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蛇皮灯笼 这 ...

  •   这日,已是我来乌木山的第四日。自我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出去活动一下。
      说也奇怪,自前几日那碗肉粥后,我的饭菜里再也没见着肉了,每天不是手法奇怪的饼就是模样特别的···嗯,馒头儿。也许是馒头吧。
      饼哥,请让我暂时叫你一声饼。头儿,请先姓个馒吧。
      我猜,那跟一滩烂泥上缀着几颗泥丸弹子似的,看不出是圆是扁的馍馍该是麦粉放少了,水加多了吧。至于馒头,我估摸着那玩意儿是白色的,吃起来就像一块很有嚼劲的发糕(一种由大米磨出的水浆制作出来的糕点),估计是新发明,是馒头的一种。
      也不知是不是那碗粥给我留下的阴影,我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有股蛇肉的“香”味,时而淡如水,时而朦如雾。
      可转念一想,这个世事难料的年代,只要有吃的就不错了,管他作甚。人家又不是要你命,没毒没药的,死不了人。于是,我什么也没去想了,来什么就吃什么。
      这日,微风习习,阳光也适宜,我给欧蒙大叔打了声招呼,便决定在这部落里四处走走。欧蒙大叔没说什么,只嘱咐让自己的女儿,有着一双灰暗眸子的少女跟着我,怕我迷了眼,找不到回来的路。
      自从那日她给我送过粥后,我已有几日不见她。这日,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裳,款式跟当初我第一次见她时穿的差不多。
      想着她一个大姑娘跟着我个大男人,难免会遭村里的人说东道西,我觉着该拒绝欧蒙大叔的好意,话还未说出口却已被少女一把扯了脖领,倒拖出了门去。
      虽愕然少女的手劲与力气,但行在鸟语花香的林间,有美女在侧陪伴,我已变得飘飘然。
      欧尔放开了我的衣领,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独自在前面走着。我一愣,飘上天的心肝落回了身体,砸出一个空洞。
      像似解释刚才的行为似的,少女头也不回地道:“你拒绝也没用,他不会答应的。”
      “啊?哦!”我回过味来,回道,“我就是想着你个大姑娘,跟着我对你名声不好。”
      少女突然站定,转过身,那双灰败的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流露出的伤感连我这个离她几步远的人也感觉到了,“大姑娘?名声?这些东西在这里什么都不是。”说完,转过身又继续朝前走。
      我被少女的话整得够呛。对一个十四五岁年纪的未婚姑娘,难道还有比名声更重要的?等等!我站定,有些纠结少女的话,心道:“难道她的意思是不会吧,这么早就不过,我在她家住了好几日了,好像并没有看到她疑似她丈夫的男子。她家里的男性就只有她的父亲。她,到底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在这山上转转吗?再不走天黑都转不完了。”少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不起不伏。我赶紧应答着跟了上去。说实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不小心冒犯到这里的什么东免不了惹麻烦。我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还是乖乖跟着吧。
      走着走着,面前变得开阔了,三四间房屋随意立着。我发现,这里的人修建房屋时并不会刻意选址,有种随心所欲的感觉。但,看久了又觉得房屋与房屋之间的排列又有某种规律。房屋分散,说明他们并没有聚居的意识,而是随住随建,故而,这座山几乎遍布着房屋,只是太分散,相互之间传达信息很不方便。不过,他们也有他们的办法。
      这里的房屋修建得比较高,有点像湘西的吊脚楼,却又是干栏式结构的。房屋下方圈着牲畜,上方住人。下方以成人腰粗的陈年金刚木做基柱撑起一片桩林,再以厚实的木板铺成地板,以此基础垒起屋形。人在上面居住,既可以防潮、又可以防备野兽突袭。房屋耸立在树木之间,也别有一番风味。屋下是一块块人工开垦的土地,种着各种季节性的作物。
      忽然,头顶传来一个小姑娘的软糯乳音,“父亲,那个人又是外面来的吗?给欧尔姐姐选的”
      我寻声望去,被小女孩叫做父亲的青年男子赶紧捂住女孩的嘴,朝着我们抱歉地点了点头,将小女孩拉扯进了屋。我眨了眨眼,有些摸不清楚这里的人的说话方式。什么叫“又”?难道这里不只我一个是从外面来的?看那小女孩的年纪多少有十二三了,应该懂得一些人事了,怎么说话这么不着边际?
      我不禁收回视线看着欧尔问道:“欧姑娘,听那少女刚才那么说,好像这里不光我一个外来人。”
      少女站定,望了我一眼,伸出手,搭在身旁的树木上摸了摸,道:“是的。这里并不排外,而且每年都会来不少外人。这些人有些是误打误撞进来的,比如你;有些是被迫进来的,却因为某些割不断的联系而被迫留下来,比如亲情、爱情、仇恨。不过,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一个人是削尖了脑袋钻进来的。”
      “还有这样的奇葩?那,这里是干什么的?像外面的那种收容院?还是一种养老的圣地,或者是远离世俗纷争的天堂?”
      “在你的眼里,这里很美吗?”
      我回首四顾,做出天平模样的姿势,左右转了转身子,道:“难道不是吗?要不然,那些人为什么都愿意留下,甚至有人往里面挤。这里一定有值得他们留下的东西。”
      “知道围城吗?”
      “那是哪里?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城。”
      “它不是一个城。而是一个被铜墙铁壁围起来的圈。圈里的人看不到外面,他们只想出去。圈外的人看不到里面,他们却想进来。”
      沉默了片刻,我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貌似有点深奥,我不怎么懂。”
      少女浅浅笑了笑,“不懂,真好。走吧。”
      这个话题,让我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压抑,想起刚才晃眼看见小姑娘头上的发卡,发上也扎了不少五颜六色的头绳,正好岔开话题,“我看刚才那小姑娘头上的发卡和头绳不是你们自产的吧?你们可是去过外面做什么买卖吗?讲与我听听,以后我离开这就靠这个出去糊口,也不用天天替肚皮操心。”我半开玩笑地说,心里估摸着他们往外卖的该是些野生菌类、草药植物等天然物吧。
      少女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抬头望着头顶刚才女孩所站的位置,道:“我们本族之间没有交易存在。也不需要那种东西。你别妄想了,什么也别妄想。”
      我有些愣怔,觉得少女话中有话,却又读取不出这言外之意。几个月之后,我才明白少女话中的意思。来到这,自我的一切想法都会被扼杀,什么都只剩下两个字——妄想。
      我干咳一声,道:“嗯,我知道这些东西不能轻易外传的,不过,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对了,你们这里的人这么分散,要是有个大小事需要商量、通知什么的,你们怎么传递信息啊?一圈奔走下来,不是长跑将军的人估计腿就跑断了。”
      少女的嘴角扯了扯,下巴朝上努了努,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刚才那女孩的家门口的屋檐脚挂着一盏灰中泛白的灯笼。微风拂过,灯笼微晃,阳光撒在上面,灯笼的表面像被顽皮的小孩不停地挥洒着荧光粉。
      看着灯笼在阳光下,在微风中显现出来的光点,一个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这个声音叫直觉。
      这灯笼不是纸糊的。
      风,又起了。灯笼随之摇摆起来,像钟摆,显得有些笨重。
      “这灯笼怪怪的!”憋了半天,我磕磕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少女扯了扯嘴角,嘴边的笑意莫名意味,“你先不是好奇我们部落是怎么传递信息的吗?喏,就用这玩意儿。”
      “这能代表个什么意思?说句你们不爱听的,我们那只有亲人去世后给前来奔丧的人报信才挂白灯笼。”
      “是吗?我们这白灯笼的用途倒是与你们那里异曲同工。只不过,挂上白灯笼的人家不是给别人报丧,而是被别人报丧。”
      想了半天,我愣是没嚼出这句话里的意思,“我不懂。刚才我们一路走来,我看到还有一家挂着黑灯笼,一家挂着红灯笼。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里有三种颜色的灯笼。刚才的白灯笼,我告诉你了。黑灯笼就是下一个,红灯笼就是,欢腾吧,你可以喘口大气了。这里的每一家屋前的那个位置都是专门挂灯笼的。只要挂上灯笼,除非这家人没人了,那么里面的烛火便生生不息。”
      “这?我更不懂了。烛火不息,那得耗费多少松油、柏油啊?我听说这两种油都不好采。就算好采也不好储存。这山上这玩意儿很富足吗?这也太暴殄天物了。”我抓了抓脑袋,越听越迷糊。
      多年之后,在我摸透了这里的一切之后,我才知道,这个部落为什么会选择这三色的灯笼。白色,是苍白的抵抗,是无能为力,逆来顺受。黑色,是未知的恐惧,比白色更加令人绝望。红色,是轻松,喜悦,是平静。
      “松油、柏油?”女孩的嘴角的幅度更大了,“都错了。这是蛇油!”
      “蛇蛇蛇油!”我说话都结巴了,不禁肺腑,“该死的鬼地方,怎么到处都牵扯着这个玩意儿。”
      “在白昼等长时,一盏灯笼燃烧一夜需要十五条成年蛇的蛇油。当然,因为季节的原因,昼夜时长有所变化,蛇油量也有所增减。”少女见我咽着唾沫,不言一语的样子,摇了摇头,又道,“惊到了?还是吓到了?以前,这里并不叫乌木山,而是有名的小龙山。比起城里的花花世界,这里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便是蛇类资源。自我记事以来,这些灯笼便这样烧着了。”
      烧,这烧的不是钱,是血,是命。
      我愣怔地盯着面前那盏灰白的灯笼看,微风掠过,灯笼又是一个晃悠,笼中烛火摇曳,烛光过处,在灯笼表面映出一串串奇怪的纹路阴影。
      烛火明亮了,我才注意到天色渐暗。想起那抹一闪即逝的阴影,我揉了揉眼,指着灯笼问道:“刚才,你看到那灯笼上映出的纹路了吗?像花纹?一晃就过去了。这灯笼什么做的?难道是双层的?里面夹了一层,是画着图案的吗?”
      少女望着头顶如米冬瓜(椭圆状的冬瓜,成熟后大约长四十公分左右、宽二十公分左右,因为小巧故而称为米冬瓜)般的灯笼,语气似一罐被狠狠摇晃过的汽水,表面平静,内部却在蓄势待发,“这是用蛇皮缝的。五六条蛇在老手的手里才能缝出这么一盏。白色的是靠骨肉的一面,另一面是蛇的表皮,不同的蛇做出来的灯笼有着不同的花纹。你刚看到的阴影应该是蛇的花纹。因为薄却韧,故而能看到蛇皮原本的花纹。这种灯笼的做工是最最精细的,若卖到城里给那些有着怪癖的收藏家,能卖不少钱。这种景象只有夜晚才能看到,瞧瞧,这都傍晚了。只有夜晚,这些灯笼才只是灯笼。”
      “嘶!”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我却直直倒吸凉气。少女语气中所夹杂的情绪,我并没有察觉,脑袋里被情不自禁转动的计算程序所占据。
      一盏灯笼估摸要五六条成年蛇的蛇皮,一家人昼夜不断点着这灯笼,蛇油就消耗掉约三十条蛇。不计为做成灯笼而杀掉的蛇的数量,单算为点燃灯笼所消耗的蛇油而被杀掉的蛇就是一个大数目,还不算这部落里有多少户人家,更不算平常进入他们嘴里的蛇。
      老天!我已经算不下去了。
      这里哪里是蛇山,简直是一部投食机。只不过,投出去的是蛇,被喂食的是人类。这机器只为了这山上的人而生产。
      我他奶奶的是到了个什么鬼地方了!
      我的胸腔里像支起了一口深铁锅,锅里的水被烧得沸腾,撞击着铁皮发出嘭咚嘭咚的闷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蛇皮灯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