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苏翠翠

3、寻音

　　经过周末的修整，林若初再次投入了面试的战争。她的手机上装了好几个求职软件，社交软件上也关注着求职信息。在这次开往北京的列车上，她结识了一个女孩子，两个人还互留了联系方式。分别之后，那个女孩子几次三番叫她出来逛街，她都回绝了。她告诉那个女孩子，什么时候找到工作，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玩。
　　她是个路痴，有的时候开着导航都能迷路。2月份的时候，她去一家文化传媒公司面试，居然跟着导航走进了一处棚户区。穿过棚户区，她以为可以看见公司了，没想到眼前是一条荒凉的黄土路。右边是一家工厂的后院，左边是一排已经废弃的厂房，导航里机械的女声聒噪着。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了一步，厂房里传出的狗叫在这条路上回响。她走到第四步时，不经意地往左边看了一眼。厂房的红砖有的已经被磨掉了棱角，碎屑洒在地上，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一团黑暗好像在无限地扩大，直到将她周围的所有东西彻底吞噬。狗叫的声音越来越大，林若初从狗的叫声能判断出这只狗是一只大型犬，至少有阿拉斯加那么大。她在原地站定，看着那条不知通向什么地方的小路，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就往回跑。当时，她只有一个想法：这工作老子不要了，命不能搭在这里！
　　这段经历让她至今都是心有余悸，从那之后，她再不接偏远的地方的面试，也不再完全相信导航。路痴的缺陷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导航显示不到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她要提前两个小时出发，以留出她迷路的时间。
　　周一她去了一家广告公司，面试直接在公司办公区的吧凳上进行了。她草草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回答了几个问题便走了。整个公司那么安静，显得死气沉沉的，林若初很疑惑，这种气氛的公司怎么能够想出有创意的文案呢？算了，这种公司进去了也没什么意思。她从公司走出来，看见了路边的共享单车。她查看导航，路程并不算长。她解锁了一辆单车，开着导航上了路。烈日当空，不一会儿她的头上就出了一层汗。她骑得越来越快，风暂时冲散了热气，吹干了脸上的汗。她抬手拆掉了发带，长发顺势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散。
　　林若初莫名地开心，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这是她来北京第一次由衷地笑。在这一路上，她感受到了一种自由与惬意。她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哼着歌，只有这时她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不用想着明天的面试，不用想着还在花父母的钱而产生的愧疚，不用想着以后可能面临的种种窘境。
　　将近一小时后，她回到了住处。此时的宿舍空荡荡的，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的近况。她卸了妆，好好地洗了一个澡，随便吃了几口面。她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上方的床板，空洞的眼神像一只被随意丢弃布娃娃一样。她终于感受到了劳累，又开始想以后的种种境遇，好的，坏的，在想象中过完了不一样的人生。她想到了她的王先生，两个人都不敢轻易打扰对方，只能把文字编辑好发送出去，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仔细算来，两人上一次通话还是在地铁站的那次。林若初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了王先生，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而她还是没有把电话打出去。两个人现在都是最狼狈的时候，何必让对方见证这些呢？
　　这时，手机却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严清欢”三个字。看见这个名字，林若初笑了笑，接了电话：“欢哥。”
　　“你在北京？”
　　“嗯。”
　　“最近怎么样了？”
　　林若初深吸了一口气，说：“还——行。”她干笑了两声，接着说道：“现在在找工作嘛。话说你在海南玩得怎么样啊？有没有被晒黑？”
　　“挺好。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在找。”林若初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赶紧把话题转移到对方身上。“你有什么规划吗？”
　　“我过两天也去北京，下周一就入职了。”
　　“陪女朋友？”
　　“算是吧，她读研，我工作，本来我也是想来北京发展的。王安歌呢？”
　　“他在家。”
　　“他怎么没陪你一起过去？”
　　“他家里有事。”林若初已经不想再把对话进行下去了，越说越觉得自己特别可怜。“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知道你在北京，等我过去找你。那个······我想等工作稳定下来办一个小电台，你给我写稿好不好？我不如你读书多，写稿这方面实在是不擅长。”
　　林若初答应下来，不由得叹息一声。
　　“怎么叹气了？最近心情不好？”
　　“没。哎，你到了告诉我一声，请你吃饭。”
　　“哪能让你请，我请你，好吧？”
　　“我想看话剧。”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严清欢有时候会有一种哄孩子的语气同林若初说话，林若初起初有些反感，后来也就习惯了，就像严清欢习惯林若初的毒舌一样。“现在北京很热吧？”
　　“嗯，很热呢。我今天面试完，骑自行车回来的，胳膊都晒黑了。”
　　“你骑了多久？”
　　“一个小时？”
　　“你可真行，这么热的天还敢骑自行车！你怎么想的？”
　　“想骑就骑嘛，很好玩的。”
　　“行，你厉害。”
　　“嗯。哎，对了，你最近和陆漓联系过吗？”
　　“没有，他好像挺忙的。”
　　陆漓和严清欢在大学是同班同学，也是一对好基友。林若初同他们是在老乡会上认识的，又在一个学院，三个人的关系一直很亲密。即使他们有了各自的伴侣，三个人仍然会时常在一起小聚。大三下学期，三个人都决定考研之后见面的次数才渐渐少了起来。造化弄人，三个人全部考研失利，便安安心心出来找工作了。
　　林若初挂掉电话，突然觉得自己可怜得不行，尤其是了解到严清欢的情况之后。在她的心里，严清欢读书不多，对未来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划，是一个空壳。对于这种空壳，林若初一直都是不赞同的，她总是问严清欢的规划，严清欢也总是以腼腆一笑回应她。如今，一个空壳摇身一变成了人生赢家，林若初为他高兴，但是心里总有落差。不管好与坏，严清欢至少有了工作，还能陪女朋友。可是她呢？男朋友不在，她饱读诗书却四处碰壁，她不能忍受这种差距。
　　人生来就是要比较的，即使两个人的关系再好。她挖苦严清欢不懂诗书，严清欢嘲笑她没有生活常识，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挤兑，居然相处了大学四年。林若初从来就不是一个谦虚的人，面对一个强者，她愿意学习，但是不会降低自己的姿态。她瞧不起得过且过的人，大学班里有挂科太多而影响毕业的同学，对于这种人她更是不想与之多说一句话，生怕对方会拉低她的智商。在她的世界里，人就是要明确、上进地奋斗，其余全部是错的。她和王安歌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两个人在观念上的高度相似。王安歌就是那位“王先生”，他与林若初一样，有着极为清晰的目标。两个人在一起时，恰逢美剧《纸牌屋》热播，同学们发现这两个人的奇妙组合像极了剧中的安德伍德夫妇，只不过他们不像剧中的那对那么冷血和不择手段。
　　林若初拿起手机，疯狂地申请职位，所有的失落都化作了动力。她既然不能忍受这种落差，就必须要付出努力扭转局面。除了她的父母，她把全世界都视作了自己的敌人，她不能输给不该输给的人。谁是不该输给的人？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