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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诡异早餐 破晓时,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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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少女欧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合衣躺在了床上,片刻就入睡了。她被那个人打成了内伤,加上动了胎气,很痛,全身都痛。所以,这一觉她睡得很沉,连门外的喊声都未惊动她半分。
第二日,我站在欧尔的门前,回首看了又看升上了三竿的太阳,向门内喊了好几声,门里却一声响动都没有。平常她可不会赖床,有些疑惑她今日的反常。摇了摇头,无奈,我只好独自去厨房看看,看能帮她做点什么吃食。
来到厨房,里面却早有一个小姑娘在忙碌了。我故意弄出动静,小姑娘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又低下头忙去了。少女身子顾不上转,嘴里却招呼我道:“段公子,可是饿了?烦您在门外等我一刻钟,厨房油烟重,怕会熏了你,我这里马上就好了。”
我收回踏进门的脚,站回门外,对她的背影点了点头,想到她背对着我看不见,又开口回道:“那我在门外候一候,麻烦你了。哦,对了,你家小姐到现在还未起,我叫了几声都未回应我,许是正好眠。待会你就莫去扰她了,把她的早饭温在厨房,如何?”
小姑娘微微偏了头,看了我一眼后才回头忙活,眉毛皱了皱,回道:“晓得了。”
我转过身去,享受着清晨的霞光,惬意地倚在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阳光能从我呼吸间而敞开的毛孔中钻进钻出。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昨晚郁结于心的秽物从嘴里吞出了许多。
这时,小姑娘端着木托盘走出来,递给我,我听见脚步声,转身接过,她便又回到厨房去了。我伸着脖子朝厨房里四处瞧,却没看见小姑娘给欧尔准备的早饭,不禁提醒少女道:“小妹,为什么没有你家小姐的呢?”
少女眼眶里一对眼珠子灵动地转了两圈,转过身,笑眯眯回道:“我不知小姐什么时候起,要是她起晚了我又做早了,那小姐的早饭不就被这炉火给温毁了吗?我先把厨房简单收拾收拾,回头掐着点时间弄点,再去瞧瞧她起没起。新鲜的才爽口,是不是嘛?哎,段公子,你赶紧去饭厅用饭,山里的气候,凉了吃了不好。小姐这不用担心,饿不着我家小姐的。”
小姑娘下了逐客令,我再提什么要求就有点过分了。毕竟那是她家小姐,不是我家的。我点了点头,正准备端着走,又想起欧蒙大叔也没份儿,就又转过身啰嗦道:“那欧蒙大叔的呢?”
少女浅笑一声,耐着性子道:“老爷很少在家的,更别说在家吃顿饭了。这么大个乌木山,他作为族长,事情多,忙得很。我们都不管他的。段公子莫问了,你的早饭就快被你耽搁了。”
“也是。大叔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那我去了,记得叫你家小姐吃饭,饿久了对胃不好。”
“晓得。段公子快去。”少女送走青年,轻吁了一口气,一边咕哝着男子的啰嗦,一边撸着袖子,系着围裙。做好一切准备后,少女转身走到碗柜旁,拿起柜脚下堆着的几个坛子中较小的坛子,回身放在齐腰的案板上,揭开坛口倒扣着的粗碗,伸出手向坛子里捞去。
少女咬着唇瓣,像跟什么较上劲似的,手在坛子里左搅右挠。“哈,这下总逮着你了吧。”少女面带喜色,手从坛子里拿出来,同时也抽出好几根细长的绳状活物,它们缠在少女白嫩的手腕上,像五彩的翡翠镯子。
只见少女五指间竟夹着四个蛇头,蛇头皆成三角形,看似毒素不小。四条蛇似活的麻绳,蛇身胡乱绞着少女的手腕,不断扭动着,看着令人头皮发麻。然,少女却面不改色,想必,她必定是个捉蛇惯手,捉只蛇就像逗弄一条蚯蚓似的。亦可以看出,她那纤细的手指间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之大,胆子也超乎常人。
这些蛇是乌木山的常见毒蛇,毒性有大有小,看颜色和个体而定。一般人抓蛇是用拇指与食指同时掐住蛇的颈部,即七寸处。亦或用食指摁着蛇头,拇指与中指同时掐住蛇的七寸。可少女单凭指间的力道便控制了四条毒蛇,她也是奇人了。
少女以指为筷。将射夹起,另一只手重新将坛口盖好,又去碗柜里取出三只碗来,依次排在案板上,接着用食指与拇指的指甲掐破蛇的七寸处,摘出蛇胆放在一只碗里,又撕破蛇的颈部血管,让蛇血滴入另一只碗里,最后徒手剥下蛇皮,将剩下的蛇肉放在菜板上,提了菜刀“哆哆多”剁了下去,接着用菜刀别出蛇头扔在一边,再把成断的蛇肉擀进最后一只碗里。蛇肉咕噜噜掉进碗里,成断的肉粒还在碗里蠕动着,另一边的蛇口还在一张一合,蛇眼直勾勾地瞪着。
如此下来,四条蛇被少女有序地清理了出来,历时三分钟。
这一□□下来,若不是长年累月,根本达不到这种速度。
可见,这个少女经常如此宰杀蛇。
拿起菜板旁的帕子胡乱擦了擦手与菜刀两侧,少女将装着蛇段的碗端至跟前,取来咸菜水(腌制过泡菜的水)倒入碗中,将仍有肌肉抽搐反应的蛇段完全浸泡起来,并切了姜片、蒜片,捻了几粒青花椒(未完全成熟的花椒)辅以去腥,再以老酒(现如今的料酒)浸泡过的棉纱布将碗口罩住,再以细麻绳将碗口缠住,蛇肉自然受这些辅料熏陶,发酵。
放置半个时辰后,这些蛇肉便可以自由烹饪了,可熬粥,可红烧,可清蒸
将处理好的蛇肉放置一旁待用,回过身,少女又开始处理蛇血。蹲下身,在案板下的大坛子间摸出一个成年男人拳头大小的小坛子,揭开泥封,一股带着酱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少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将食指探入坛中,用指尖蘸了一点坛子里的液体,然后将食指作汤勺搅动碗里的蛇血。说也奇怪,已有几分凝结的蛇血在少女的搅动下又如刚倒进去那般润滑灵动了,像一汪清泉。
其实是少女食指上的东西破坏了蛇血的凝结功能。
将食指从碗里拿出,放进嘴里,少女抿了抿,喉头滚了滚,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拿了托盘,将处理好的蛇血放在盘里,将盘推在一边放好,少女又端来蛇胆放到跟前处理。蛇胆倒没有花费少女什么功夫,只是将粘稠的蜂蜜浇了一些进去便端到先前的托盘里放好了。将盘里的两个碗拨了拨,调整好位置,少女拍了拍手,满足地笑了笑。
净了手,取下溅了几粒血迹的围裙,少女端着托盘朝厨房外走去。
见少女要出来,将少女这一套“杂耍手艺”看了个够呛的我赶紧将身体隐藏在与少女相反走向的转角后。无意间杀了个回马枪,竟撞见少女如此精湛的表演,一时间,我的脑袋还消化不了,眼珠子转了转,僵硬的背脊紧巴巴地贴着墙壁,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身就像浸在冬日里的湖水里,冷得僵硬,快窒息了。
那碗鲜红的液体勾起了我几乎快要忘记的恐怖经历。
记得我第一天出现在这里,在欧尔的房间里醒来,饥渴难耐的我抱起她房间里的茶壶饮水时的情景。我依然记得那茶壶里的液体进入我喉咙、充斥我鼻孔、撞击我所有感官时的感觉。
那里面的液体,带着难以形容的腥气,带着甜腻的花酱香,滑腻如果冻,冰润如化成水的雪糕如少女方才用手指搅动的东西
“呕!”我干呕一声,强制压抑住喉头的骚动,我探出身子,看准少女离去的背影,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我想知道,少女将这些东西端去哪里,端给谁,端去干什么。
少女端着托盘停在了我的房门前,顺着虚掩的门缝往里瞧了瞧,没瞧见什么特别的动静后便左右看了看,侧身去敲响旁边的房门。
“小姐,你醒了吗?我是花红,我给你端早饭来了。”
“门未锁,进来。”房内传来有气无力的应答声。少女四顾一周,才小心推门进去。一进去便反手带上了门。
见少女进去,我才显出身形,无声无息地摸到欧尔的窗前,用手指沾了些口水,捅破了纸糊的窗户纸,左右看了看,我将眼睛凑近了那个破洞。
“小姐,该吃饭了。今日你可比平常迟起了许久,要不是段公子提醒,我还以为你自己用过”丫头还在细细碎碎地念叨,见少女苍白的气色,“哎呀”一声,赶紧放下手里的托盘去床边查看,双手扶着床上的少女,丫头心疼地询问着:“小姐,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可是哪里不舒坦?你等等,我这就去通知老爷。”
床上的少女一把抓住丫头的手,苍白的指节按压着丫头细长的手腕,出现点点红痕。少女对她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气息不稳,血气不受少女控制地汹涌,“噗”地吐出一口血来,血量有些多,呛得少女直咳嗽,苍白的脸愣是凭添了血色。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丫头也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替少女将嘴角、衣襟、被子上的血液抹了,床上的少女对丫头摆了摆手,才道:“无碍。你且小声些,隔壁的方才出去了,要是他碰巧回来听见我房里的动静,我又要费颇多口舌才糊弄得过去了。”
“好好好!”丫头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你告诉花花,你怎么了?可严重?花花很担心。”
“没事。回头你去山里帮我找些活血化瘀的草药来就是。”
丫头点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少女见此,对她点点头,丫头才开口问道:“小姐,你现在的情况怕是不适宜服用活血化瘀的药。我怕到时候老爷知道了,我的小命不保。”
少女愣了愣,听出小姑娘的话中之话后扯了扯嘴角,“放心吧,他早就预防着我会对肚子里的东西不利,这点东西伤害不了他。”见小姑娘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少女不禁又问道,“还有什么疑问,一并问了吧?”
“小姐,可是去了老爷那里?老爷可是又打了你?他怎么能这么狠心,你现在可怀着孩子呢。他”
少女听及此,突然冷了脸,“花红,若是嫌命太长就继续说下去。我不介意送你去那个山腹里体验体验生活。好了,出去吧,我想再睡会儿。”
丫头噤了声,默默地退了出去,并替少女关好了门。见丫头要出来,我赶紧将我虚掩的房门掀起一条缝,跻身缩了进去。
床上的少女看了一眼房门,叹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坐在桌边。桌上放着她每日的早餐。
少女拿起碗里的汤匙,搅了搅碗里的鲜红液体,舀了几勺送进嘴里,含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囫囵咽了下去。
第五勺时,少女怎么也送不进嘴里了。放下汤匙,端起碗,揭开茶壶盖子,少女将碗里剩下的液体倒进了茶壶。盖上茶壶,少女看着自己的动作突然噗嗤一声掩嘴笑出了声,她愣怔地盯着面前的茶壶,看了好一会儿,双眼变得越来越空洞,仿佛刚才那眼里的欢乐似过眼的云烟。
少女拎起茶壶,晃了晃,茶壶里传出清脆却又沉闷的水声。“火玫浆?呵,起个名字像酒一样,不过一碗畜生的血罢了。蛇血,阴物;火玫花,□□。火玫花汁调出的蛇血,阴阳协调,只可惜,它太小看这乌木山的蛇了。饮得越多越上瘾,阴毒便钻得越深,往肉里面钻,往血里面钻,往骨子里钻你以为,它能改变一切吗?你以为你找到了救命稻草了吗?不,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就算我没了它,会死,就算”
“嘭!哐!噹噹!”如晴空惊雷,少女猛然将手里的茶壶往墙角一掷,血花四溅。茶壶滚了几圈,在少女脚边停下。
“咳咳咳!”少女的胸口起伏,咳出了血,咳出了泪。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我好累,欧蒙,我的父亲。
靠在门背后的我,听见了这一声巨大的响动,身体不受大脑支配地冲出去。然,站在少女的门前,听着少女压抑着痛苦与悲伤的吸气声,我却生生顿住了脚步。
最终,我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去。耳边,少女那沉重的呼吸声渐渐远去。
孩子。她怀着别人的孩子。我那什么资格和身份去关心她?原来,她早已心有所属,还与爱人有了孩子。我,是怎样的异想天开。
离开了这个房子,我胡乱走着,脑袋里乱如月余未梳理的发丝。
怪不得那个叫花红的厨女杀蛇的手法如此娴熟,原来,她要每天伺候她的早餐;怪不得初见时她一脸死气,原来是中了蛇血的阴毒;怪不得这里四处都是蛇皮灯笼,剥了那么多蛇皮,不拿来用不就浪费了吗?怪不得
这里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蛇,在他们的生活里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乌木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知不觉间,我已走到一处断崖前。在崖边坐下来,我忽然想起了我刚来时欧尔带着我四处走动的样子。
那时,少女沉闷,却没有惜字如金;少女冷漠,却对我特别照顾。少女身上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活力,但,她那被阳光抚摸的侧脸所带着的哀伤、无奈、思念、冷漠,狠狠地砸进了我的心海,激起一层涟漪。
是的,我知道,我的心对这个少女动了。
突然,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我暗自收回心神,侧耳倾听。
“可是段青段公子?”
我回头,见着来人,有些诧异,“欧蒙大叔?”
“是我。公子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可是小女招待不周?如若,我回去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我的心一痛,想起方才厨女询问欧尔的话,僵硬地笑了笑,“您言重了。小子我逃难至此,承蒙您一家救命,有什么周不周到的。活着就感谢得很了。莫再难为欧小姐了。”
“那就好。公子你”
“哦,我就是随便走走。哪知这林子跟个迷宫似的,走着走着就不晓得东南西北了。这不,停在这就是为了等人来拾我回去。”
“老夫出来看了看林子,也要回去了。公子要是不介意就跟着老夫吧,老夫带你回去。”
“劳烦劳烦。”欧蒙做了个随我来的姿势,我便也点头哈腰地跟着他去了。
跟在欧蒙的身后,看着满头银发却步履矫健、身姿伟岸的欧蒙,想起方才他出现的方向,额头的冷汗似蒸桑拿般冒出来。
如若方才不是我的幻觉的话,我记得我是头朝断崖面、脚朝来时路的姿势仰躺在地面的,而欧蒙是以面朝我来时路,背朝崖面的姿势站在我头顶上方的。而且,上这断崖的唯一一条路在我脚的下方,如若有人上来,我本该知道的。
可,我不知道欧蒙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也就是说,他只能从断崖面那方来。
天!
我吞了吞口水。
那断崖面下缭绕的云雾掩盖着断崖没有万丈也有千丈的高度,他,是怎么躲过我的视线而出现在我头顶上方的?还是,他真的是从断崖面那边过来的?
我惊慌失措地跟在欧蒙的身后,脑袋里似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