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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糊口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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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两周的鏖战,林若初终于结束了在北京各城区的奔波,找到了一份经纪人助理的工作。她挂掉电话,面无表情地长吁了一口气,和父母视频通话时才露出了微笑。屏幕那头的父母显然是高兴的,提醒她稳定之后再找房子。过了片刻,父亲问道:“这个工作将来会很累吧?”
“工作哪有轻松的?我妈现在不上班,一天到晚洗衣做饭也是很累呢。”
第一天上班,林若初很早就起床了,尽量将自己打扮得精致一点。其实,她的衣服很旧了,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学生。眼影刷慢慢扫过,留下经典的大地色线条,勾勒出眼角上挑的弧度,显得她整个人强势了许多。她装扮好自己,打好遮阳伞,迎着阳光走出了小区。此时已是盛夏,整个世界像一只巨大的烤箱,街上的行人像一只只吊起来的鸭子,除了被做成烤鸭再无其他的出路。林若初在路边买了一个饼,一边走一边吃,不出一会儿,汗水就开始顺着皮肤滑下来,她拿纸巾在脖子上擦了一下,纸巾被汗水浸湿断成了两块。她把剩下的饼全部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地铁站冲。地铁中的凉风扑面而来,如上天恩赐一样,吹干了头上的汗。
林若初挤上地铁,在和其他乘客的斗争中又出了一身汗。她被好几个人围住,半天没换一个姿势,半边身子已经麻了。她慢慢动了一下身子,换一个方向,脸却差点撞上一位大哥的腋下。大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腋毛从短袖中探出头来向林若初招手,还散发出不友好的气味。林若初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赶紧转过脸去,强迫自己抹去这段有味道的记忆。对面的人离开了座位,林若初侧身为那个人让路,同时挡住身边的人以防座位被抢走,等那个人离开便一下冲到座位上去。在地铁上的这场厮杀,她又赢了。她看了一会儿书,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对着她的胳膊吹气。她抬头看向右边,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的人变成了一位大叔。大叔有着抽鼻子的习惯,呼气的时候会很用力,二氧化碳像炮弹一样从大叔的鼻孔里冲出,打在林若初的胳膊上。林若初往左边挪了挪,蜷缩着身子,紧紧护住右臂。她的眼中充满了嫌恶,奔命的心更加坚决下来,她不想再挤地铁了,不想再与这种不讲究的人为伍。
她扑了扑粉,涂上口红,在报站声中下了地铁。扶梯上的人排成一列,即将迟到的人从边上留出的路快步走过。她到了公司,和同来的新员工聚在会议室接受培训。为他们培训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主管,男主管板着脸,像一座塔矗立在桌前。
“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姓高,叫高岭,你们要称呼我为高主管。”高岭的乡音已经被常年的北京生活所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些许俏皮的京腔。林若初抬起头,仰望着这个说话抑扬顿挫的男人。在他的眼中,她看见了对目标的明确与坚定。眼神越是坚定的人,眼中的杀气会越重,因为这种人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解决掉一切障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发现她就坐在他的下首,离他那么近。在那一瞬间,她认为她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在座十几个人,一番介绍下来,林若初发现自己再次陷入窘境。同来的人要么专业对口,要么有经验。只有她是应届生,新闻学只是她双学位的专业而已,她的本专业是人力资源管理。她再次看向高岭站立的地方,刚刚的一步之遥变成了一条只有搭起鹊桥才能跨越的银河,然而银河的另一端是一个见异思迁的婊子。
“我叫林若初,是一名应届生,以前在一家时尚媒体实习过。”
“时尚媒体?”
她抬头看着高岭,点点头,“嗯”了一声。
“喜欢这个行业吗?”
“喜欢。”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坚定地回答问题了。
高岭满意地点点头,说:“好,我培养你。”
高岭的话像暗夜中的一支蜡烛,为她看起来一片黑暗的前路带来了些许的光亮。她点点头,推了一下眼镜,即使眼镜并没有滑下来。培训开始了,高岭的声音像一支古典舞曲,流畅、灵动,这应该是林若初听过的唯一让她没有产生睡意的培训了。然而,培训过后,林若初再也高兴不起来了。经纪人助理,说好听点是“星探”,说难听点不过是个推销员,还有可能被别人当成骗子。
下午的培训换了一个人,是一个气质极其阴柔的男子,林若初认出他就是当初的面试官。“大家好,我是经纪人董贤,接下来的培训由我负责。”董贤带着些南方口音,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很衬他瘦瘦小小的身材。林如初总觉得“董贤”这个名字很熟悉,想了好久才想起来他和汉哀帝的男宠重名了。接下来的时间就非常难熬了,她一直在憋笑,憋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高岭在上午的培训结束时,说:“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了,大家去吃饭吧。如果你觉得我说得对,愿意在这里试一试,那么就在一点之前回来。如果你接受不了,你就可以直接撤了,耽误你一个上午。”在那么一瞬间,林若初想过离开,她在快餐店坐了一会儿,店里的时间显示12:40。她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来,选择了回到公司的方向。她坐在门口的沙发上,任由老员工带着走来走去。培训结束后,她被董贤带到了他的团队。
这是一家娱乐公司,助理没有固定的工位,几个人搬过来几把椅子,围着桌子坐下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林若初是一个怯生的人,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周围的人好像已经认识好久了,旁若无人地侃侃而谈,不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她低头摆弄着手机,按照培训上讲的开始下载各种社交软件。她无比地失望,自己本来要成为一名撰稿人或者编辑的,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像推销员的助理?她看看四周,这个地方可能会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占据几十年的时间。高岭说,他从业近十年,当初的伙伴们仍然有做助理的人。林若初不想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做助理,什么时候才能有出头之日呢?
林若初昏昏沉沉地下了班,回到青旅,她拨通了微信视频,但是没有人接听,只好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妈妈,她有些疑惑,问道:“你们在哪呢?怎么不视频呢?”
“你爸心脏病又犯了,现在在医院呢。”
“什么?”
“你先别着急,你爸没事,现在在医院里就是方便观察。”
“让我爸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爸爸责怪妈妈多嘴的话,爸爸不情愿地接了电话,说:“若初啊,我没事,你妈就是多嘴多舌!你今天工作怎么样?”
林若初顿了顿,默默擦去流下来的眼泪,干笑了一声,说:“挺好。”
“这是个什么工作啊?”
“经纪人助理嘛,虽然只是个助理,但是娱乐圈来钱都快。你看,你们闺女也进了娱乐圈了,多好!”林若初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一声来掩饰不由自主的抽泣。
“薪资怎么样啊?”
“挺好的,这行业来钱快,能挣不少钱。”林若初一边说一边擦眼泪,被眼泪冲下来的睫毛膏经林若初这么一揉,不规则地分布在眼周,乍一看好像眼眶上生生挨了一拳。“爸,我想回家。”林若初叹了一口气,“我想回去看看你。”
“我没事,你就安心工作吧。”
林若初直视着前方,像丢了魂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知道,她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家里不仅不能再给她支持,还需要她适当地接济,而这份工作来钱快,已是她最好的选择。在她这次来北京之前,她遇见了她的老同学,老同学说起了家里的事:“我姑父生病做手术花了几十万,欠了债。我那个表妹啊,一个月才挣两千多块钱,根本就帮不上忙。还别瞧不上这工作,这工作还是托关系找的体面工作呢!”她至今记得老同学在说这件事时鄙夷的表情,老家里的体面工作又怎么样,爸爸生病了还不是一样帮不上忙?如今,自己的爸爸病了,她不能就这样认怂,顶着照顾爸爸的名义回老家混日子,她要赚钱养家,如果爸爸需要做手术,她要挣出爸爸的手术费来!
“爸,你安心养病吧,好好在医院住着,听大夫的话。”林若初擦掉了眼泪,“我要去挣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