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苏翠翠

5、所谓梦想

　　“新来的还是坐在这里吗？”林若初怯生生地问。
　　“这里不分新人旧人，都是同事，坐吧。”
　　公司的同事很热情，不欺生，这是让林若初最欣慰的事情了。她接受了这家娱乐公司，并且决定在此挣出爸爸的医药费。她仍然坐在墙角，低着头加群，然后在各个群里发布招募练习生的通告。每次发布之后，都会有人找她私聊。这些人很多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做着明星梦，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一点消息就急切地涌过来。半个月过去了，林若初已经和几百个孩子谈过话了，一半的孩子给她发过自己唱歌的音频，她只能听出孩子的音色和节奏感，不能完全判断出孩子的音准，因为她从来没听过那些歌曲的原唱。她从来都是后知后觉的那个人，不关注新闻时事，不看畅销书，不知道流行音乐排行榜。到了高中，她开始看美剧，再也不关注国产影视，国内的明星一茬一茬地换，之前还能记住几个名字，如今连名字都说不上来了。
　　“姐姐，你们会不会请王俊凯来拍戏？”
　　“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
　　“请你们务必请王俊凯拍戏。”
　　“好，我帮你跟上层反映一下。”
　　这种追星的孩子不在少数，类似的对话发生过不止一次。起初，林若初还能这样哄一哄孩子，半个月过去之后，林若初一律回答“与练习生无关的问题我不予回答”。在这半个月中，林若初最讨厌的生物从爬虫变成了孩子。她早过了疯狂追星的年纪，又天生淡漠，自然不会也不想去理解孩子们这种炽热的心情。实际上，每个人在少年时代都有过一个明星梦，只是林若初在这场梦中很快苏醒了过来，踏踏实实地走上了一个“规矩”的孩子应该走的路。这条路没有错，读书是一个平凡家庭的孩子能够出头的唯一途径，只是她那时还没意识到谁都无权嘲笑别人的梦想。
　　对于孩子们的明星梦，林若初的态度有所改变，因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林若初还记得她和那个男孩预约的时间是周五，男孩坐了一天的高铁，风尘仆仆地来了。她从楼下把男孩接上来，登记、填表，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这时，高岭走了过来，把她叫到一边，问：“这是你今天的面试？”
　　“对。”
　　“我怎么看着这个孩子家里不是很富裕的样子？”
　　林若初愣了一下，回答道：“的确，我没打算让他过来，但是这孩子意愿太强烈了。”
　　“好，我知道了。”
　　男孩的面试由高岭亲自负责，林若初在面试厅中目睹了这一切。男孩已经辍学两年了，登记表都填不好，听的歌也不过是一些口水歌。林若初一直记得他把音频发过来时说的话：“这是我的几首主打。”她浏览了男孩的主页，主页上写“谢谢我的粉丝们的支持”这种话。其实，男孩的唱功一般，但是林若初还是让他过来试一试了。在男孩开始表演之后，林若初陷入了深深的愧疚。男孩不看提词，他的节奏比原唱快了好几个拍，清唱部分也是糟糕得一塌糊涂。看着高岭微蹙的双眉，林若初确定这个孩子不会再出现在公司了。
　　面试结束后，林若初把男孩送出门去。林若初一直不敢直视这个男孩的眼睛，问道：“你安排好住处了吗？”
　　“没有。”
　　“那你晚上住在哪里？”
　　“不知道。”
　　“你返程票买了吗？”
　　“没有。”
　　林若初的愧疚感又加深了，她应该提前就帮着这个男孩子安排好的。如果是一个女孩子，林若初不介意把自己床铺让出来。按照她以前的行事作风，她可能会给这个男孩子转账，让他找一个住处或者买返程的火车票，然而她现在也是一个穷人，一切的怜悯到最后都只能变成爱莫能助。她把男孩送到电梯便回去了，她不知道还能和男孩说些什么。她回到通往工位的那条窄窄的路，又见到了高岭。高岭大步走来，未等她说话，便率先开口：“没事，谁都有第一回。”高岭把男孩的登记表还给她，手顺势扶在她的肩膀上以示安慰，接着说：“这个孩子，我不会再跟他谈了，这个表你直接撕了吧。”林若初一直点头，像一个懵懂的小学生一样。她接过表，登记表上什么也没写，只画了一个叉。高岭在她的肩上又拍了一下，转身便走了。林若初把表对折，回到工位，夹在了自己的记事本里。
　　“怎么样？”
　　林若初摇摇头，说：“没戏。”
　　“那你赶紧告诉这个孩子吧，让他早点回家。”
　　“我知道，下班我就告诉他。”
　　林若初给男孩发了消息，告诉他没有通过面试，之后就把手机装进了口袋里。她上了地铁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屏幕，男孩一长串的消息映入眼帘。
　　“我为什么没有通过？”
　　“我这么远过来了，就是这个结果吗？”
　　“你说没用，让面试官亲自跟我说！”
　　林若初被这一连串的信息轰炸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最后一条消息让她又气又笑。让面试官跟你说？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吧！林若初冷笑一声，丝毫没有掩饰嘲讽的态度。正打算回信息时，手机却响了，是那个男孩打过来。林若初知道大事不妙，但还是接了电话：“喂？”
　　男孩的情绪很激动，像一只炸毛的猫，毫无章法地把爪子挥向林若初。其实，男孩的话来回就那么几句。我这么远来了为什么就是这个结果？我为什么没有通过？我想和面试官谈一谈。
　　“你的专业性不够。”
　　“不够我可以学啊！我可以努力啊！”
　　“你可以学，但是你现在的水平达不到我们的标准。”
　　“可以让面试官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不可以。我之前跟你讲过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
　　“我哪里没有达到？我都是认认真真准备了的！”
　　林若初被这个男孩念叨得有些不耐烦，直接说出了他的缺点：“你知不知道你带伴奏唱歌的时候快了好几个拍！”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风格不行吗？”
　　林若初又一次冷笑，仍然满是嘲讽，随后严肃地说：“以你的水平，你还没有资格说‘风格’这个词。”
　　“你什么意思？”
　　“风格永远是建立在专业基础之上的，你连专业基础都没有，还谈什么风格？就像演员演戏一样，你普通话都说不好，怎么演戏？说自己的风格就是一口方言？所谓的风格，成名了才是风格，不成名就是不及格！这就是现实！”林若初停顿了一会儿，说：“弟弟，听我的劝。回家找一份工作，安安稳稳地生活。爱好可以不扔，攒钱跟着一个专业的老师学习两年。等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再回来找我。”
　　“真的可以这样吗？”
　　“真的。”林若初说道，“别谈梦想了，在现实面前，梦想什么都不是。我还想当作家呢，可我现在在娱乐公司，因为我要吃饭啊！你也是一样，你想从艺，总得先吃饱了饭吧！你能明白我的话吗？”
　　“我明白了，姐姐。”
　　林若初终于劝走了这个固执的孩子，在她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她开始怜悯起这些孩子来。所有的梦想都值得尊重，但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实现。有的人因为客观原因放弃了梦想，落得个遗憾终生的结局。可是，有的人从一开始他的梦想就是错的，这种人该怎么办呢？至于这个男孩，她不知道他属于哪类，可能二者都有吧。她想起了她的作家梦，半个月的助理生活差点让她忘了自己的梦想，可是想起来又有什么用呢？她何尝不是和这个男孩一样？她活得这么清醒，太明白求之不得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