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苏翠翠

2、拼命林三爷

　　这是林若初到达北京后迎来的第一个早晨，她睡了一觉之后就马上开启了战斗模式。凳子上已经叠好了她要穿的衣服，化妆品就摆在桌上，简历和作品早就装进了包里，这些都是她前一天晚上做好的工作。第一个面试在十点钟，她七点钟就起床了，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冷水泼在脸上，洗去残余的睡意。她微微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脸，默默地说了一声加油。她穿好衬衫，坐在镜子前，笨拙地化着妆。任她做了两个月时尚版块的实习生，她的化妆水平也没有提高多少，现在画眼线还手抖。她早已放弃了眼线，只好在眼影和睫毛上多下些功夫。她小心翼翼地刷着睫毛膏，但还是刷出了苍蝇腿，几根睫毛被黑糊糊的块状物粘连在一起，看起来脏脏的。她开始有了情绪，抽出一块纸巾轻轻擦去结块的睫毛膏，再用睫毛梳慢慢把那几根睫毛分离。睫毛粘得有些牢，被她不小心拔掉了一根。她涂好口红，仔细端详了一番，生怕有什么纰漏。
　　出了门，头顶的太阳快要把她烤化了。汗从发根顺着细碎的头发流下，不过几分钟，她的脖子已经湿了一片。她的额头上也起了一层汗，原本整齐的刘海儿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进了地铁站。阳光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冷风迎面吹来，她顺着扶梯缓缓下降，享受着片刻的舒适。早高峰还没有过去，她在挤地铁的时候又急出了一身汗。她只离开了一个月，便又开始受不了地铁上永远存在的人肉味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事实，地铁上的人肉味好像比以前更浓了，更让她恶心。她站在冷气底下，她拿出梳子重新把刘海儿打理整齐，还顺便补了个妆。
　　她换乘了一班地铁，又走了五百米的路才到了面试的地方。她填了一个申请表，默默等待着面试官。她突然紧张起来，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预设问题和答案。与她同来的这些人，只有她是应届本科毕业生，其他人要么学历高，要么经验足。有好几个时刻，她都想一走了之。哦，对了，她的专业还不是很对口。
　　终于轮到了她，她跟着人力资源部的女士进了办公室，里面坐着的是总监。那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瘦小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审视的目光透过镜片打在林若初的身上。林若初对他微微颔首，在女士的指引下入了座。女士坐在她的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连自我介绍都磕磕绊绊的，她应该再好好准备一下自我介绍的。她后悔不已，硬着头皮与他们对答。
　　“您都看过什么网络小说呢？”
　　“我已经好久不看了。”此话一出，她便知道自己败了。这是一家数字出版媒体，平时不看网文小说就是硬伤，即使不看也要说看的。“因为太忙，但是一些知名的也看过，比如已经拍成电视剧的那几部，我在好几年前就看过。”她还在用力补救着，但是两位面试官的表情告诉了她什么叫大势已去。
　　“好，您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今天的面试先到这儿，三日之内，我们会给您通知。”
　　“好的，谢谢。”林若初站起来，慢慢走出公司。她知道她不必等通知了，因为不会有通知。这个时候的“等通知”不过是委婉地拒绝，结果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原路返回到地铁站，查好下一家的路线，又坐上了地铁开始了下一轮战斗。
　　“干嘛呢三爷？”微信群里问道。
　　“面试。”林若初回复道。在大学期间，林若初就因为其犀利的言辞和强势的性格被称为“林爷”，又在寝室排行第三位，自然而然有了“林三爷”的称呼。她笑了笑，打出了一行字：“现在你们的三爷热得跟个孙子似的。”她的脸映在手机屏幕上，她发现她的眼影已经褪色了。
　　她又换乘了两趟地铁才到了目的地附近，地图上显示还要再走一段时间。此时已是中午，正是阳光最强的时候，她有点饿了，想象着培根放在地面上慢慢烤熟的样子，要是再有点孜然就更完美了。她打开伞遮住阳光，但是空气里浮动的燥热是挡不住的，她咬着牙往前走，看见路边的麦当劳便马上钻了进去。她点了一份套餐，勉强吃了进去，她已经过了吃一顿肯德基、麦当劳就会开心的年纪。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外面的饭好吃，现在长大了才明白，还是家里的饭最可口。她在麦当劳蹭了一会儿无线网和空调，看了看时间，不情愿地回到了街上。马路两旁高楼林立，行道树无精打采地立着，承接着汽车轮胎扬起的灰尘。行人匆匆过去，房屋中介小哥的衬衫被汗水浸湿，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林若初继续向前走着，终于到了那座大厦。她在风口站了一会儿，想让风吹去她身上的汗，然而连风都是热的。
　　走进大厦，乘坐电梯去了指定的地方，她挨个找着门牌号。最后，她在一扇门前站定，狐疑地看了一眼手机，又看看门牌。的确是502，的确是C座的502，但是眼前的景象实在不能说服她。她打通了CEO的电话，说：“赵女士您好，我是今天过来面试的毕业生。我现在到了您给的地址所在的地方，但是这门关着。”她只把话说到了这里，其实还有被她省略的下一句：“这个地方怎么看都是个居民的住处，不像是个公司，我是不是走错了？”
　　“没事，你敲门吧。”
　　“好。”林若初挂掉电话，鼓起勇气抬手敲了三下门。开门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肤色略黑，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长裙。在女孩开门之前，林若初的脑海里已经筹划好了几套从传销组织中脱身的方案。
　　“您找谁？”对方问道。
　　“您好，我是来面试的。”
　　“哦，您先进来吧，赵姐马上过来。”
　　林若初慢慢滑进屋内，但她还是踩到了一个泡沫的碎片。这间屋子不到60平米，一个又一个盒子码放在墙脚，泡沫从盒子里溢出来，掉得满地都是。屋子里放着几台电脑桌，几个人坐在桌前敲字，林若初没有仔细去数，可是她确定这屋子里连十个人都不到，而且都是女生。那个女孩子把她带到了阳台的沙发上，让她稍作等待。她坐在那里，紧张地看着四周。沙发前方有一台玻璃材质的茶几，上面堆满了书，这些书都出自这位CEO之手。书的封面颜色很鲜艳，以绿色为主，还印着这位CEO的照片。CEO穿着一身白色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容，很符合知性作家的人物设定。
　　门再一次打开了，林若初看过去，一位穿着运动T恤的女人走了进来。林若初有些疑惑，这里的员工穿着还能这么不讲究吗？正待她要回过头去看窗外时，她发现那个女人是往阳台这边走的。林若初赶忙站起来，向这个女人打招呼，心里对这家公司的评价又减掉了好几分。“您好。”
　　“嗯，坐吧。”赵姐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写字台前，在她走向写字台的时候，林若初注意到她穿的是凉拖。“之前看你的简历，你在瑞美媒体实习过，对吧？”
　　“对。”
　　“主要做什么工作？”
　　“微信运营。”
　　“会修图吗？”
　　“会。”
　　“咱们这是情感公众号，你会写这方面的文章吗？”
　　“我没写过，但是可以试一试。”
　　“有作品带过来吗？”
　　“我有一个个人公众号，可以给您看一看。”林若初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公众号，递到赵姐面前。
　　赵姐翻了翻，把手机还给林若初，说：“我看你这里很多都是水笔。”
　　“水笔？”林若初把赵姐的话重复了一遍。水笔是啥？莫非是自己不懂的行话？是说自己的文章写得不够好，水分太大了吗？
　　“就是你写的东西很多都是一些感想，很随意。”
　　水笔？那叫随笔好不好？来，跟我念，随——笔！s——ui，二声随啊！“嗯，是的。”林若初仍然保持着笑容，然而在心里已经把这位女作家枪毙了三回了。
　　“我看你的排版和图片做得都不错。这样吧，你回去写一个情感类的文章给我发过来，字数不用太多，一千字左右吧，写完发在我□□里。具体内容可以参考公众号的内容，公众号叫‘若水咖啡厅’。好，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吧，茶几上的书是我写的，你拿一本留作纪念，毕竟这么热的天，过来也怪不容易的。”
　　“好的，谢谢您。”林若初拿起书，与赵姐告别。在这一刻，她觉得这位赵姐是一个很好的人。回去的路上，她随意翻看着这本书。刚刚面试她的赵姐穿得那么家居，妆都没化，当时的形象很难与封面的人联系到一起。她向来讲究追求经典，从来不看畅销书，对这类情感鸡汤更是抵触，更不要提让她去写这种东西。列车疾驰，高楼大厦在林若初的眼前掠过，这是她想要生活的地方，繁华、热闹、精彩。她把书装进包里，决定试一试，她要抓住一切机会在这个这座城市立足。
　　她再次换乘到另一条地铁线路，这是她今天最后一家公司。窗外再次变成了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脸。眼影已经掉了好几块，脸颊也变得油亮油亮的。她已经没有心思整理仪表了，只祈祷着快点结束，快点有一个归宿。接下来是一家投资咨询公司，其实她对这个行业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看上了这家公司包吃住还不偏僻。她下了地铁，五分钟的路让她走了十分钟。
　　“您好，您应聘的是招聘专员的岗位，对吧？”
　　“嗯。”
　　“我们这个岗位是要完成一些指标的，您可以接受吗？”
　　林若初有些疑惑，招聘还要有指标，但是她还是应了一声“嗯。”
　　“好，我们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工作结束之后，每周一到周四的晚上七点到八点，我们会有一个培训活动。这您能接受吗？”
　　“嗯——”
　　“您对时间有一些迟疑吧？”
　　“嗯。”
　　“请问您是打算住在我们的员工宿舍吗？”
　　“嗯。”
　　“那这样的话，就没必要担心时间的问题呀。”
　　“不是的，我想做一些自己的事情。”
　　“是兼职吗？”
　　“不是兼职，但是我总得有自己的时间吧？我安安静静看一会儿书也好啊。”
　　“哦，是这样的。您在这里也可以干自己的事情，我们有时候会开会，会做一些培训，也有的时候大家互相交流，做自己的事情，都可以的。”
　　“嗯。”林若初敷衍了一声，她已经彻底不想说话了。这种流于表面的培训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她没有再仔细听对面的人说话，只在对方说“到这儿”的时候，站起来告别。
　　她强撑着回到住处，在便利店买了一份快餐。在和父母视频通话时，他们好像看出了她脸上的倦容，草草结束了通话。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十分。她洗了个澡，打开电脑开始写稿。当晚上屋里一片漆黑时，秦晏看见写字台上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光映在林若初的充满倦意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