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苏翠翠

1、起点

　　这是林若初第二次到北京。
　　她拖着一只大行李箱，那只箱子立起来都快赶上她的腿长了。黑色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压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矮了好几厘米。她缓慢地前行，每次看见楼梯就会叹一口气，咬着牙提起箱子往前走。她走得更慢了，每走完一段台阶就要放下箱子休息一会儿。她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她的刘海儿。她用手背抹掉汗，抬头望着长长的楼梯，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手机开始震动，来电显示是“王先生”。
　　“我到了。”
　　“到了就好，你的呼吸怎么这么重啊？”
　　“今天地铁的扶梯维修，我搬箱子呢，累死了。”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半分钟过后，林若初才听见王先生的声音：“如果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没关系的！你女朋友可是很厉害的，能上天的那种！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先不说了，我先去挤地铁，拜拜，么么哒！”
　　“等我做好家里的工作就去北京找你。”
　　“好。”
　　林若初挂掉了电话，整个人忽然有了力气，提起箱子，一口气走到了楼梯的尽头。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长吁一口气，庆幸着还好是下楼。然而，待她抬头看见拥挤的人群时，她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十分，正值晚高峰。林若初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屏幕上数字的红色能和血腥的红色联系到一起。她走向队末，混进等待地铁的人群中。地铁很好等，三五分钟就能等来一辆，但是挤上去实在是太难了。前面的人陆续挤进地铁，在警笛响起后的十秒钟还会有一些胆子大的人跳上去。车厢变成了沙丁鱼罐头，她扶着箱子，在门外站定，看着车门慢慢合上。
　　下一班地铁很快就来了，人还是那么多，但是林若初至少是第一个挤上来的。地铁上早就没了座位，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地铁。上次她在北京实习了两个月，每天有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在地铁上。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天在早高峰挤地铁的场景，她当时还穿着笨重的棉衣，根本挤不过那些身经百战的人，蓦地她感觉到了好多只手推她的后背，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身后的人推到地铁上了。在以前，她一直以为姑娘们穿得少是因为这样好看，那天她又归纳出了一个原因，穿得少行动灵活，挤地铁方便。地铁上总有一股人肉味，这种味道找不出确定的形容词，不能单纯地用香或者臭形容，但是闻多了恶心是一定的。后来，她慢慢习惯了这种味道，得出了找座位的窍门，她开始随身带书，有座位的时候就看上几页。在这两个月中，她在地铁上看完了三本书。
　　一个多小时后，林若初到了之前的住处。这是一家青年旅舍，一个屋子里八个人，大学里最便宜的那种寝室，一年的寝室费也不过几百块钱而已。然而，这种寝室到了社会上，尤其是北京这种地方，那几百块钱连一个月都维持不了。林若初打开门，拖着箱子慢慢走进来，问里面的人：“哪个床是空的？”她没有得到回应，只好再走进去几步。每一张床上都乱糟糟的，她开始慌了，钱是小事，但是没空床可就没有地方睡了。
　　“小林子，你回来了？”
　　说话的是以前的室友秦晏，她刚刚逛街回来，手里拎着大大小小几个袋子。林若初见到她，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马上迎上去，说：“晏姐，这屋里没有空床吗？”
　　秦晏愣了一下，说：“你不会没跟房东说直接过来了吧？”
　　“怎么会？我钱都交了！”
　　“好像还真没有。”
　　“什么？”如果林若初是一只猫的话，此时她应该已经拱起身子准备出爪子挠过去了。“我钱都交了，最后没床位？”
　　“你先别着急······”秦晏知道她的脾气，马上出言安抚。“橱柜上贴了电话，你给房东打电话问问。打电话的时候好好说话，不要急。”
　　林若初拨通号码，对着电话讲了几句。“姐，我已经到房间了，这床上都是有人的啊。”
　　“没有啊，有一个女生没有续费就应该是不住了啊。你别管了，床上有东西的话，你先收拾了。”
　　“呃······”林若初迟疑了一会儿，“姐，还是你帮我收拾一下，万一人家没走，回来发现床位没了，东西让我扔地上了，起了争执可怎么办，对吧？”
　　“行，我一会儿过去。”
　　“好嘞，谢谢姐。”林若初挂了电话，扭头问秦晏：“晏姐，吃饭了吗？”
　　“吃完了。”秦晏答道，“你要出去吃饭啊，我可以陪你去。”
　　两个人出了门，林若初看了一眼手机，此时已经晚上七点半了。她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父母已经安全到达青旅，让他们放心。北京刚刚下了一场雨，不是很热，街道上阵阵凉风袭来，吹走了林若初的倦意。林若初在附近的面馆买了一份拌面套餐，她随意拌了两下，喝一口可乐开始吃面。
　　“你这次是要回实习单位吗？”
　　“不回。”
　　“那可是一个知名媒体。”
　　“知名媒体有什么用？人家根本没想留我，招那么多实习生纯粹是为了省钱，找人白干活。而且，我留在那里也是时尚编辑，不适合我。”
　　“好吧。这么说，你是回来重新找工作的？”
　　“对呀，我明天就开始面试，已经联系了十几家，日程都安排好了。”她喝一口可乐，接着低头吃面。“对了，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还可以，待遇不错，压力也不大，离得还近。”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钱多事少离家近’吗？”林若初为秦晏开心，同时盼望着自己也能有一个这样好的结果。不过，片刻之后，她就不再抱着这样的期望了，毕竟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好事那么少，怎么就能轻易地轮到她？她突然没了食欲，只拿着筷子在碗里乱搅，直到几根蒜薹从碗里蹦出来掉到桌上。她往嘴里扒几口面，嚼了几口，就着可乐咽下。
　　吃饱之后，她和秦晏在附近散步，其实她已经很累了，但是始终不放心青旅的床位，饭后散步只是为了多拖些时间，尽量避开房东大姐收拾床铺的场景。她与秦晏说笑着，同时暗自祈祷那个女孩子是真的走了。她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决定回到青旅。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时间，却发现了一个未接电话和好几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房东大姐。她打开微信，看着房东大姐的消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秦晏问道。
　　“那个女孩忘了续费，今晚不走。大姐说，我今晚先住那张单人床。”林若初一边说，一边编辑回复的消息。她习惯了用一些礼貌用语，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打出了“谢谢”两个字。
　　“这你还谢她？”
　　林若初动作一滞，迟疑片刻，删除了那句“谢谢”，改成了“没关系”。“好吧，结果还不算坏，总算有一个住的地方。”林若初如是说，但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多不开心，恨不得回去把那个女生的床板掀掉，让那个女生睡地板。当她回到青旅，接过那个女生递来的钥匙时，她只觉得这个屋子里的人可怜，包括她自己。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数都处在人生最落魄的阶段，当前的局面一片狼藉，未来的发展前途未卜。
　　单人床突兀摆在床铺和冰箱中间的空隙里，房东把被褥铺得很整齐，还特意铺得厚了一点。这种折叠床中间的连接处正好会硌在人的腰部，睡久了会很难受。林若初躺在上面，仍然还会感受到金属硌在身上的痛感，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比学校的床还不舒服的床。这时已经将近午夜了，屋里的灯还亮着，等待着那一两个未归人。
　　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王先生”发来了一条消息：“我刚刚做完工作，不知道你睡了没有，最好是睡了，这样说明你休息得很好。明天面试加油，晚安好梦。”林若初终于露出了笑脸，打出了几个字，打算发送时，指尖停在了半空中。她删掉了那些文字，放下了手机。她翻了个身，在心中对他道了晚安，渐渐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