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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界·龙珠 十年光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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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传,断背有龙脊,顺龙脊而上两寸得逆鳞,逆鳞侧有龙眼,龙眼煎水可使盲者复明。
秦家小姐在九岁那年被烟火灼伤双目,自此失明。秦家遍寻名医,未果。后听江湖术士说,龙珠可医眼疾。
所谓龙珠即是龙的双眼。可这世上哪有龙?又如何能得到龙珠?无非是个传说罢了。
秦家人却未曾作罢,散了家财寻过无数风水先生找那龙脉,一寻便是十年。
十年后的一天,秦府外有人说自己能寻得龙珠。
那是一个玄衣青衫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长的白皙俊朗,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像是一汪仲夏的明月光。
那少年带着秦小姐辗转了半个九州,最终在岭南寻得一断背山,地下百尺又寻得龙脊。
他将两颗圆润光滑的珠子交到秦小姐手中,一句话没说便走了。
秦小姐的眼睛自此真的复了明,这世上便多出一个少年寻龙珠的传说。
说书人说:“那少年本是一条龙,借了秦家小姐的眼来看人世,幻化人形后,便将自己的双目赠予秦小姐,也算是一种报答。正所谓,龙以人眼窥世间,还其龙珠明双目。”
后来,但凡见过秦小姐的人都会惊奇于她的双目,那清澈的眸子里像是盛着一汪明月光。
春节的喜庆气息还未散尽,空气中又弥漫着烟火的气味,一朵朵烟花炸裂在人们头顶,把黑色的夜照亮,照亮一张张欢笑的脸。青阳城的元宵节热闹,这是人尽皆知的,所以每年都有很多外地人赶来凑热闹,今年也不例外。
秦老爷带着小女儿秦艽来青阳城看烟花,尽管倍加小心,但由于人多还是走散了。
秦艽虽说才七岁,倒也聪明,知道在原地等父亲来寻自己,心中也是害怕但却不哭不闹,依旧仰着头看绽放在头顶的烟花,这样冷静的性子与生俱来。
这时她前面的一个男人突然向后退了几步,秦艽为了不让他撞到自己也跟着向后退去,却不料撞到了自己身后的人,她忙回头去道歉,只见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正盯着她看。但她又不确定他是否在看他,因为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目光涣散,似乎在透过她看些什么。
“你也和家人走散了吗?”秦艽环顾四周见他是一个人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便这样问道。男孩说:“没有。”“你的眼睛……”“看不见。”秦艽不再说话了,仿佛做错事一样低下头。她在想:可惜了这双好看的眼睛。男孩的眼睛确实好看,有着几分女孩子的秀气,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映下两扇半圆。
因果讲求一念之差,一念起,碧波晴天;一念灭,沧海桑田。秦艽的这一念恻隐之心是因,只是这因并非生于凡尘,所以注定要结一个超越凡尘的果。
多年以后,秦艽依然清晰地记得她遇到的这个男孩,记得他那双好看却空洞的眼睛,记得他对她说:“你愿意把你的眼睛给我吗?”这一句话是不曾被岁月侵袭的记忆,跨越时间的浩瀚,带着宿命的牵绊,烙印在她的有生之年。
“我把眼睛给你,你就能看见了吗?”秦艽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男孩勾起嘴角,露出一颗好看的虎牙,他笑着说:“我能看见,可是你就看不见了。这样你还愿意吗?”秦艽沉默了,她感觉四周也静了下来,烟火依然五颜六色,却没有了炸裂的声音,身边的人说说笑笑,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耳朵里就只有自己的喘息声以及他说的话。
她在犹豫着,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男孩以为她不愿意,苦笑一声,说:“罢了,你我萍水相逢,又何能求你双目。只当我方才说了句玩笑话。”他转身要走,她伸手扯过他的衣袖,“等等,我……”秦艽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坚定,与她七岁的年龄格格不入,她说:“我愿意把眼睛给你。”
男孩沉默了,若有所思,良久过后对她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秦艽摇摇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于是就说:“不后悔。”“当真不后悔?把眼睛给我,你就再也看不见这世间的紫陌繁华,从此你的世界将一片荒芜,那是你难以承受的黑暗。”他声音低沉,空洞的双眼里突然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悲凉。
男孩本想劝她,不料弄巧成拙,反倒让她更怜悯他,“难以承受的黑暗……原来你的世界是这样的。”秦艽踮起脚尖,小小的手掌贴着他的眼睛,她感受到他的睫毛在跳动,像蝴蝶翕动的翅膀。
“你不能承受的,便让我来替你承受吧。”这是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远处,秦艽的父亲在唤她的名字,她招手应允的错落间再转身已没了男孩的踪影。疑虑之中秦父已经拨开人群跑到秦艽面前,一把将其揽进怀里:“阿艽,对不起,是爹爹将你弄丢了。”“爹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阿艽没有丢,阿艽在爹爹怀里呢!”秦父听罢破涕为笑,“你这孩子,就是嘴甜。阿艽,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客栈吧。”“爹爹,再看一会吧,求你了,爹爹。”秦父见女儿这般央求自己,无奈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秦艽仰头看烟花,眼前却突然浮现出男孩的脸,他说那是你难以承受的黑暗时眼中弥漫的悲凉在烟花的绚烂交织中久久地定格,也在她的记忆中永久定格。那是她对他最后的记忆。
烟花的色彩迷了眼,星火变成一条流星的的曲线落进秦艽的眼底。那一刻她在想:这样就算是把眼睛给你了吗?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意识和视线渐渐模糊,耳畔是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听到她的的爹爹在叫她阿艽阿艽,一声又一声,又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这孩子被烟火灼伤了眼,快去请苏大夫……
阿艽闭上眼陷入混浊的黑暗里去,此后的十年里她的世界再无光亮。
直到那个男孩再次出现。十年光阴流转,他归来已是少年,一袭玄衣青衫,只是她看不见。
他将手轻轻覆上她的眼,掌心感受到她睫毛的煽动。那一刻,她便知道是他。
她说:“你……”本想说你回来了,话到嘴边竟哽咽难言。于是他说:“我回来了。”只此四字,让她泪流满面。他一边为她擦泪一边继续说:“我回来还你眼睛。”她立刻不哭了,转身背对着他说:“不需你还。”说的决然又绝情。她不能再让他回到黑暗里去,决不能。
他知她心思,解释道:“我带你去寻龙珠。”
“后来呢?”人们正听的入神,见说书人突然停下,纷纷焦急地问。
“后来就如其他说书人所说,少年寻得龙珠,医好了秦小姐的眼睛。”戏台上的女子语气平缓地说,与此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台下的观众,似乎在找人。
听众意犹未尽,依旧有人问:“那少年找到的当真是龙珠?”
说书女子说:“也许是也许不是,这要问那少年。”她目光定定地盯着台下一男子,尔后笑了,继续说道:“世间传奇之事是真是假,后人无从而知,亦无需细究,毕竟只是个风往尘香的故事。公子,我说的对吗?”
众人顺着说书女子的目光看去,一玄衣男子正倚在门边,相貌俊朗,眉眼清澈,男子对着台上的人笑说:“是,只是个故事罢了。”这笑里藏了些什么,旁人看不出,女子却看的一清二楚。
听众陆续散去,说书女子埋头研磨。一阵秋风扫过,吹落的枯叶落到女子头上。远处的玄衣男子缓缓走近,伸手摘下枯叶。女子在纸上写着什么,并未抬头看他。待写完,她抬头,笑说:“好久不见。”他也笑着说:“好久不见。”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这时风又起,吹起宣纸的一角,未干的墨迹顺着风的方向晕染开来。
那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龙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