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拾遗录》孙美君

1、人界·太岁 他本意只是

　　起雾了，北京城的冬天怎就这么冷。
　　沈灵荼紧了紧大衣，把手放在嘴边哈一口气，抬头看一眼灰蒙蒙的天又快步向城外走去。
　　城门口遇见守城的齐安。“呦，沈爷，这大冷的天儿您还出城？”
　　沈灵荼没停下脚步只点点头，算是回答。齐安还想说什么，可沈灵荼已经走远了，便自言自语道：“谁说不是呢！今年冬天真冷啊……”
　　起风了，雾却没散。齐安失神地看着沈灵荼的背影消失在浓重的雾气里，良久过后，一声长叹被风吹散。齐安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人离开的方向。
　　沈灵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找它。你到底，还要找多久？
　　齐安不是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他也曾劝过他，可又有什么用呢？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沈灵荼便也不再阻止，他以为他早晚会醒悟，早晚会明白自己要找的东西只是个传说。可他错了，沈灵荼一找就是八年，天南海北，江南大漠，整整八年。
　　这八年间，他就一直陪着他辗转，只为当初那一句承诺。可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子夜，沈灵荼满身血污地叩响齐安的家门。
　　“你……你这是怎么了？”齐安想要去扶他，他无力地摆摆手，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双手搭在齐安的肩上，眼中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一句沙哑迷糊地话飘进漆黑冰冷的夜色里去。
　　“找到了，我到找它了……”
　　齐安听罢眼中大雾弥漫。盯着沈灵荼的眼睛说不出话。
　　北京城的冬天冷得刺人骨。
　　“沈灵荼，你到底是为什么？为了它连性命都可以不顾吗？”齐安冲清醒过后的沈灵荼喊道。
　　沈灵荼低眼看向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他苦笑一声，羸弱地说：“为什么？为了长生。”
　　他定定地看着齐安，眼神是和八年前一样的坚定。
　　八年前他问过他同样的话，他说过同样的回答。八年前，他说为了长生。八年后，他还说为了长生。齐安被彻底激怒，“长生！又是长生！在这乱世中长生有什么好的？沈灵荼，你就是个疯子！”
　　“原来你都不记得了，十八岁那一年我问你今生最想要的是什么，你说长生不死。”沈灵荼没再说下去，转过头看窗外飘落的大雪，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悲凉。
　　“那只是我的一句玩笑话。”
　　“可我当真了。”

　　“相传乱世出太岁，不知沈灵荼当初寻到的长生之物可是太岁？”
　　“正是。”
　　“那后来呢？”
　　“后来沈灵荼和齐安一同吃下太岁，可是却都没有长生。看来传说终归是传说，太岁能长生也是假的。”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的人，有些不忍心揭穿他的谎话。“陈先生，故事编的虽好，只可惜结局有些仓促，漏洞百出。”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假装疑惑。
　　“陈先生，不对，是齐先生，您就不用跟我装糊涂了，我可是老远就闻到您身上的太岁味儿了呢。”
　　“你到底是谁？”他警惕地看着我，眼神已变得有些冷漠，全然没了刚才见面时的和蔼。事已至此，没必要再遮掩，我便直说：“我是知道你所有秘密并且来帮你的人。这些年，你一定很害怕吧？害怕让人知道是你杀了沈灵荼。而我是受沈灵荼之托来帮你的，他要我来帮你……解脱。”
　　齐安瞪着眼睛看我，半信半疑地，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他不怨我？”他消瘦的脸上尽显疲惫，似乎已经放弃挣扎了。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一个紫檀木匣交给他，说：“他若怨你，断然不会让我救你。”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紫檀木匣，想必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再抬起头的时候，两行泪挂在脸上，他对我说：“请你帮我。”
　　我将头上的凤尾簪插入他胸口，他闷哼一声，痛的眉头紧皱。我心中奇怪，按理说，他的血肉与太岁相融二十年之久，早就已经无痛无感了，可为什么……
　　这时他突然抬起头问我，“你认识沈灵荼吧？？”“二十年前有过一面之交。”“哈哈……原来如此，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他笑的倍感苍凉，闭上眼不再说话。待到一柱香的时间后我拔出凤尾簪，他的伤口开始愈合。等伤口愈合之后太岁就彻底被剥离了。
　　“姑娘，谢谢你。”他无力地说，“你知道吗？这二十年里我总是回想起沈灵荼，想他死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当初本以为杀他就能把太岁从他身上剥离，可没想到……”“没想到他根本就没吃太岁。”“你，你怎么知道？”他猛地站起身，惊讶地看着我。
　　“你还记得，他找到太岁那天晚上受伤了吗？其实他在那天晚上就该死了，是为了把太岁给你让你长生的那一丝执念支撑着他回去找你，而我恰巧遇见他，就帮他续了一日命。所以，他不是你杀的。”
　　“续命？你到现在还是不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我笑着摇头，说：“这世上有很多人见过一面后至死都不会再见了，知道是谁又有什么用呢？”我转身欲走，他叫住我：“等一下，这东西我留着无用，你拿去也算物归原主。”他将紫檀木匣递给我，又说：“你虽不愿告知身份，我却也看得出来，你不是寻常人。”我笑笑，没说话，转身离去。
　　那匣子里是一块玉佩。
　　二十年前，我在沧州城外遇见被狼群围攻的沈灵荼，救下之后才发现我要找的凤翎玉佩竟然在他身上，对他而言，那玉佩只是一块有些年头的古董。对我而言，太岁不过是一味能让凡人长生的灵药。所以相互交换，各取所需，我给他太岁，他给我玉佩。
　　我答应过他，二十年后若长生之人想要将太岁剥离，我便帮他。他本意只是想让齐安活过那乱世，并非想让他永久地长生。所以我来找齐安，并将沈灵荼的玉佩交给他。
　　我要的只是玉佩下坠着的凤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