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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山腹牢笼 离开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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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后,欧尔朝漆黑的森林深处走去。半个小时后,少女停在一处断崖边上。这悬崖边有一颗形体独特的歪脖子树,树干如顾影自怜的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似的匍匐在崖畔,树冠朝山崖下望去,是要望穿崖底那一汪绿色的树海。少女回身,朝身后环顾了一圈后,便跳上了树身,待走至树干中部才蹲下身去,将两只手掌附在树干上。突然,她似荷叶上的青蛙入水一般朝崖下纵身一跃,只见树身一抖,树叶哗啦啦一响,少女已朝崖下的深渊里落下去。
“嘭”“嘭”“嘭”像樵夫正在山林深处砍柴。
一连串沉闷的树干受踏声传出,声音已将少女的身影越带越模糊。
这个孕妇少女在自杀?
不。
虽说,在这座天然牢笼里,谁都会忍受不了禁锢,甚至来自灵魂的折磨而自杀,然少女不会。也只有她不会。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她最牵挂的人—她的夫兄和孩子,他们都被那个人藏了起来。她死了,就永远不知道他们的死活了。
欧尔不是在自杀。她从小练就了一副超乎常人的攀爬本领,就算因怀着身孕而影响了她的敏捷度,但,并不妨碍她跳跃和攀爬。再加上这断崖下也生长着似崖边那颗一般的歪脖子树,它们呈阶梯状似剑一般插在崖体表面。不过,它们不是天然的,而是人工雕饰而出的。
此时,少女正以高超的跳跃技能在这陡峭的崖体表面“行走”,目的地是崖腹内的山洞——它是整个乌木山的“心脏”,乌木山便是因它而生。
今夜,少女是来拜见她的父亲欧蒙的,他是悬于整个乌木山又置身于其中的操纵者。平常,她不会来这,这里有她生命中的罪恶之源,被强加的罪恶之源。今天,她来这是为了跟另外一个人达成同盟而拿出诚意。
跳下最后一级树梯,少女平稳落至洞口的平地上。勿一落地,一股带着潮气的腥风像鬼子进村似的杀进少女的鼻腔,一路横冲直撞,闯进少女的肺腑。或许,常人嗅之会呕吐,心态好的也会觉得恶寒,但少女却似无嗅觉似的,在她的脸上、身上看不出一丝反应。
欧尔顺着洞口缓缓朝里走,走道两边是人工挖凿出的凹陷,大约四平米大,用成人大腿粗的木段制成栅栏,关养着“生猪”。
火把燃烧时不时迸射出火星和哔啵声,影响不了少女的步伐,两侧如痴如狂的呢喃或嘶喊,干涉不了少女的视线。少女的视线一直在前方,少女的步伐也一直在前方,似旋了发条的机器人。
越往里,“生猪”便越老,越往外,“生猪”已被磨成了老猪,身也腐朽,心也苍老。越老越接近崩溃,越久越接近癫狂。等待未知的折磨、等待未知的死亡,等待比正在更加痛苦,就像处在漆黑的空间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味道、没有回应,视网膜反馈进你的脑海的是黑,就只有黑。
突然,欧尔停下了步子,看似稳如山的性子却被衣袖下那双手被捏得发白的指节所出卖。她握拳的手臂轻微地发着颤,一种发狠的颤。
欧尔的身侧还是一处“栅栏”,里面关押着一个十三四的少女。少女面目发白,双眼凹陷,眼圈发黑;头发聚拢在脑后,从凌乱的发丝中隐隐能看见编的大麻花辫的纹路。似乎,少女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就带到了这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躲不掉,躲不掉。还是来了,还是来了”“栅栏”里的少女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嘴里仍旧嚼着这句话,似乎想要把这句话嚼碎、嚼烂,嚼成泥。
“栅栏”外的欧尔将发颤的五指缓缓松开,抬起脚,朝山洞的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是亮堂,那股腥气、潮气、腐气能□□你的五观,留给你一辈子都走不出的阴影。走至最深处,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背着手,背朝着进来的少女站着。
欧蒙看着面前的那座“山”出神,似乎未察觉到少女的到来。少女也未做声,出神地望着男人背在背后的手,数着男人手臂上接二连三冒出的青筋有几条,捏得发白的指印有几处。少女越看,嘴角忍不住上扬,似一种嘲讽,亦似一种乐趣。
男人似乎回过了神,未转身,淡淡朝身后的人问道:“你来干什么?”
少女也回过神,却反问道:“在外面你还像个父亲,在这里你就像个皇帝。同是一个人,换了个地方就换了个人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对着阴影招了招手,从阴影里走出另一个中年男人。两个男人的岁数看起来相当。欧蒙对身后的人道:“把这堆杂物弄去沃我的香樟树吧。”语气似乎是与老友谈天说地而已。来人点头应下,偏头看了一眼少女后才叫来了几个青壮年将那山堆陆续搬走了。山堆清理干净后,来人朝少女和少女的父亲欠了欠身,便离开了。
欧尔想起刚才栅栏里那反复嚼着一句话的少女,看着离去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
“到底来干什么?”欧蒙转过身,双眼如进入攻击状态的眼镜蛇一般瞪着阴冷的瞳孔望着少女。
少女懒懒的靠在山壁上,问了句不切题的话,“山里的树已经被你的肥料沃得够茂盛了,你就不怕物极必反?”
“这里每天都有淘汰的废物,不用作肥料,还能拿来干什么?”
“呵,是吗?”
男人很厌恶少女嘴边的笑,此时少女便笑着。他猛然出手,一把掐住少女的脖子,将少女拎得离了地,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鹅,男人咬牙切齿道:“别以为你现在怀着我的孩子,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告诉你,这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还好,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的欧阳,你跟欧阳的孩子都会下去为你肚子里的这一个陪葬。欧尔,我告诉你,在我的棋盘里,不论是谁,反抗我都会付出代价。”
“咳,我知道。”少女挣扎出束缚,动了动疼痛的脖子,冷冷道:“我今天来只是提醒你,段青跟缕云的试验不能提前。”
“进来的时候看到缕云了?动了恻隐之心?呵,别忘了,他们可是眼睁睁地看着我抱走你的孩子、押走你的丈夫,可有谁站出来为你动一动恻隐之心?”
“呵,我并不需要那些人的恻隐之心。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这个孩子在我的肚子里,而且我也一直让它还呆在我的肚子里,你还有必要将这些实验继续做下去吗?”
“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先听听你的理由。”
没有人察觉出此时的少女松了一口气,她道:“缕云与段青单独见过面,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再者,缕云刚行经一月,情况不稳定,难道你的实验仅仅是为了增加一撮沃土的肥料而已吗?欧蒙,在乌木山这盘棋里,有些东西也许已经脱离了你的掌控。”
男人嗤笑一声,抬起手,再次揪起少女的衣襟,将少女整个人拎了起来,拖至自己的脸前,男人的鼻尖就快抵到少女的鼻尖,“你想说什么?”
少女顾左而言他,没有一丝惊惶,“在我之前,他来了不短的时间了吧。难道那个人没给你上报?”
“莫百川?”
“他当时也在场。我本想跟近一些,可不知为什么,那片区域似乎被人设下了屏障,选择性地对我产生排斥,我无法走近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他以为那些小动作能瞒过我的眼睛吗?这乌木山里有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触动我手里的线网。我就是狩猎的蜘蛛,被困在蛛网上的猎物只要轻轻一动,这些网线便会传达给我,我只要轻轻动动手指头,这些网就能像针一样扎透你们的五脏六腑,将你们像腊肠一样穿起来,晾晒到干货的程度。”
少女的嘴角扯了扯,道:“欧蒙,我终于有几分明白,为何娘亲明明拥有常人无法拥有的活命机会却还是选择了自杀。在你身边的人,谁都会有这个想法的。”
“嘭!”少女被男人像杯子似的摔在地上,激起一股薄烟。
“欧尔,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呸!”少女吐出嘴里的淤血和砂砾,抹了抹嘴角,小腹传来隐隐的疼痛,似蚂蟥钻体,但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去安抚那份疼痛,反而带着笑意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说道:“我从来都不曾这般以为过。我,欧阳,甚至你的妹妻欧珮。死在你手里的人还少吗?”
“住口。”
“可以。”少女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若是没事,我便走了。”少女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小腹的疼痛让她的刘海跟被刘海遮住的光洁额头粘在了一起。就算痛不欲生,就算如跗骨之蛆,她不允许在他的面前表现出来,被他看到。那样的话,她会突然觉得自己太恶心。
男人收敛了呼吸,淡淡地似警告地对着少女的背影道:“那个改动了我的阵法的人,别让我找到他。”
“我想我应该感谢他让我看到你吃亏的一天。现在,你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我刚才说的话了。”少女的动作顿了顿道。
“我会考虑的。”
“另外。”少女顿了顿,道,“它们生前是活着的人,死后,我想让他们得到该有的对待,而不是像肥料一样处理掉。”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这颗心为一切都停止跳动。滚吧。”
轻轻呼了一口气,似小腹疼痛感得到缓解,似胸腔的憋闷得到释放,少女迈开步子,径直离开了。再次路过那个呢喃的圈(juan)中少女时,她未作任何停留。
男人转过身,望着身前漆黑的山壁,呢喃着:“为什么?为什么?几百年了,几百年不断地重复着那场实验,为什么还是不行?这该死的诅咒。欧尔,希望你这一胎能破除这个诅咒,否则,这场实验你永远也别指望它能停下来。”
回到崖顶的歪脖子树旁,早已有一人等待着少女。
少女跳下树,简单拭了拭手掌中的树屑,她并不打算搭理这个男人,正准备走,却被男人叫住。
“欧尔,若是我暴露了,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欧尔笑了笑,侧过身看着男人道:“那你要我怎么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骗过他的‘眼’的,但你知道,就算没有肚子里这个孩子,我骗不了他,也不能骗他。”
“你本可不用这个理由的,你可以用很多种方法实现你的目的的。”
“你错了。不是实现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没有延缓缕云的实验期这一条,那是你的目的,是为了履行你我同盟的约定。再者,你每日给她吃的药本可以让她延迟去那里的,她在那里的出现连我都很意外。是你的疏忽打乱了我们的联盟计划,我在帮你纠成正轨,不是吗?”
“你不懂。就算我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延迟这场实验,可决定权还是在他手里。”
“若不出意外,她很快会被送回。以后请你管教好她,不要让她随便任性。”
“谢谢你。”
欧尔摆摆手,“之后他会对你的戒心会越来越大,会影响你以后的一切行动,希望你多加注意,免得功亏一篑。”
“我会的。”见少女要走,男人又突然问道:“你的伤,是他弄的?”
欧尔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却对男人诚挚地恳求道:“段青的好奇心很重,务必请你帮我掩饰好他的一切行为。”
“为什么?”男人皱眉道。
“我向他提前透露了一些他本不该在此时就知道的东西。”
“你疯了?”男人激动道。
少女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我的心里总有一种预感。他将是见证这一切的眼睛,永远保持光明的眼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你想让他成为记录仪?”
“是的。我不想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去。我要让这里的一切曝光于天下。我要让这个牢笼灰飞烟灭。”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好,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我就护着他。哪怕我死了,我用我的灵魂护着他,就当是还你救下缕云的情。”
“随你。”少女说完,冲着男人微微一笑,带着阳光与生气。男人目送着少女的背影离开,转身,抬头凝望着头顶的月牙。
欧尔,我欺骗了你,利用了你。希望有朝一日,看着血淋淋真相的你不要恨我。要恨就恨你的父亲,那个罪魁祸首。
这一处山崖是唯一能看见光亮与美丽的地方,亦是藏污纳垢的发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