文案，多好。”
　　“那你就去找高主管呀，让他给你调岗。”厉娜说道，“但是你就不能跟我们坐在一起了，不过我们可以过去看你，下班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回家。”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留在公司，不要走。”常峰接过话题，“咱们公司缺文案，你就去吧。”
　　说话间，林若初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的号码。林若初对这种号码已经不胜其烦，每次看见都会责怪自己为什么要把联系方式留给那些发传单的人。“喂，你好。”
　　“喂，您好，是林若初女士吗？”
　　“是。”林若初的回答非常简短，只准备对接下来的问题回答“谢谢，我目前不需要办卡”。
　　“林女士您好，我是聚智出版社的人力专员江慧。您昨天来出版社面试了财经编辑一职，出版社认为您符合应聘要求，已经通过了面试，我打电话过来想和您确定一下入职事宜。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若初愣了一下，嘴巴半张着，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抬眼看了一眼周围，同事们有的低头玩手机，那几个跟她关系很亲密的全部看着她，想必是想见识一下她怎么收拾骗子和骚然电话吧。“嗯······方便。”
　　“好的，您什么时候可以入职呢？”
　　“下周吧，我最近生病了，想好好修整一下。”
　　“好的，下周三可以吗？”
　　“可以。”
　　“好的，我会给您发一封邮件，里面是出版社的薪资待遇和工作时间。如果您觉得能够接受，就按照要求进行回复，之后会再给您发录用通知。这段时间您好好休息，我们周三见。”
　　“嗯，谢谢您，再见。”林若初挂掉了电话，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邮件。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来讲，出版社给出的薪资算是可观，并且各项保障正规齐全。她打开输入法准备回复，但是在打字的那一瞬间，手指始终没有按到键盘上。手机被反扣在桌面上，她目视前方，眼神中只有一片茫然。不知为何，面对这个消息，林若初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就像当时接到现在公司的录用通知一样。常峰在她的眼前挥了一下手，她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
　　“想什么呢？”常峰问道。林若初索性把邮件摆到了常峰面前，常峰看过之后，露出了惊奇的神色，说：“月薪很多呢。”
　　“嗯，还算可以吧。”
　　“你的意思······”
　　“我不知道。”
　　“你昨天和前天的外联是因为这个吗？”
　　“对。”
　　晚间，高岭再次召集组内所有人开会。组内的业绩没有达到预期，高岭再次发了脾气，又从线上讲到线下，从工作谈到梦想。不得不承认，高岭的洗脑功力实在强大。“我不是妄言，在座的各位，80%的人出去连一份月薪3000的工作找不到！”此语一出，林若初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拿起手机，动了动手指，屏幕上显示出了一行字：“林若初同意以此薪资入职聚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