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天下》依潮汐

11、第 11 章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岷儿，疼吗。”容颜憔悴的妇人颤着手轻抚自己心爱的幼子，稚气的脸蛋上划着一道血红。二十三岁风华正茂的女子，现在看起来却犹如四十岁的老妇一般苍老，但憔悴的容颜却依然难掩绝代风华。
　　秦冰怡，已判斩首的齐和守尉秦连怀之女，秦连怀因牵连朝中权势被捕入狱，后判死罪。家中一儿一女，儿子秦书闲被配江下充军，秦冰怡是秦连怀爱女也被贬成官妓。
　　六年前，不堪忍受这种卖笑生活的秦冰怡终于逃出火坑，并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史今辉，史今辉年轻气盛一言不和与人发生争执，武功不高最终被人暗算，身受重伤之际是秦冰怡救了他一命。
　　俩人一个貌美如花，生世堪怜。一个英俊才子，侠骨柔情。相处下来便暗生情愫，不久便……史今辉将秦冰怡带回惊惊雷庄，可是老庄主坚决不允许秦冰怡留下，蒋香芸更是闹得人仰马翻让史今辉苦恼之极，可是秦冰怡当时已怀有身孕，史家老爷子为顾念史家骨肉最终留下了秦冰怡，蒋香芸虽是百般不愿，也只得答应，只是这秦冰怡来到史家也没一刻的安生日子。
　　整日住在这偏僻简陋的北院，从来不踏出房门一步，有一顿没一顿的苦熬着日子，而他的孩子也被人百般欺负，小小的身躯每天都是带伤回来，虽然他总是说不疼，总是不抱怨，可是她这做娘的心里疼，心里也怨啊……
　　这么多年将自己的青春困在这简陋的小屋中，对那个再不曾对自己有半分怜惜的男人，她到底还在等什么，盼什么……她的孩子也是他的，他为何能如此狠心……
　　一件单薄的外衣本已破烂不堪，现在又多了两道撕开的口子，在渐冷的深秋根本没法卸寒，一双小手已冻得通红。
　　妇人心疼的把孩子搂进怀里，眼泪直掉，大人哭孩子也无声的抽泣，两人抱成一团，“娘我不疼，我一点也不疼，可是他们不给你请大夫怎么办啊。”
　　今天他的两个哥哥又欺负他，让他去马厩里刷马，可是那么高大的大马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够得着，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搬来一个大木凳子，可是天寒地冻他穿得又单薄，手脚早已冻得僵硬，刚踩上去就从上面翻了下来，撕破衣服还不算，脸上也蹭到了马槽边上，倒下的凳子砸向的马儿，惊了马儿……幸好旁边有别的奴仆，硬把他从马蹄下救了下来。
　　其实这样的事情天天发生，他知道这个家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今天这个奴仆算是有良心的，就算眼睁睁看着他被马踏死也不会有人责怪的。
　　“孩子听我说，你走吧，离开这儿不要再留在这里了。”妇人把小史岷抱上床，一边将史岷的手捂在手中取暖，一边在他耳边低语。
　　“好啊好啊。”史岷雀跃着，语气中有着难掩的兴奋，他实在不想在这儿呆了，他在这里比仆人还不如，整天都不停的在干苦工，两个哥哥也天天欺负他，他小小年纪即使受了委屈却不能诉苦，他只有一个亲人就是他娘，可是她娘比他还苦，他更不能诉苦。
　　秦冰怡宠溺的摸摸小史岷的头发，笑了起来，“岷儿也想离开？”
　　“娘，我早想离开了，出去以后我给你请大夫，定能把你的病治好。”小史岷窝在秦冰怡的怀里，漂亮的双眼警惕的瞟了下透风的窗子，一双小手紧紧抱着秦冰怡，用小小的声音耳语，“娘，我们什么时候走，我已经发现了一条小路，厨房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小洞，我每次去那儿都把那洞扩大一点，现在已经足够大了，我们可以从那儿出去。”
　　秦冰怡不禁望向自己的爱子，心里轻轻一叹，是她把这孩子困在这里太久了，若不是这孩子顾虑着她恐怕早跑了，这孩子是个早熟的孩子，清澈的眼眸似乎可以看透她，这孩子知道她还不想离开所以一直沉默的继续生活，只等她自己开口，却是时刻准备着自己的机会，只等今天。
　　秦冰怡掩嘴轻咳，一股甜腥涌上喉头，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轻轻轻吻着小史岷光洁的额头，“岷儿是个好孩子，这么心疼娘，娘心里好高兴。”
　　小史岷轻轻一笑，“娘不是也最疼岷儿。”
　　“是啊，娘只有岷儿。”秦冰怡眼睛望着窗，仿佛透过窗纸望向遥远的一方，让这孩子走，可是以她的身体已经走不了，这么多年的空寂已经掏空了她的身心，她离开这里了，就算是死恐怕也要死在这里。
　　而她的岷儿怎么办，这么小的孩子不能像她这样困死在这个小院中，放他走吧，可如果她不走岷儿是绝不会走的。
　　她这一生坎坷，爱错了一个人困了自己一生，剩下的这口气该为她的孩子做些什么了。
　　“明日是你爹爹的生辰，到时庄中一定忙碌不堪，你便趁那时走吧。”秦冰怡望着史岷，眼中全是慈祥柔和的神情，将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袱放在史岷手中，“这里面有一些我的首饰，还有一些碎银，你省着用。”
　　“娘，你不跟我一起走。”史岷急起来，若是娘不走他怎么能走，即使他想离开这里的心愿觉得这一夜都嫌太迟。
　　秦冰怡柔柔的看着小史岷，“你这傻孩子，娘这身子怎么跑得出去，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明天出去好好的谋个出路，只要你过得好娘便知足了。”
　　“娘！”史岷惊叫，又惊觉自己声音太大，连忙掩嘴四下一望，急道，“娘还是不愿离开，他……他对娘不好，为什么……”小史岷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从来不正眼看自己的人能让娘如此，娘病得这么重也不请大夫，为什么不离开。
　　“傻孩子，谁说娘不想离开，可是我们如此离开又能怎么办，所以娘要你逃出去，去找你舅舅，带着这个。”秦冰怡从脖子上取出一个黑色的石头，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小石块，只是边棱都被打磨的十分光滑，但是这块石头仍然是毫不起眼。
　　“娘，这是什么？”
　　“这个……是娘小时候调皮，曾拿这石头打破你舅舅的头，可是你舅舅没有生气，还把这石子磨成这样，送给了我。”说起小时趣事，秦冰怡眼中盈着满满的追忆，轻轻的笑着却全是幸福。
　　史岷握着娘给他的石头挂链，满是奇怪，这么长时间自己怎么不知道还有个舅舅，“娘我还有舅舅，他在哪儿？”
　　秦书闲走时，秦冰怡被关牢中，只是后来经人打听才知他现落脚在江下宁王府，至于一个配军怎会进了宁王府却是她不知道的，现在史岷也只能去投奔他了。
　　“你舅舅在江下宁王府，你带着这个去认他，他定会好好待你。”
　　“可是娘……我怎能把你一个人留下，若是他们发现我不在了……”
　　“他们还能对我怎样，你放心去，等你有了出息风风光光的来带娘离开，气死他们好不好？”秦冰怡温柔的笑着轻啄着爱子的小脸，她知道这孩子性子倔，又最是心疼她这个当娘的，与其逼他倒不如激他。
　　果然小小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动，可是显然他还是犹豫着，秦冰怡看了他一眼，“只是路途遥远，岷儿怕不怕？你未出过门，外面坏人很多……”这也确实是秦冰怡担忧的地方，他知道以史岷小小的年龄要从沧于去江下是何等的难事，可是没有什么情况比呆在惊雷庄更糟了，在这儿她的孩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害死了。
　　史岷年少倔强，最怕他娘不相信他，“娘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找到舅舅的，到时让舅舅来接你。”
　　“好！”秦冰怡笑着摇摇史岷，“那你出门一定小心，娘在家求菩萨保佑你。”
　　第二天，史今辉大寿，一个小小的身影趁机溜出了惊雷庄。
　　史岷最远也只去过离惊雷庄不远的一片树林打柴，可是他知道不能从那里走，如果有人发现他不见了要追他必定会从这条路追出来，所以他绕远路翻上庄后的硝石山，再从硝石山后的山道向南就能到落霞镇，这些都是有一次从家中奴仆口中听到的，他就记在了心里。
　　惊雷庄的火器名震天下，所需药石粉皆是从这座硝石山上采的，平时这里没有人，更何况今天是史今辉的寿辰，全庄的人都在忙着为史今辉贺寿。所以史岷便沿着那些曾被踏出的小山路不知方向的向前走，他是趁着中午吃过饭后大家最懒散的时候跑的，那时给他和娘送饭的人已经来过，下午的时间大家都会为晚上的宴席忙碌，所以不会有为关注他。
　　也不知走了多久，史岷已经疲惫不堪，走时曾跑到厨房偷了两个馒头做干粮，却没带水，现在却是口舌干燥，干粮也咽不下去了。眼看着太阳慢慢西垂，他却迷失在一片翠绿中。
　　望着满眼的绿，史岷在原地打转已经完全不知该往哪里走，必竟是六岁的孩子，在这空无一人的深山老林中，四周都是一片静谧，偶而传来的一声鸟叫反而让他更加害怕，一双灵魂的眸子警惕的四下张望，无形的恐惧笼罩着他，他抱紧自己的小包袱抬腿就跑，不择路径……
　　脚下一空，身子已向一边倒去，紧接着就是天翻地覆的眩晕。
　　今晚天上没有月光，似乎是乌云密布暴雨来临的前兆。山中是深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祈阳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山中行走，他这次是和师傅一起出门来见一个人的，可是却不小心和师傅走散了，如今一个人迷失在这荒野孤山中，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听师傅说深山多有豺狼野兽，而他身上既没有防身利器又没有火石，不然生上火等师傅来找也好啊，可是他不敢原地等着，周围的黑暗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偷偷的窥伺着他，那种不安与无助让他不得不四处寻找更加安全的地方。
　　脚下一绊，祈阳惊呼一声，重重的跌倒在地，感觉到刚才似乎是绊倒了什么东西，而且还是软呼呼的东西。
　　祈阳惊恐不定的喘息着，反身坐在地上却是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凝神侧耳细听，却没有了任何动静。摸索着向前探去，去摸到一具软软的身体，祈阳更惊，身体猛然坐倒。
　　过了好久，祈阳才又向前摸去，黑暗中那具躯体尚有温度，黑暗中虽然看不清东西，祈阳还是分辩出来这具身体是个孩子，他上前两步急忙抱起那孩子，那孩子呼吸平缓，只是不醒。
　　轰轰的雷声响起，祈阳看看天色，赶忙背起那孩子，扯出那孩子手中紧抱的包袱一并负在背上。向漆黑一团的前方前近，也不知走了多久，倾盆大雨下了起来，不得已祈阳只得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停下了脚步，俩人缩进去也只能算是勉强避雨，幸好他们是孩子，祈阳就将昏迷的孩子抱进怀里，互相依偎着在大雨中过了一夜。
　　史岷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冷热交替中他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一颗脑袋达拉在他的肩膀上，绫乱的头发搔痒着他的鼻子，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拨，却惊动了身上的人。
　　“嗯……雨停了……”喃喃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睡意，祈阳的目光对上了怀中那孩子黑白分明的眸子。
　　祈阳咧嘴一笑，“咦，你醒了。”
　　史岷望了一眼那张满是泥泞的脸，蓬乱的头发大叫一声，猛得推开祈阳从他怀里挣出来，重重摔在前面的水坑里，却不知牵动哪里疼得他满头大汗。
　　祈阳一惊，“小心啊。”
　　史岷咬着牙，瞪视着他，“你……是人是鬼？”清脆的童音在清早寂静的山林中显得很是动听。
　　祈阳呆了一下，低头向水坑中照了照不禁哈哈大笑，抬头指着史岷，“彼此彼此吧，你看看你自己吧。”
　　史岷也依言照了下自己，水坑中的倒影还是自己吗？伸手摸摸身上单薄的衣服，娘给他的石头项链怎么没了，一时急起来匆匆在身上摸索起来，抬头望向一旁沾着雨水梳洗的少年，应该说也是个孩子吧，“喂，你……你见我的东西了吗？”
　　祈阳啊了声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是在跟他说话，“东西……喔，这是你的包袱。”顺手从背后抽出来递给史岷。
　　史岷看了一眼还是他打的结，看来面前的人没有动过，那就糟糕了一定是掉了，史岷急起来撑着身体就想站起来，却痛呼一声又重重跌倒在地上，祈阳一见忙走到他跟前，洗净后的脸上看出了本来面目，是个极清秀的男孩，有着一双时刻含笑的眼睛，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意。
　　“你别急，是不是受伤了。”祈阳按住他的肩，轻轻按住他的腿检查，“疼吗？”
　　史岷疼得眦起牙，从小孤独惯了，不喜欢有人碰他，一经吃痛立刻恼怒起来一把打开祈阳的手，“别碰我。”
　　祈阳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大脾气，却也不着恼，亮出一口雪白小牙笑起来，“不让我碰，你要怎么去找你的东西？”
　　史岷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你刚才神色慌张，翻来翻去是不是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史岷抿紧了嘴不发一言，可是他的腿真的很痛，祈阳笑笑又轻轻按住他的小腿，轻声呢喃，“我也不太懂，不知道是不是断了，为了保险还是绑好吧。”伸手折了几根树枝，又从衣服上扯下布条将史岷的腿紧紧的固定住。
　　史岷一直沉默的看着他所做的一切，见他又拿起碎布像刚才那种方法给自己净面，忙偏过头去，“你干什么？”
　　“帮你擦脸啊，不然有人见到你这副模样恐怕也要大喊见鬼了。”
　　史岷眼珠一转，忙推开他的手，“不用了，就这样。”
　　祈阳早看出来这孩子对他极是警惕，也不勉强，只好自己把头发从新梳理好，“你丢了什么东西？”
　　史岷看他一眼，“我怎么会在这儿的。”他记得当时脚下一滑便摔了下，但绝不是这里。
　　“我路过时见你躺在那里便背你来了。”
　　史岷看他一眼“那你把我背回去。”
　　祈阳笑笑，“好啊，来吧。”一边把他的小包袱系在他背上，一边小心的把他拉上背，祈阳比史岷高出一头，史岷又比较瘦小背起来不算太辛苦，只是饿了一夜肚子便咕噜噜的响了起来，史岷看他一眼只是更紧的抓紧包袱，没打算把自己的干粮拿出来吃。
　　祈阳背着史岷凭着记忆向昨晚的来时路走去，可是昨天黑乎乎的一片，他也确实没有把握，只好大概走到一个地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喂，我不记得在什么地方了，你难道也不记得了吗？”
　　背上的人软绵绵的扒在他的肩头，灼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的脖子上，祈阳又唤了一声，却仍然没有得到回应，祈阳愣了一下，歪头看着肩头耷拉的小脑袋，轻轻把他放在地上，刚才他一直一声不吭，没想到竟发起高热来，听师傅说过高热不退是很危险的。
　　四处张望，想看看哪里有水源，没有水是没办法降温的，又重新背起史岷向前走去，在一处集满雨水的低凹处停了下来，从背上放下史岷，撕掉一块衣衫沾了沉淀后的雨水，把史岷的脸擦干净，现出一张稚气可爱的小脸来，只是一张小脸烧得通红，祈阳忙又打洗碎布把碎布贴在史岷的额上。
　　在忙完一切后自己也是又冷又饿，在这深秋的山中也没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眼睛就瞟向一边的小包袱。
　　史岷睡得很沉，即使病的那么严重却只是默默流泪，不喊不叫。让人看着心疼。
　　祈阳轻叹一声，伸手摸摸史岷的额头，他的体温还是没降，可是身上却瑟瑟发抖，他捡了几块湿柴，好不容易才生着火，把史岷拖到火旁却丝毫没用，看着高烧中的史岷，再摸摸不停抗议的肚子，长叹一声“师傅你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