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了少年头》一符音

55、春风

　　这日天刚刚回暖，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破雾而出，前几日凄寒的雨浸湿了整片天地，丛草花枝免不了带着春寒料峭，如今氤氲散去，天也渐渐开朗起来，颇有几分河水消融奔腾不息的生机。

　　“一整个冬天都待在宫里，好不容易熬到春季，偏又碰上雨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今日才算好，总算见着点阳光了。”李离和刘莞两人款款漫步在卵石路上，前面开外几米，是几个宫人和奶娘领着之于在蹒跚学步。

　　刘莞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全是泥土混杂着百花芬芳的味道。她许久未睁开眼睛，只微微笑着说：“能如此悠闲，心无杂念的享受春光，自然是好。”

　　李离远看了眼兴奋的之于，心下满意欢喜，才移目看至刘莞，“那可不是！没了那些烦心的人和事，才是舒心。”

　　此时刘莞已经睁开眼睛，似在欣赏满园旖旎风光，漫不经心的问：“哦？表姐每日陪伴之于，还有何事让表姐烦心？”

　　李离微微侧了侧身，十分肯定的说：“本宫烦心的，未必是皇后所烦。可皇后所烦，本宫也烦。”话音一落，便隐隐传来宫人们和之于的笑声，那笑声混着李离的话，聚成一根细小的银针，猝不及防的扎进刘莞的心里。刘莞交握在腹前的指尖已然泛白，是了，李离所烦心的育儿之事，她才不用烦恼！

　　见刘莞未曾说话，嘴边的笑意带着几分初春的冰凉，李离惊了一下，用手微微挡了挡自己的唇，道：“皇后莫气，臣妾不是有意提起瑶贵人之事的。”

　　刘莞释然一笑，侧头看着李离道：“瑶贵人？你倒很快适应这个封号。本宫和许多妃嫔，还是时常出口错呢！”

　　“皇后这便是笑话臣妾了，从前瑶贵人还住东苑殿时，臣妾总是不如皇后心怀六宫，尽显国母之仪，倒是不曾多于她来往的，所以如今这口改得也顺溜。”

　　刘莞没有理会她的话，自顾自的说：“你说，若非她身子柔弱体虚，是不是早该生育了？”

　　“皇后这便是多虑了。她体弱装病，不就是不想让皇上宠幸她么？从前那些事，到底伤了皇上和她的里子。这次得以靠母家翻身，已是万幸，她的殊荣，也就到头了！”李离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果决，将广袖轻轻一挥，带着拂去尘灰的厌弃与不屑。

　　刘莞瞥了李离一眼，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并未回应她的气愤。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沉默良久，李离才重新开口：“不过瑶贵人这一出来，咱们也得感谢她。这不，听说皇上已经许久没去竹轩阁了。”

　　“明贵妃痛恨的人，如今却被皇上亲手救于水火，换做是本宫，本宫心里也没个舒坦。倒是皇上，若不是真的在意，也不会怕伤了彼此的面子而回避不见吧？”刘莞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她望着前方的繁华花景，却是毫无落点，幽深的眼底空空荡荡，未曾装有一丝兴奋。

　　李离大抵知道刘莞的心思，只应承道：“娘娘替别人想这么多做什么？皇上这些日子夜夜待在金华殿，连新进宫的几个宠妃也是望尘莫及。说到底啊，毕竟皇后才是陛下的正妻，这所得到的恩宠，是不同的。”

　　刘莞听罢，倏忽乐得轻笑了一声，嗤道：“这后宫，就属表姐最会说话！”此刻，她唇畔的笑意才是真真切切的爽快，她从不愿意去揭开心底的一层薄雾，那便是孟启铭立她为后的原因。她也曾渴望听孟启铭亲口说出他的心意，可如今在这后宫浮沉多时，她也慢慢看开了许多。不管怎样，她才是他唯一的妻，得到了旁人所触及不到的恩宠，即便是那个人，也不曾得到的。

　　“咦？真是说曹操便看着曹操了！”李离的声音将刘莞从自己的思想中拉了出来，顺眼望去，那不正是她们刚刚谈论的瑶贵人嘛！刘莞刚刚欢喜飞扬未曾消退，她挑了挑细长的眉毛，饶有兴致的问身旁的李离：“李夫人，你说，是不是在背后说了人家的不是，便立马可以见到人家呢？”

　　两人相视一笑，并未有任何的不安和急躁。

　　陈丽儿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花刺绣锦袍，远远看过去，倒有几分成年旧物的感觉。她头上挽着几只金银花簪子，便再无他物。几年的冷宫生活，让她原就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虚黄。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李夫人。”她屈膝行礼，低着头，满是恭敬，丝毫不见当年在大殿之上奋力为自己辩解开脱的凌厉。

　　刘莞让她起身，李离故作惊叹之色，说：“呀！瑶贵人好不容易才出的冷宫，为何还是这般平凡模样，仔细皇上看了烦心，想起贵人曾经所为，一不小心盛怒，又把……”她的声音逐渐淡了下去，却又细又尖，没有丝毫的柔软。她未说完的话，在场的人无不心领神会，竟连宫人都窃窃笑了起来。

　　陈丽儿面色淡淡，没有丝毫的脾气，“臣妾得以从冷宫出来，已是万幸，不敢再多求什么。臣妾毕竟是受过罪的人，再加上自身体弱，实在不合适太华丽的装扮。”说罢，她抬眸看了看正在恢复神色的刘莞，说：“臣妾本想去金华殿给皇后娘娘请安，未曾想在这里碰到。”

　　先前因着李离的话，刘莞也不觉掩面笑了笑，如今见陈丽儿这般乖顺，她竟觉得某些心虚，便收敛了笑意。“难得瑶贵人有心了。只是本宫等会儿要和李夫人带着大殿下去毓书阁给皇上请安，所以只怕是不能招待贵人了。”

　　刘莞说话期间，李离已经走开，到一旁去抱起了之于，自顾自的逗乐。陈丽儿深看了刘莞一眼，点点恨意转瞬即逝，如山间缥缈的云雾被阳光驱散后的清朗，“如此一来，臣妾就先告退了。”

　　陈丽儿走了许久，到了拐角再不见任何人时，才淡淡的对身边的宫女说：“回宫吧。”

　　先前因着那件事，她的贴身侍女 早就化作鬼魂，不知寻了谁去。此次她再度回归，身边全然换了模样，自然连侍女，也是新人。

　　“娘娘，恕瑞雨多嘴，娘娘出来的这些日子，不管是有意无意，都几乎把后宫的娘娘见了个遍。唯独竹轩阁的娘娘……”瑞雨吹吹不安的看了眼陈丽儿的脸色，才又继续说道：“毕竟她是皇后娘娘之下的第一人，如此，是不是有些不妥？”

　　还带着湿意的风吹起了陈丽儿披散下来的头发，她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丝毫的张扬，只淡淡道：“只怕这后宫，人人等着看本宫与明贵妃的热闹，但也有人不想让本宫去竹轩阁。至于贵妃娘娘，本宫害她如此，不见也罢！”

　　她冷绝的语气下分明藏着不甘，可瑞雨也并未出言宽慰她，只是默不作声的低下了头。陈丽儿有些好笑的问她：“你这丫头，倒也不是这么伶俐！”

　　瑞雨今年不过十六岁，第一次在后宫妃嫔身边伺候，哪里经得起陈丽儿如此语意不明的斥责。她急忙跪了下来，慌忙的求饶：“娘娘饶命！奴婢自小愚钝，不懂说话，还请娘娘责罚！”

　　陈丽儿看到她弱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抖动着。她忽带了一丝灰败嘲讽的笑，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瑞雨说：“不会说话好啊！不然，把自己搭进去不算，还要拖着本宫下水。”说完，也不管瑞雨跟没跟上，自顾自的走了去。

　　刘莞和李离带着之于从毓书阁出来后，刘莞侧身面对李夫人，叹道：“皇上是真喜欢小孩子，尤其是之于。”她没有看李离，而是伸手去摸了摸之于肉嘟嘟的脸。

　　之于已经能听懂不少大人的话，他知道刘莞是在夸赞他死的，就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往李离的怀中躲。

　　“可不是嘛！”李离低头看了看之于，见刘莞收手后，心满意足的把孩子交给了平儿，两人又并肩而立。少了孩童的笑声，四周都是空落落的。

　　“对了，从毓书阁出来我才想起一事。听说，北峰会在下个月月初派人来朝，会带来不少的……秀女。”李离顿了顿，才故意加重了语调说出那两个字。

　　刘莞扬了扬脸，不以为意：“北峰遭南疆进攻，奄奄一息受我朝庇护，才得以平安。这北峰嘛，原本就不像草原人、羌人一样是异族，大概也是知道划入孟氏江山图，才是最好的出路，所以自从那年击退南疆后，便对我朝心怀感激。这送来些秀女，充盈后宫，了表感恩，也不足为奇。”

　　“说到底，咱们这后宫哪里的佳人没有！皇后娘娘还是小心些好，陛下指不定就是偏爱……”

　　“皇上喜欢什么，岂是我们能够乱加揣度的。”刘莞慢条斯理的打断了李离的话，心里却闪过一丝慌张。也许她还是害怕，还是害怕去面对他对另一个女子的感情。

　　天上的一轮太阳已经是完□□露了出来，点点阳光温润而不刺眼，可刘莞还是迎着光线微眯了眯眼睛，饶有趣味的拖着长长的声音说：“不过，本宫倒想知道，一向从容洒脱的明贵妃，如果面对自己亲近之人去与自己争宠，她该作何反应？”

　　明明空气是温热的，李离却倏忽被刘莞的话惊出一身的冷汗。在后宫一向气焰如虹的她，此刻竟有些羞赧。她有些气结，却又不能做声，只能干巴巴的等着刘莞下一句话。

　　“听说舅舅最近出了点事情，不知现在如何了？”

　　李离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她尽力维持着自己傲气的形象，不让人看到她内心巨大的空洞。“回皇后娘娘的话，多亏姑母帮忙打点，一切都解决了。”

　　刘莞笑意盈盈：“这说到底，还是我爹出了力。舅舅如今的官也是越做越大了，一般人，怕是也保不住他。所以，还请表姐提醒一下舅舅，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别让人落了话柄，害人害己。”

　　李离抬眼，看到刘莞清澈的眸瞳中两个小小的自己。她的眼角都盛着深邃的笑意，带着一种分外亲近的感觉。恐怕只有李离才能感受到，自己与她隔着天地的冷漠疏远。

　　待刘莞走远后，李离突然听到自己牙齿与牙齿碰撞的声音，咯哒咯哒，普通魔音一般回荡在她的脑海中。刘莞是在提醒她，她有如今的成就，全都要倚仗她们刘家，哪怕她高高在上，她的家人高高在上，也终究高不过她，高不过刘渊冀和刘选。

　　羞耻和屈辱像一桶刺骨的冷水一点一点的浸染着她的自尊和骄傲，她藏在袖袍里的手紧紧的握着圈，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也不能平息她胸中的火。

　　“娘娘……”有宫人小心翼翼的上前喊她，却被她反手打翻在地。

　　听着宫人带着哭腔的求饶声，感受着因为用力过猛而从指尖开始的生麻胀痛，李离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许久，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问：“什么事？”

　　“大……大殿下睡着了，平儿姐姐让奴婢过来问娘娘，是否现在回宫？”

　　李离看到平儿抱着已经熟睡的之于小心翼翼的朝她走近，她一直悬着心被什么稳稳的托住。她笑了笑，伸手接过之于，怜爱的摸了摸他软绵绵的头发。

　　春光无限好，再寒冷的风雪日总会过去。在这宫中，母凭子贵乃是千古不变的硬道理，管你刘莞如今多么高贵，到底膝下无子，谁能笑到最后，还说不准呢。李离抱着之于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一众宫人默默地跟在后面。

　　总有一天，她要凭着自己，冠绝后宫！

　　明以言是从孟启铭的口中得知墨云即将进宫的。

　　那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晴朗无云的夜空像一块墨蓝色巨大幕布高高的悬挂在天上。四周静谧无声，偶有蛐蛐的聒噪，却也是十分清净的。竹轩阁里橙黄暖意，无其他宫殿的夜晚，并无太大不同。

　　算了算，那已经是孟启铭快两个月之后再度踏入竹轩阁了。

　　“朕也未曾想过，北峰派来的人，竟是他。”孟启铭携了明以言的手走到软踏前，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去。他的口吻是一贯的冷沉，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流露。

　　明以言无话可答他，只静静地坐在那里，却毫不掩饰的看着孟启铭的眼睛。

　　孟启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笑出声来问她：“干嘛这样看朕？”

　　“我只是在想，从前的启铭好像疑心过臣妾。如今皇上的疑心，会不会落到我这里？”

　　孟启铭震惊到瞳孔有些微微的放大，他脸上的笑暗淡了一些，心情是说不上的复杂。良久，他一双大却不温暖的手覆到明以言同样冰凉的手上，声音有些暗哑：“小言，如果你把朕视为了另一个我，那么昔日的种种，朕向你保证，绝不会再有！”

　　明以言感受得到他此刻内心的不安，她忽然觉得，九五之尊的他，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听着他笃定的话，明以言心里有个柔软的地方被什么触碰了一下，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动情道：“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人。”

　　孟启铭久久不能反应，面对她的话，自己来之前在心里徘徊了许久的私心和杂念让他无地自容。可他是天下的主人啊，有时候，他也痛恨自己那颗摇摆不定，却又狠决异常的心。也许就是因为他太在乎她，他想起那个曾经陪伴过她十几年的人，他才会觉得如此不甘。可帝王的自尊，又不许那一点点的不甘长成参天大树。

　　他将明以言的头放到自己的肩头，试图要给她一个坚实温暖的依靠。

　　“这段日子冷落你了。”

　　明以言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气息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