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瑶贵人 ...
-
刘选率领孟家军对战羌人首战告捷,大挫羌人嚣张狂妄气焰的消息传入皇城时,已是孟启铭继位第五年年底。
彼时天寒地冻,绵绵大雪连着下了数十日,整座红漆金瓦的皇城也已被铺天盖地的雪霜掩盖。因着这许久未曾遇过的严寒,各宫也气氛沉沉,连空气都仿若凝结,只因偶尔一众宫人行走于墙沿踩着积雪发出的脆响,才流转一丝生气。
环容匆匆跑进金华殿,将冷气隔绝于门外,只露了几点飘雪入内,不过片刻,便软绵绵的落地为滴水。内殿暖气萦绕,各处放置的绿植生机盎然,香炉升起的烟雾与水雾混为一体,带来几分春雨时节的氤氲之色,暖意融融,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外面的寒意。
刘莞午睡刚醒,只着了一件紫罗兰轻纱,头钗半挽,脸上未施粉黛,带着几分惺忪朦胧。
“娘娘,大少爷首战告捷。”环容在刘府时便跟着刘莞,所以私底下唤刘选作少爷,如在府邸时一般。
环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地,刘莞的眼睛便猛地睁大,散发出莹莹光芒,脚下快走了几步,急切的询问:“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皇上开心极了,连忙从正殿赶去毓书阁,开始拟草慰问诏书了。”
刘莞只觉得这些日子紧紧缠绕在她身上的线一下就被人扯松散了,午睡后本就乏力的身子此刻更是觉得飘飘然然。她脸上荡起欣慰的笑,脚下却险些站不稳,环容急忙扶住她,欢喜道:“娘娘可以放心了!”
是啊!不管接下来如何,毕竟是首战告捷。况且刘选征战沙场数年,一炮打响,便只会越战越勇。刘莞越想越觉得激动,她正声道:“快!把本宫那件红凤归巢的衣袍拿来,本宫要梳妆,去毓书阁为皇上道喜!”
刘莞走进毓书阁时,孟启铭正负手背对着她,站在墙上挂着的如虹版图前微微仰头凝望。还未脱掉的龙袍盘踞在他身上,仿佛随时都要冲破锦缎飞跃而出。在万里山河前巍然伫立的这个人,也依旧是锐气风华,雄姿英发。刘莞站得离他并不远,却觉得他的身影有些模糊,恍惚间,才知道自己的眼底已经湿热。
便也就是这个男子,是她倾心之人,所托之人。她何等的高傲,能与他并肩携手俯瞰天下。
“臣妾参加陛下。”
孟启铭停了停,只微微侧了侧头,瞥到一抹艳丽的红色,他心下有些失落,但出口时,已是平淡无常:“皇后来了?”
刘莞对他的称呼有些怔住,但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又听到孟启铭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外面天寒,你怎么过来了,仔细着凉。”孟启铭说着,便已经走到刘莞身边,挽起她的手,引着她向前走去。
“臣妾听闻与羌人战事首战告捷,便立马过来与陛下道喜。”
听到她提起此事,孟启铭朗声大笑起来,他看着刘莞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果断的信任:“刘选办事,从未让朕失望过。”
刘莞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脸上一热,连她自己都不惊吓一跳,伴他身边这些年,面对他,自己俨然还是一副小女儿情态。“家兄十七岁就征战沙场,能得陛下如此信任,莞儿也实在为他欢喜。”
殿内角落青花瓷长颈花瓶里的几只梅花开得正好,满室芬芳,幽幽清香沁人心脾,任凭窗外大雪飞扬,毓书阁总是多了几分安宁。
孟启铭携刘莞坐到软榻上,随手拿起果盘上的一枚香橘在手中剥了起来。孟启铭用心感受着缓慢剥开果气是迸溅在他手指间的汁儿,只觉得一瞬间的凉爽过后,便生了黏着之感。他将已经剥好了的果肉递给刘莞,道:“寒冬的果子用不是很可口,这是朕命人从南方运来的,你尝尝,味道是否鲜甜?”
刘莞低头一笑,伸了两个手指将果肉拿在手中,小心翼翼的送进了口中。一口咬下去,甘甜的果汁就在唇齿间流露,这份清甜,一直蔓延至她的心底。“很甜,臣妾谢陛下。”
孟启铭随手将已经废弃了的果皮置于案上,指尖有意无意的扣着案沿,看着宫人上前端上来一壶茶。待宫人再次退出去合上殿门后,这个大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孟启铭拿起茶盅,边撩着浮在碧绿水面上的残叶边说:“朕还有件事,需要你定夺。”
“协助陛下管理六宫,是臣妾的本分,只是不知陛下所为是什么事?”不知怎的,刘莞一直平稳的心倏忽有些乱了起来。可孟启铭迟迟没有再开口,她只能压着内心的好奇静静的等候。
良久,孟启铭才说:“朕打算将陈丽儿从冷宫移出来,可却没打算让她住在原来的地方,还请皇后替朕想想,应该把她放在哪里?”
刘莞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可孟启铭的话却又如此真切。她怔怔的凝视着他的侧脸,茶杯里升起的水雾将两人隔开,眼前尽是模糊。孟启铭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他放下茶盅,抬眼看着刘莞,轻唤了一声:“莞儿?”
他的声音将刘莞彻底拉回现实。心里仿佛有个地方空荡荡的,刘莞有些为难的笑了笑,大着胆子问:“陛下的意思,是要丽妃重获新生?”
“有何不妥么?”孟启铭反问。
瞥到他眼角的冷意,刘莞如何再敢问下去,只得应许:“西有百煜宫,那里还算清净,与宁贵人的新桐阁离得也近,不知意下如何?”
孟启铭凝神细想,喃喃道:“她身子柔弱,清净些好,还有人离得近可以做个伴,也不算太孤独。皇后果然贤惠。”
刘莞笑着谢恩,铺天盖地的疑惑之后却是几分心凉和不安。孟启铭一开口,便是要她帮忙安置陈丽儿的主居,可见此事是他早就已经决定好了的,岂是来询问她的意见?
沉默了片刻后,孟启铭忽出声问:“皇后不想问朕为什么?”
刘莞低了低头,说:“皇上做事自有皇上的道理,臣妾是皇上的妻,自然会遵从皇上的决定。只是……”刘莞偷偷抬眼瞥了眼孟启铭的脸色,看着还算平和,便又低了低头,轻声问:“皇上如此决定,不怕贵妃姐姐生气么?”
孟启铭的嘴角凝了一丝缥缈的笑,他的目光从未从刘莞身上移开,“世义毕竟是我朝老将,这次攻打羌人,又立了大功,若朕因为后宫琐事浪费了这样一个大将,只怕会伤了满朝元老的心。”
孟启铭的话听得刘莞云里雾里的,可当下,她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得起身行至孟启铭身前,屈膝道:“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那是自然。只是当年,丽妃害陛下折损龙嗣,实在是有失妃嫔之道,臣妾只是在担心,后宫众人会有所不服。”
孟启铭起身扶起她,“所以这就要皇后你多多费心了。丽妃当年失德,若再以此品级,再住原来殿宇,怕是不能服众。贵妃那里,朕也不好交代。所以朕会另赐封号、品级,剩下的事,就多劳你费心了。”他的语气极显关切,满满的全是对刘莞依托信任之意,刘莞肃然道:“谢陛下着想!臣妾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一张姣好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衣将她国母的气度生生衬托出来。已经当了几年皇后的她,早就已经褪去了当年的许多青涩。看着她脸上始终未消失过的笑意,孟启铭心头生出一丝莫名的感受,他站直身子,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的说:“明贵妃陪伴朕多年,多年前滑胎之事,朕自觉亏欠她良多。如今让陈丽儿再度回归,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所以皇后认为,朕降她品阶的处理方式,足不足以给明贵妃一个交代?”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刘莞有些反应不来,她定了定心神,说:“陛下的良苦用心,贵妃一定会懂的。”
“但愿吧!陈丽儿不过有家父,到底也得降品阶,这已够决绝,朕也顺道让后宫那些不知安分的人瞧瞧,迫害朕的孩子,会如何。”他的话冰冰凉凉的,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莞的心没来由的一抖,在暖室里许久,此刻才惊觉自己身上微微的发热,闷热的空气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甚至不敢多看孟启铭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毓书阁的。
重新呼吸到带着冷意的气息,刘莞反倒觉得畅快了不少。她任由刺骨的寒风划过脸庞,路过花园的一株梅花旁时,她凝视许久,只觉得鼻端熟悉的香气让她仿佛还置身于刚刚的毓书阁。想到不用多久,陈丽儿便要重出冷宫,还有今年刚进宫获宠不少的宁贵人和几个妃嫔,还有金淑仪越来越大的肚子,这些虚影一个个晃在她眼前,最后清晰的集成一个身影——那是还是太子妃的明以言。
即使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才是身披凤袍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可她仍能常常能记起那年,在孟启铭收服南疆归来的庆功宴上,他和明以言并肩站立,接受众人的道贺,而她,却只能隔着桌案与孟启铭饮酒。
刘莞的眼底忽生出一丝冷觉的凌厉,比这数九寒天还要令人生寒。身边的宫人犹豫了许久,才向她禀告:“娘娘,李夫人在金华殿等了娘娘许久了。”
听到那个人,想到她诞下了孟启铭的长子,刘莞心里升起烦躁,她不经挥了挥手:“就说我还要去看望元妃,让她不必等了。”
步入新的一年时,羌人打赢了一局,却主动提出将一小块疆域划给孟氏王朝,此战就到此停息一段时日,他们还保证今后不会再如此猖獗的冒犯孟氏疆土。孟启铭见好就收,早就想好了后续之路,便答应了。如此,也算是大获全胜。
开春时,刘选凯旋而归,孟启铭对其和杜堃嘉赏良多,刘家的殊荣更添一层,这是情理之中,亦是意料之中的事。令所有人震惊的,便是孟启铭恢复了世义的将军之号,以嘉奖其在此次战役中协助刘选制作战斗计划,并且在首战中及时带兵支援杜堃,为首战告捷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若要说这是前朝的震惊之事,那么后宫的,便就要数已经废居四年有余丽妃因为她父亲,被放了出来。
因为背着迫害皇上子嗣的罪名,皇上降了她的品阶,另以“瑶”为封号,让陈丽儿以贵人的身份入住百煜宫,每个月俸禄减半的方式走出了阴冷荒芜的冷宫。
如此,也算是重获新生。
风声一出,后宫妃嫔便纷纷想要探寻明以言对此事的态度。纵然有许多人忙着去竹轩阁宽慰明以言,表明自己不会与贵人过多的来往。但也有人看热闹冷嘲道:“原来皇上对明贵妃也不过如此!”
许兰儿风风火火的跑进殿内时,明以言正专心的看芷心为她的刺绣添针线。
“娘娘,你怎么……还这么定呢?那丽妃……如今是瑶贵人了,她可是竹轩阁的仇人啊!”
明以言看了她一眼,并未在意的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收不住你的性子。”
许兰儿有气撒不出,只能闷闷道:“只是看不懂皇上!现在人人都在暗地里嘲笑,说皇上根本不把娘娘放在心里。”
明以言哭笑不得:“以前陛下带我出宫,说我承得恩宠的是他们,如今陛下不过放了一个贵人出冷宫,说我不得宠的也是她们。这话啊,都是人说出来的,想听便听,不想听便不听就是了。”
“可是丽妃……瑶贵人她……做过对不起娘娘的事啊!”许兰儿不甘的喊着。
明以言没有理会她的话,接过芷心手中的丝帕和针线,低头自顾自的刺着。
其实就算孟启铭没有提前和她说过此事,今时今日,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瑶贵人,虽有些委屈她了,可到底还是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明以言也不知道自己当日为何会如此笃定她是被陷害的。也许是她深知刘莞对她没有表现出来过的记恨,也许是当陈丽儿狼狈的质问她时的决绝……
其实她与自己本无任何瓜葛,让她出来,又与自己何干?在这宫里,真正的敌人,和无关痛痒的人,都不是绝对的。明以言无心去辨别,也不想让这些繁杂的人和事,过多的扰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