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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曲青春最丧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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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说过,人生是袭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在叶铮铮心里,程聿就是她前29年的人生中,那只最大的虱子。
认识程聿,是在叶铮铮大三那年的暑假。
那是2006年,股权分置改革风生水起、股市欣欣向荣、IPO又重新开闸,即使想不到后面那轮轰轰烈烈的大牛市,那时的投行仍是当之无愧的金领行业。
叶铮铮学的是金融,因缘际会之下,被家里的朋友推荐到了鑫和证券投行部实习。叶铮铮实习时,程聿已经在团队干了一年半,他本硕皆就读于国内最顶尖的高校,单凭一己之力,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鑫和投行部唯一的校招offer。
叶铮铮不是小说里懵懂莽撞、自以为是的职场小白。她自知才智平平、保守矜持,家境又是小康有余、富贵无望,按照投行的用人标准,除了颜值尚可,其他简直一无是处。因而平常敏言纳行,待人和善大方却很少热络殷勤,做事任劳任怨却从不冒进出头,她的目标仅是一份可为留学申请加分的实习评语。
程聿也并非电视里鲜衣怒马、年少轻狂的投行精英。他出身平凡,自幼失怙,一路砥砺廉隅、逆流而上,早早就在谋生的压力下练就了满身社会技能。他做事得法、应付周全,世事通达、左右逢源,一入司便成为领导的爱将。他并没有在叶铮铮实习期间对她表现出过多的关注,他是在她实习结束后,才借着工作时故意留下的尾巴,一点点渗入她的生活。这样的“窝边草”吃得很高明。
叶铮铮和程聿在一起后,程聿曾对她说,他对她其实是一见钟情,而后徐徐图之,她还笑骂过程聿太腹黑,但心里仍是得意的,那时的她,面对程聿时多少还是有些自卑。多年以后,情场浪子齐乐康一本正经地告诉叶铮铮——“所谓的一见钟情,无非就是见色起意”,叶铮铮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初恋程聿,觉得他的见色起意是自己青春最丧的歌。
在叶铮铮心里,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才是她整个本科生涯最美好的时光。她有了一个最优秀的男朋友,还申请到了心仪的学校,同学们忙着各谋前程,她则沉浸在恋爱和留学的双重兴奋中,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那时的股市已经开始有了牛市前的躁动,IPO如火如荼,程聿被破格提了级,他干劲十足,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们的爱情,萌生在大时代最好的一段时光里,他意气风发,她尘世未染,他们携手同行,并肩远望,眼前繁花似锦,不见阴霾。
叶铮铮在异国他乡生活的第3个月,仍沉浸在新奇感中,每日里给程聿发去许多照片和留言,分享自己生活的点点滴滴。这时,程聿的心情却很糟糕。股市在10000点的呐喊声中转头向下,一路急跌。程聿团队手上有两个项目正在艰难排队过会,股市的持续下跌势必将影响到它们的发行定价,进而令预期的奖金缩水,沟通成本和工作量的增加姑且不论,倘若年内无法上市,次年补年报时可能将暴露出更多问题让上市流产。程聿忙的焦头烂额,一番努力眼看付之东流,这份不甘和无奈让原本踌躇满志的他焦躁难安。
叶铮铮能感受得出程聿自只言片语中无意流露出的巨大压力,但她既不能左右股市,也不能左右监管部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安慰和鼓励,并在他的请求下,托了家里细枝末节的小关系,帮他引荐引荐人脉,给点咨询、建议什么的,但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她趁着圣诞假期回了趟国,去程聿那住了几天,顺便一起过圣诞。程聿那时正忙着带公司参加本地路演和跑监管,倒也没出差,但他每天都有应酬,回家时总要先把胃吐空,再喝粥填满。
叶铮铮与程聿的第一次,发生在这一年的平安夜。那天程聿临时爽了约,她只好跟着本科几个信教的同学去参加教堂的庆祝活动,回到住处已是凌晨。程聿已洗漱完毕,在客厅抽着烟等她。他并没有责怪她的晚归,而是做小伏低地赔着不是。叶铮铮是个心大的人,这时反被程聿的态度弄得有些惭愧——说好的两个人并肩同行,可如今程聿栉风沐雨、负重前行,她却原地踏步、分毫无担,愧疚的是她。
那天程聿喝得比以往多了些,言语间也少了很多挑逗调笑,他执意开着灯,大开大合的揉搓吮噬间带着几分义无反顾的决绝,叶铮铮喊停的时候,他满脸哀求,像只怕被遗弃的小狗。看到他眼下的青黑、眼中的血丝,再想到客厅那满满一烟灰缸的烟蒂,她的怜惜和愧疚之情油然而生,终是软下了心来,接纳了他。多年后,叶铮铮每每想起那一夜,只觉得像一出可笑的丑剧,荒腔走板,自作多情。
叶铮铮毕业那一年,中国股市在漫漫熊途上跌跌不休,金融机构都在忙着减员节流、积粮过冬,她投出去的简历如石沉大海,直到拿了学位证回国,都没有回音。那时已是11月,“四万亿”计划刚推出不久,股市开始反弹,但多数人仍旧悲观,证券行业的就业形势丝毫不见好转。叶铮铮没有经验,家人希望她回老家的高校工作,可她又偏想单靠自己找到份证券业的工作,以为这样才能跟得上程聿。她父母此时已知道了程聿的存在,也明白自己女儿的性格,便也由着她去了,但给她订了最后的期限——他们怕她在等待的消磨中失掉积极的人生态度。
叶铮铮回国后就住在程聿那里。程聿在这一年买了房子,次新二手,装修豪华。他那时才工作三年多,但正好搭上了时代红利的末班车。叶铮铮主动要求承担两人的生活费,她并不觉得程聿养她是天经地义的。她跟程聿商量时,颇有些忐忑,一直打量着程聿的脸色,怕他嫌她虚伪矫情,但程聿听后只是兴奋地叫了声“被包养了好开心!”。他那么擅长察言观色的人,自是看出了她的顾虑。
于是,两个人每次在家吃饭时,程聿都会先说:“感谢金主赐我饭吃!一饭之恩,定当倾泉相报!”叶铮铮第一次听他这样说时,并不明就里,等到程聿开始“报恩”了,才明白过来,被他的报恩折腾得受不了时,便哀求:“今生别再以身相许了,还是来世当牛做马吧!”程聿马上回应:“好!来世给你当牛做马!今生先熟悉一下业务!”结果叶铮铮又体会了一把程聿的“当牛做马”。那年12月IPO再次暂停,程聿出差却仍然很多,每次回来都执着于这种“报恩”的游戏,他说这是情趣。那时的叶铮铮,并不觉得个中滋味有程聿说得那么好,但在内心里,对这些却也是依赖异常。她放下矜持,尽力配合着他的所有要求,唯有凭此,她才觉得自己还在他的珍惜与庇护之中,这让她觉得安全。
叶铮铮每每忆起这段时间,不觉甜蜜,只觉悲哀。她被程聿圈出的一方天地局住了思维,固执地认为自己羽翼稚嫩,无法在狂风暴雨中飞翔,唯有他的羽翼环绕处,才是她的天堂。家人赐她名以“铮铮”,盼她傲立世间、坚贞刚强,她却痴迷于一个陌生男子以谎言织就的海市蜃楼,拆下铁骨,走入笼中,自甘作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叶铮铮在春节后终是找到了工作。她去了一家中型券商研究所,月薪5000块,前6个月试用期只发70%。第一年的助理很少出差,通常就是蹲办公室打杂,调财务模型、写报告,在岗工作朝八晚十,过了十点算加班,打车费可以报销,加班费永远别想。没有人会因为这些去找劳动仲裁,找份工作不容易,何况行业规则如此,他们都只是大时代里奋力求生的小人物,没有与规则对抗的能力。
叶铮铮入职时正赶上年报期,狠狠加了两个月的班。鑫和证券的实习经历,以及程聿多年来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同期入司的小伙伴很多都成了“祥林嫂”,叶铮铮不言不语扛了下来。她待业怕了,分外珍惜这份工作。程聿虽然心疼,但终究没有说出“别干了,我养你”这样最伤叶铮铮自尊的话,反倒不时地给她一些指点,让她更为感激信服。年报期过后,叶铮铮提前转了正。
那一年,全世界都在争先恐后地放货币,中国股市迎来了一波强劲反弹。持续了近一年的小牛市冲散了熊市的阴霾,基建和房地产投资带出一串串美丽的经济数据,大家对未来又恢复了乐观的预期。
IPO在那年6月底再次重启,程聿在那之前刚刚升了职、加了薪、并且得到了一个年底去美国培训的机会。他比以前更忙了,经常十天半个月才出现一两天。叶铮铮所在的证券公司也发了把小牛市的财,公司高层加大了对研究所的支持力度,他们不断地组织上市公司调研和研讨会,频繁安排机构路演,叶铮铮作为研究助理,没日没夜地加班,写报告、做PPT。
那一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程聿春风得意,叶铮铮斗志昂扬,他们在耳鬓厮磨间畅想未来,抵死缠绵间互许诺言。这是叶铮铮回国以后最爱的一段时光,她满怀希望,青春正好,身边有一个人,与她携手前行,共享荣辱,不惧风雨,不畏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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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出现在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叶铮铮想,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那一幕。
女人双手叠放在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温柔开口:“你好。我是程聿的妻子,我们的孩子将在2月出生,双胞胎。“
叶铮铮惊耳骇目,五雷轰顶。
程太太让叶铮铮称她“安娜”。她显然是有备而来,结婚证、B超照、程聿陪她上产前班的照片,一应俱全,一派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气氛更加诡异。她对叶铮铮并没有多么声疾厉色,她只是平静地给叶铮铮讲起了她同程聿的故事——
安娜与程聿结识于2007年春天。鑫和证券投行部的领导请她父亲一家人去踏青,程聿作为领导爱将,陪伴在侧。那时她刚经历了家暴流产、离婚、母亲辞世的三重悲剧,自杀未遂。她父亲在境外早置有娇妻幼子,对她的事情颇为放任,是程聿陪伴她度过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她知道他对她全家是有目的的讨好,也知道他当时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但仍是舍不得这口情感鸦片。她在那个平安夜里得到了程聿,程聿也在不久后得到了项目的获批。
自那后,她同程聿的关系时断时续,既是枕边情人也是业务伙伴。她流产后被诊断受孕困难,本以为今生再无子女之缘,却不想竟意外怀孕。她将怀孕之事告之父亲,她的父亲与程聿长谈的第二天,程聿便跟她领了证。他俩算是隐婚,程聿和她父亲都不欲将这层关系大白于人前,她当时又只想着好好安胎、平安生产,于是事情就这样囫囵过去了。
她一直知道叶铮铮的存在,程聿没结婚时偶尔会跟她谈起。她也一直知道程聿婚后一城两家的生活,她父亲也知道,但他不管,他与程聿谈了那么久,应该早已达成了什么默契。父亲不耐烦管,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所谓,城市这样大,她俩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也许一辈子都不用见面,楚河汉界,各自生活。
但两个人的关系中出现了孩子,毕竟还是会慢慢产生变化。程聿对她虽然态度平平,但所有与孩子相关的,却事无遗漏、体贴至极。这般真心实意、温柔小意,是她自原生家庭和前夫处从未获得过的体验,她新鲜着、感动着,她知道程聿内心里看重孩子、渴望家庭,而她已经35岁了,也渴望安定、折腾不起。
她被诊出怀了双胞胎时,程聿在一旁喜极而泣,他不断地亲吻她,哭哭笑笑像个孩子。那是她第一次在程聿脸上看到这么干净纯粹的笑容。她那时就在想,她现在为人妻、为人母,叶铮铮有一天也会这样,也许她应该见见叶铮铮,让叶铮铮看到事情的全貌。她知道叶铮铮和程聿的故事,叶铮铮也应该知道她的。她不需要叶铮铮的评论或表态,她只是想让叶铮铮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真实状态,叶铮铮有这个权力知道,也有这个责任知道。至于知道后如何判断和取舍,则全在于叶铮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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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新晋的程太太人生阅历何其丰富,就像个老练的猎人,耐心蛰伏,暗中观察,找准弱点,一击毙命。这场战争尚未打起,叶铮铮便已溃不成军,甚至连恨对方,都理亏,毕竟她才是法律上的第三者。
她从下午哭到晚上,又从晚上哭到白天,她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她脑子里幻灯片一般掠过她和程聿的种种,那些蛛丝马迹,那些欲盖弥彰,无不嘲笑着她的有眼无珠。她这才明白,程聿只是让她看到他希望她看到的,从初识起,他就一直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她的感情,牵着她,走进他编织的网中,一点点被他驯化,再去自我催眠。
周日晚上她终于止住了哭,简短回复了程聿的留言,只说自己突有紧急工作,最近忙于加班。她在消息框里打了无数质问的话,又一字一句删掉,她没有办法狠下心来揭开这层层谎言的面纱,她没有勇气去直面这静好岁月的崩塌,脆弱的自尊和自卑的清高是她仅剩下的一切。她只想逃离,逃离这个程聿用无数虚像为她构筑的世界,逃到一个全新的地方,用全新的生活掩埋掉这一段耻辱的青春。
她一上班就去找公司领导提调岗请求。那时公司正在补短板,大力加强对异地机构的服务,叶铮铮这样的小蜜蜂,突然主动提出去驻沪办事处开疆辟土,领导当然求之不得。领导也是过来人,看到叶铮铮双眼红肿、精神不振,便猜出了几分端倪,唉,年轻人啊就是感情用事。但领导只在乎效用的最大化,生怕叶铮铮反悔似的,大笔一挥,就把调动时间定到了一周后。他不怕叶铮铮过去后跳槽,人想跳在哪都会跳,先把摊子支起来最重要。
叶铮铮是在圣诞节那天走的,当天最早的航班。24岁的姑娘,对待三年里全身心依恋的初恋,很难决绝到不见一面、不留一言。程聿说,他航班订在23号,回来陪她过平安夜。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她于是决定等他。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觉得他和她的故事,不该由第三个人宣判结局。他曾把她圈进网里,掩耳遮目,调教驯化,如今也须得由他亲自执行,她才能够安心赴死。她坐在客厅,一如两年前的那个平安夜,只是斗转星移,人物颠倒。她点起他留下的烟,第一口就呛出了眼泪,她哭哭呛呛抽着,坐了一夜。
她走时只带了一箱旧衣。相处两年的光阴,仅能理出一箱旧衣,没有他的气息。她关门时,想起一句歌词——“那故事仓促结束,不到气绝便已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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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推出前,叶铮铮给程聿发了一条短信——“山高路远,江湖不见”。
飞机落地后,叶铮铮看到了程聿的回复——“我的女儿,一个叫平平、一个叫安安。对不起。我爱你”。
他终是,亲手击破幻境,残忍而慈悲地放开了她。